穆仙兒抓耳撓腮、輾轉反側了半夜,直到睡著了,也沒想出詩來。
翌日大清早,穆悠若無其事的出現在了縣衙官舍里,沒想到蔡昊天早就到了。
「明府,早。」蔡昊天照常揖手行了個禮,微微一笑:「明府昨夜又沒歇在這裡?」
穆悠也笑笑:「有問題嗎?」
蔡昊天看向牆上穆悠的畫像:「時間過得可真快,轉眼間都三年了,令尊一直在畫中看著你,見你把夷陵治理成了現在的樣子,他一定也很欣慰。」
「是啊,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三年,我都沒想過我會在夷陵待這麼久,我開始只是想完成先父的遺願,沒想到當官也會上癮,特別是看到那些百姓在我的管理下日子越過越好,對我感恩戴德時,就會有一種莫名的成就感。」穆悠說著,又自我陶醉起來。
「你跟我見過的所有的官都不一樣。」蔡昊天有些迷茫了:「我總覺得你怎麼看就不像縣令,行事作風都不像。每天見你總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貌似什麼都沒做,可是卻又能洞悉一切。」
穆悠欣慰地拍拍蔡昊天的肩:「那是因為我慧眼識英雄,知人善用,沒有你和趙斌幫我,怎會有如今的夷陵。」
蔡昊天又被逗笑了:「明府太謙虛了,這是誇我和少府呢?還是誇你自個兒?」
「這叫自我肯定,非常客觀的評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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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明府言之有理。」蔡昊天偷笑道:「其實,明府非常適合當官,如果文采方面也能跟上的話,那就完美了。」
穆悠高昂起了頭:「那是,所以這兩年多來我不是一直向先生請教嘛。」
蔡昊天終於聽他說出了「先生」的稱呼,也就端起了老師的架子,把手一伸:「拿來我看看。」
穆悠一愣:「什麼?」
「昨天布置的作業啊。」
「昨天……什麼作業?」
「不是讓你寫一首詩,讚美春色嗎?」
穆悠一拍腦袋:「哦,題目我想好了,就叫《詠春》。」
蔡昊天哭笑不得:「那內容呢?」
穆悠撓了撓頭:「作詩可不能隨便,你看李太白,幾首詩惹了一場牢獄之災,幸好他朋友多,一起求情將他保了出來,可是也淪落到被流放的命運,這對一個心高氣傲的人來說,多慘啊。」
「所以呢?」
穆悠嬉皮笑臉道:「所以我還在非常認真的創作中,絕不能因為某個字被人抓了把柄,要不然惹上禍事是小,夷陵沒了縣令,那百姓們怕是又要重置於水生火熱之中了。」
蔡昊天聽他找了這麼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詫異了半晌,才回過神來道:「作首詩有這麼難嗎?我記得去年讓你作詩,你就說先學那十本書,如今書都背完了,我又給你講了作詩的要點,你還是沒有靈感嗎?我記得去年就給你布置過這個題,都一年了,你這作業該交了吧?」
「是哪個學生拖了一年都沒交作業啊?」韓俊平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人也進了屋。
「見過刺史。」蔡昊天朝他見了禮,瞟了一眼穆悠,低頭偷笑不語。
穆悠也朝他揖手道:「見過刺史,今日怎會想到跑我這兒來逛逛?公事?」
韓俊平抖抖官服的袖子:「不是你說的嗎,穿官服過來就是公事。怎麼?你這一身官服,還拜師學起作詩來了?跟政務相關嗎?」
「哦,下官知錯。咳咳,蔡主簿,有關作詩的事,實在不宜占用辦公的時間,下次注意了。」
蔡昊天苦笑著揖手道:「是。」
韓俊平對這兒也算輕車熟路了,自個兒拿杯子倒了水喝了,滿臉喜色道:「你們猜,有什麼喜事?」
穆悠湊上前去:「該不會是你家娘子又懷三胎了吧?你都兩個兒子了,是不是特別想要個女兒?」
韓俊平無奈地笑道:「我在給你們說正事呢。」
穆悠吐吐舌頭:「哦,刺史請講。」
「安祿山死了。」
「啊?誰死了?」
「安祿山死了。傳言說自從他在洛陽稱了帝,就一直病著,前些天病情加重,不治身亡。」韓俊平說著,又神秘起來:「不過,還有小道消息說,安祿山其實是被他二兒子夥同他的內侍李豬兒殺死的,把屍首藏在床底下,好幾天才挖出來。」
穆悠托著下巴冥思道:「這就有意思了。刺史可還記得三年前的百官宴上,安祿山曾信誓旦旦地對太上皇道:我對聖人可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鑑,如果膽敢欺君,我……我將被我親兒子砍下首級,不得善終。如今,他的話倒是應驗了。那叛軍失去了統領,豈不成了一盤散沙?」
韓俊平搖搖頭:「安祿山的二兒子安慶緒繼承了皇位,正整頓兵馬,妄言說要奪回洛陽。」
穆悠忍不住苦笑道:「哎,這仗打的,雙方都換了接班人了,不會老子打完兒子打,然後還打到孫子輩兒去吧。」
「哎,我來是想告訴你,聖人得知了此事,頒了旨大赦天下,你最崇拜的李太白,或許可以免遭流放之罪了。」
「真的?這可是好消息。」穆悠也是十分欣喜。
蔡昊天卻是滿臉沉重:「安史之亂已持續兩年多了,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身首異處!所謂內憂外患,如今的大唐風光不再,周邊以前臣服我大唐的國家怕是也不安分了。」
「蔡主簿說得沒錯。回紇便伺機東進,占了我大唐好些城池,連我們最引以為傲的絲綢之路也斷了,可謂是對我大唐財政的重創。
還有吐蕃,一直都對我國虎視眈眈,這兩年來,更是趁火打劫,早就越過了日月山,找了諸多藉口蠶食了我西南大片疆土。劍南道已在年前就被攻占,怕是現在,山南西道也是岌岌可危了。」
穆悠也鄭重起來:「劍南道被吐蕃侵占,益州還不知道變成什麼樣了。」
「你是想到了益州司馬孟雲卿?」
「沒錯,我們三人可是當年的制考前三甲,也算是朋友。自從各自為官,都沒有聯繫過了。」
「我和孟兄也是當初和你在悅來客棧道別後就各奔東西,沒了聯繫。既然整個劍南道沒了,益州司馬恐怕……」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穆悠感概道:「我一直都只盯著夷陵,冷眼旁觀著這場戰亂,如今的局勢看來,若是再這麼下去,怕是這戰火總有一天會燒到夷陵來。」
韓俊平也重重地嘆了口氣:「韓某慚愧,一直也是鼠目寸光,自到了硤州,也只顧著管理好手下的四縣,對其它的州縣也是事不關已。」
蔡昊天聽二人感慨,揖手勸道:「在其位謀其職,若是每個刺史、縣令都能如你們一樣管好自己的領域。蔡某相信終有一天,這天下會重歸太平。」
「明府,明府,來人了,宮裡來人了!好像是來傳聖旨的。」小飛氣喘吁吁地跑來稟告。
穆悠一愣:「什麼紙?」
「聖旨到,夷陵縣令穆悠接旨!」外面的人已高呼起來。
「快,出去接旨啊。」韓俊平拽了穆悠一把,已和蔡昊天飛快地迎了出去。
趙斌已與眾衙役跪在了縣衙門口,見韓俊平等人過來了,一起高呼:「臣等恭請聖安!」
「聖恭安。」領頭的紅衣太監朝天揖手而拜,眼光掃過眾人:「穆縣令何在?」
「穆悠在此。」穆悠總算不慌不忙地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官帽。他鎮定地來到三個太監面前,將官帽戴好,緩緩地跪了下去。
「門下:夷陵縣令穆悠,為官清廉,政績斐然,今吐蕃東犯,安史之亂未平,特封穆悠為欽差,出任襄州,督促地方官員相關事務,御賜金牌一枚,以便宜行事。望卿不辱使命,輔朕治國,後有厚賞。至德二載三月初一。」
宣旨的太監念完,雙手將聖旨捧過頭頂,等著穆悠接旨。韓俊平等人也是欣喜不已,聖人親封穆悠為欽差,這是何等的榮幸,穆悠……呃……穆悠他是高興壞了,還是又魔怔了,怎麼還不領旨謝恩?
韓俊平偏頭看去,只見穆悠早已起身,他呆呆地看著面前三個太監,一言不發,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韓俊平急了,悄悄扯了扯他的衣擺。
穆悠總算回過神來,他淡淡地看了一眼滿地的官吏,一轉身,卻徑直進了縣衙。
穆仙兒身著官服,一手拿著官帽,另只手裡抓著人皮 面具,眼神凝視著穆悠的畫像,喃喃自語道:「穆悠,如果是你,你會去襄州嗎?」
「仙兒。」歐陽清風在她身後走來。
穆仙兒微微一笑:「哦,師兄。你說,我父親若在,他會去襄州嗎?」
「會。穆悠他想造福一方百姓,只要有利於百姓的事,他都會做。聖人下此旨意,說明山南西道已經保不住了,若是再被吐蕃占了山南東道,整個江淮一帶便會逐一淪陷。要想倖免於難,襄州,也就十分重要了。唇亡齒寒,若是襄州不保,硤州也就危險了。」
穆仙兒嘆了口氣:「我一直都不想把自己捲入這場混亂中,沒想到最終還是避免不了。我聽說,聖人稱帝後就去請李泌出山了,你說,今日這道旨,該不會是他的主意吧?」
「長源足智多謀,能再次一展才華,實在是可喜可賀。如果真是他在聖人面前舉薦了你,怕是他想彌補對你父親的遺憾吧。」歐陽清風朝她笑笑:「總之,是去是留,按你自己的意願就好,無論你如何抉擇,我都支持你。」
穆仙兒心頭一暖:「好,師兄你先出去吧,讓我再想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