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忍飢挨餓,生死相隨

  「沒事兒的,我相信珍珠,她一定還活著,只要她還活著,我們就有相見的時候。我不知道她在哪兒,可是她卻知道我在哪兒,她會回來的。」李豫說著,嘴角淡淡一笑,眼中滿懷希望。

  安王也為之動容了:「沒錯,珍珠跟蓮兒一樣,都是聰慧的女子,一定會懂得如何保全自己的性命。我們可是皇子皇孫,這麼有名,她們一定會回來找我們的。」

  「好,皇叔好好休息吧,我還要去前方巡視,不可能只顧著你一人。皇叔切記,一定要緊隨聖人車隊,還有,不要多管閒事,非常時期,先保全自己的性命才是至理。」李豫微微一笑,躍到馬背上,朝安王交待了一通,雙腿一夾馬肚子,朝隊伍前方追了上去。

  「殿下,走得太急,也沒收拾什麼東西,蕭將軍說每天都見你看這兩幅畫,就讓我們帶著了。」小夏子將畫像呈上。

  「好,好,帶著他們就夠了。」安王欣喜不已。

  「殿下,餓了沒?奴婢給你帶了吃的。」小夏子又問道。

  「還好。哎,聖人都帶了哪些人?」

  「哦,就帶了比較受寵的幾個嬪妃,再就是皇子公主和皇孫,還有陳將軍的禁軍,太子的親兵,再就是十多個親信大臣,總共有三千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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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國忠也在?」

  小夏子點點頭:「是。」

  安王咬咬唇,道:「安祿山就是打著「清君側」的旗號對付楊國忠的,這人壞事做盡,還帶著他幹什麼?就應該把他留在長安,讓他自生自滅去。」

  「呵呵,殿下莫生氣,衛國公已被聖人罵了一路了。」小夏子笑呵呵地說道:「路過左藏庫的時候,衛國公想燒了國庫,聖人就罵他不顧百姓死活,說:要是叛軍進了長安,尋不到寶藏,豈不是要去搶百姓的財物?

  後來衛國公擔心叛軍追來,想一把火燒了剛才的木橋,聖人又把他罵了一通,說:若是百姓逃難過來,斷了去路,如何是好?又命高公公帶人去滅了火。

  聖人雖離了長安,可還是心繫百姓。殿下就不要因為這件事再責怪聖人了。呵呵。」

  安王聽小夏子還在為聖人開脫,十分不悅地嘀咕道:「哼,虛情假意,真的心繫百姓,就該去和安祿山決一死戰。」

  ……

  「聖人有令,稍作休息!」前方的禁軍一路傳信過來。

  安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只見天已經蒙蒙亮了。

  馬車停了下來,月奴伺候著淨了面,小夏子遞過來一張又冷又硬的胡麻餅,安王瞬間又不高興了。

  小夏子趕緊道:「殿下息怒,先將就著吃兩口吧,前方不遠就是咸陽望賢宮了,到時候再好好兒吃頓好的。」

  「誰在哭?」安王聞到陣陣孩童的哭聲。

  「呃……應是哪位小公主或是小皇孫吧。昨晚走得急,估計還有些皇子公主都沒來得及用晚膳哩。」

  「崔虎,你去看看他們帶了吃的沒?把這些餅子拿給他們先墊墊肚子。哦,還有廣平王的家眷,也看看他們有沒有吃的。」

  「是。」崔虎遲疑了片刻,托著一包食物離去。小夏子想要阻止,可抿了抿嘴,還是將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安王下了馬車,放眼看去,朦朧中,一片荒野,一陣涼風襲來,帶來陣陣寒意。

  「殿下,把斗篷披上吧。」月奴跟了上來。

  「蕭颯,你在看什麼?」安王徑直朝蕭颯走去。

  蕭颯用手梳理著馬的鬃毛,眼睛卻仍望著東方:「郎君你看,太陽要升起來了。」

  「是啊,又是新的一天。」安王苦笑,補充道:「逃亡的一天。」

  「郎君想去哪兒?」蕭颯突然問道。

  安王一愣:「不是要跟著聖人去蜀地嗎?還能去哪兒?」

  「蜀地?」蕭颯滿臉凝重:「這一路過去並不好走,就算去了蜀地,又該如何?是聯合周邊的兵馬一起反撲,還是就在蜀地再建一個政權?」

  安王倒是沒想過這些,他迷茫地看向蕭颯:「那你覺得我們該去哪兒?」

  蕭颯沉默了片刻,朝左右瞧瞧,低聲問道:「郎君還想當這個安王嗎?」

  安王一愣:「何出此言?」

  「如果郎君還願做親王,則隨聖人去蜀地,走過這段最艱難的路,以後還是會錦衣玉食,不過很可能再也沒有自由;如果郎君想做一個普通人,那我們就去夷陵,找穆悠去。不論郎君如何決擇,蕭某都將一直追隨左右。」

  安王頓時激動起來,雙手握住了蕭颯的臂膀:「你說真的?我們真的可以去夷陵?」

  「是。」

  「太好了,我這就去找聖人說去。」安王撒著歡兒便欲走。

  「哎,郎君,」蕭颯一把拉住他:「此事不宜聲張,要走也得悄無聲息地走。」

  「哦,是哦,呵呵,那我去偷偷試探一下聖人的反應。」

  「聖人有令,繼續前行!」禁軍中傳話了。

  蕭颯便上了馬,道:「郎君快上車吧,到夷陵的路還遠哩,先隨聖人到望賢宮補給一下沿途所需。」

  不多時,一行人餓著肚子滿懷希望地到瞭望賢宮,然而,除了空蕩蕩的房屋,哪裡還有半個人影?更別提吃的了。

  「阿耶,阿娘。」

  安王來到皇上身邊見了禮,抬頭看去,也就一夜間,他卻似乎又老了許多。身邊的楊貴妃也髮絲微亂,想是還沒顧得上梳妝。

  皇上雙眼中布滿血絲,嘴角擠出一絲苦笑來:「哦,旭兒啊。餓了沒有?咸陽縣令跑了,連去傳召的太監也沒有回來。楊國忠出去買吃的去了,再忍耐一會兒。」

  安王抿了抿嘴,心中陡然一酸:「兒不餓。」

  「咳咳咳……」皇上還想說什麼,突然卻一陣咳嗽。

  「三郎,來,快坐下,喝口水。」楊貴妃幫忙他拍拍背,接過高力士手裡的水遞了過來。

  「聖人,來,我去買了些餅子,先吃點兒吧。」楊國忠風風火火地跑進屋來,懷裡捧著一堆烙餅,身後便迅速圍上來一群嬪妃和皇子皇孫。

  眾人跪在地上,朝聖人貴妃請安,眼光卻都直勾勾地朝那堆餅子看去,幾個不經事的孩童早已伸出了手,要不是被其母親抓著,早衝上去搶了。

  「都平身吧。」皇上嘆了口氣,對高力士道:「我還不餓,把餅子給他們分了吧。」

  「是。」

  「這是我的。」

  「我也要。」

  ……

  眾人叫嚷著,涌了上去,搶過餅子,個個狼吞虎咽著,已毫無形象可言。

  「大家,你也吃點吧。」高力士將手裡剩的唯一一個餅子呈了上來。

  皇上鄭重地接住,連雙手也微微有些顫抖,眼中的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他抬起袖子迅速拭去,將餅子用絲帕包住,塞到了安王懷裡。

  「聖人,所有禁軍都餓了一夜了,派去買糧食的士卒只尋到了一些麥豆粗糧,將士們都說難以下咽,再如此下去,臣擔心……」陳玄禮走進來匯報導,滿臉憔悴,聲音也越來越低沉。

  擔心……

  是啊,大多數禁軍都是官宦子弟,身份何其尊貴,也都在長安安家置業,什麼時候受過挨餓的罪?這次拋家棄口、忍飢挨餓連著趕了一夜的路,長安的家人還生死未卜,誰心中沒有怨氣呢?

  安王想著,心頭一顫,小心問道:「阿耶,那我們接下來往哪兒走?」

  皇上雙眉緊鎖:「派人去金城縣傳旨,讓金城縣縣令準備接駕。」

  「是。」

  ……

  浩浩蕩蕩一隊人馬再次滿懷期待地隨皇上朝金城縣去了,然而長安城裡的人們還毫不知情。

  清晨,文武百官還有入朝的,到了宮門口,還能聽到漏壺滴水的聲音,儀仗隊的侍衛們仍然整齊威嚴地站在那裡,一切如舊。

  只等到宮門打開,看見宮人們亂鬨鬨地出逃,一問方知皇上早已不知去向。

  「聖人跑了!」

  「快逃命啊!」

  ……

  失望、絕望地呼喊聲如利刃划過每個人的心房。

  於是,王公貴族、平民百姓瞬間慌亂地四處逃命。山野小民爭著闖入皇宮大殿及王公貴族的府苑盜搶金銀財寶……宮裡宮外亂成了一片。

  ……

  長安城以東為萬年縣,縣令早已聞風而逃,縣尉郭鍛卻是全副武裝。他站在城樓上,手裡握著佩刀,雙眼緊盯著城裡惶恐地人們,然後走到東面的城垛口,看向那一望無垠的荒野。

  他清楚的知道,安祿山的兵馬正在逐步靠近,他更清楚整個城樓上下的兵馬加起來還不及安祿山的百分之一。可是,他們陪自己留下來了,這所有的守城人都是大唐忠誠的勇士,就算是以卵擊石,也要拼了!

  「郭郎。」一聲呼喚在身後響起。

  郭鍛心頭一驚,回頭一看,果然是薛楚兒,她今日身著男裝,未施粉黛,更顯英氣逼人。

  「楚兒,你怎麼來了?七妹他們沒帶你一同走嗎?」郭鍛一把握住她的手,激動地問道。

  「七妹拿了蕭將軍的令牌,昨夜裡便走了,她讓我轉告你,不用擔心。」薛楚兒笑著幫他整了整鎧甲:「我告訴七妹,我要陪著你,你在哪兒,我便在哪兒。」

  郭鍛將她擁入懷裡,在她耳邊悲痛道:「你這個傻瓜,留下來,你會死的。」

  薛楚兒緊緊地貼在他胸口:「你才是傻瓜,知道會死,為何還守在這兒?」

  「安祿山的大軍馬上就到了,城裡的百姓還有好多都沒有逃走。我們在這城牆上多守一刻鐘,他們或許就可以多逃出一里路,也就多了一線生機。」

  「所以,我來給你助威啊!呵呵,殺人我不會,可是擊鼓可難不倒我。」薛楚兒從他懷裡分開來,走到旁邊,拿過士兵手裡的鼓槌來。

  「縣尉,叛軍來了。」一旁的哨兵報告。

  郭鍛看去,只見黑壓壓的一片,寫著「燕」與「安」字的旗幟在吶喊聲中越來越近。

  「弓箭手準備!」

  「是。」

  「誓與長安共存亡!」

  振奮人心的戰鼓響了起來,郭鍛回頭與薛楚兒會心一笑。

  時光荏苒,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兩人初次相遇的時刻。那日,郭鍛在好友的宴席上一套刀法耍得英氣十足,薛楚兒擊鼓伴舞,湊出了一道和諧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