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齊鳴,震得屋檐的積雪成塊的落下,大紅的對聯和窗花在一片銀裝素裹的穆府格外耀眼。
屋外寒風凜冽,屋內升了火盆,倒是十分暖和。
「哇,子謙的新鞋子真漂亮。給阿耶穿好不好?」穆悠蹲在子謙面前,朝他張開了手臂。
「呃……呃……呵呵……」子謙許是聽懂了他的誇獎,嘴裡樂呵著,伸著手邁著碎步晃晃悠悠地朝他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一步比一步緊,只看得兩邊的人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兒。果然,第三步還沒落下,子謙便頭重腳輕向前栽了下去。
「啊———」柳婉茹忍不住大呼一聲,伸手去搶,好在穆悠眼疾手快,早把子謙抱住了。
穆悠正了正子謙頭上的老虎帽,又用指頭點了點他肉嘟嘟的小粉臉,笑著夸道:「我的子謙真棒,都會開始走路了哦,你要快快長大哦,到時候阿耶帶你去好多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沒錯沒錯,子謙要乖哦,快說:阿耶,我記住了,只要阿耶多陪陪我,我一定棒棒的。」柳絮也無比興奮,在一邊幫著答道。
柳婉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她上前一步,從穆悠懷裡將子謙抱了過來:「好了,子謙才多小啊,別老讓他練走路。我聽人說了,小孩子腿軟,走得太早,腿骨會變形的,再說了,現在衣裳穿得多,也不靈便,等開了春,他更大一些了,自然就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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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香啊?這是什麼?」穆悠被柳婉茹奪走了孩子,又遭責備,一時有些尷尬,剛好聞見菜香,便圍了上去,伸手就抓。
「哎,阿郎,你急什麼?團年飯得一起吃!」柳絮一把打下他的手,取笑道。
「這叫頭菜,俗稱魚糕,是用魚肉剁爛了加上雞蛋和肉糜,加調料攪拌好了,揉成方塊,上鍋蒸,熟後再切成片。軟糯潤滑,連子謙都吃得動。呵呵,寓意年年有餘,蒸蒸日上。」田娘子笑道:「菜都已好了,馬上就可以團年了。」
「呵呵,我去幫你端菜。」錢管家也趕緊朝廚房去了。
不一會兒,果然擺滿了一大桌,除了頭菜,雞鴨魚肉也一樣不少,蒸煮炒炸樣樣齊全。
歐陽清風將火盆挪到了桌子下,所有人都圍坐了過來。當然,穆仙兒是缺席的,畢竟,李殷去世才半年,如此佳節,怎能不讓人傷感。
穆悠看了眼身邊的空座,問道:「仙兒呢?大過年的,去叫她來一起吃飯吧。」
「我去叫。」穆君逸微微一愣,率先起身朝西廂去了。
錢管家偷眼瞟向穆悠,見他不動聲色,也就穩著沒動。
果然不多時,穆君逸便回來了:「仙兒說,讓我們先吃,不用管她。」
「那怎麼行,我再去勸勸。」柳絮也起身道。
錦繡想著穆仙兒近些天來的表現,也擔憂了:「我也去。」
「都坐下。他的話都不管用,你們說,仙兒會聽?還是我去看看吧。」穆悠說著,也起身出了屋。
歐陽師徒對視一眼,柳婉茹和錢管家也迷茫了。
片刻後,穆君逸有些坐不住了,一腳偷偷踢向錢管家:「是不是有人在敲門?」
「哦……哦哦哦,來了來了。」錢管家飛跑出去。
「誰啊?大過年的還有人找?」柳絮嘀咕道,想去看個究竟,卻見子謙的小手已朝頭菜抓去,趕緊幫忙夾了一塊魚糕,用勺子劃成小丁,給子謙餵起飯來。
「阿郎,阿郎,找你的。」錢管家的聲音在院門口喊道。
「來了。什麼?豈有其理!帶我去看看,走!」穆悠的聲音有些憤怒,隨後便是關門的聲音。
歐陽清風也朝外看去:「出什麼事了?」
「沒事兒。有幾個難民偷了別人的東西,明府已經去解決了。」穆仙兒終於現了身,後面跟著錢管家。
柳絮見她披著頭髮,未施粉黛,一身白色素衣,繫著黑色披風,絲毫沒有過年的喜慶,不禁有些心疼道:「仙兒姐姐,你還好吧。你穿這麼少,冷不冷?」
穆仙兒淡淡一笑:「不冷,看起來挺單薄,可柳姐姐給我做了貼身的絨襖,可暖和了。」
「好了,開飯吧,再不吃,菜都涼了。」柳婉茹見穆仙兒已成功的分了身,也端起了當家主母的架子。
「可是,阿郎……我們不等他了嗎?這大過年的,也不知阿郎在外面有沒有吃的。」柳絮又操心起來。
穆仙兒又笑道:「放心吧,街上還有好些鋪子都開著哩,明府常去的幾家酒樓也都在正常經營。再說了,明府和縣城的百姓都熟,到誰家不能蹭頓飯吃。」
「沒錯沒錯,你就放心吧。」錢管家也跟著附和道。
「吃飯吧。」歐陽清風也開了口。
錦繡趕緊起身,將暖好的酒給眾人倒上,大家一起舉杯,恭賀新禧。
穆仙兒當然只是做了做樣子,瞧見錢管家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趕緊奪了他的杯子,把自己的酒杯塞到了他手裡。
團年團年,團團圓圓,原以為今晚人會到得更齊,沒想到恰恰缺了最重要的人。穆仙兒看了眼身邊的空座,默默地給他夾了一碗菜,斟了一杯酒,連筷子也擺在了碗口上。
下午和歐陽師徒一起去龍泉祭拜了父母,當然,也祭拜了李殷,不,準確地說,是李殷的衣冠冢。李殷的屍首早就被焚為了灰燼,和他母親,和天聖宮的家人散落在了永清縣的荒野中,而他,卻永遠活在我心裡。
穆仙兒想著,突然嘴角淡淡一笑,衝著身邊的空座道:「你快吃吧,菜都快涼了。」
「仙兒!」穆君逸驚得站了起來,怯怯地看著自己的妹妹:「你又看到了什麼?」
錢管家也是一愣:「主子,主子你還好吧?」
「我很好啊,你們怎麼都用這種眼光看著我?」穆仙兒反倒疑惑了……
眾人用過了晚飯,府上的女人們圍著火盆包起了餃子。柳婉茹和柳絮逗著子謙,揉了一個個小麵團,穆仙兒也在田娘子和錦繡的指導下擀麵皮、包餡兒,雖然做得不漂亮,可好在成了形。錢管家嘴上夸著,將一個個包好的餃子擺在簸箕里。歐陽師徒兩個倒是被晾到了一邊,有些無所事事了。
「師兄,來,你試試。」穆仙兒遞過一張餃子皮。
歐陽清風一愣:「我……我……不會。」
「不會,學嘛,錦繡,你去教他。今天每個人都要動手的,偷懶的人一會兒子時可沒餃子吃。」穆仙兒笑道,又偏頭看向穆君逸:「哎,還有你,過來,你看子謙都在幫忙,你就好意思在一邊坐著?」
師徒倆被她說得不好意思,只得坐攏了來,將餃子皮攤在手心,笨手笨腳學了起來,瞬間便引得一片嘲笑。
眾人見穆仙兒又開心起來,也都放了心,逝者已逝,活著的人也不能老是沉浸在悲痛中,還是要正常生活不是?
再說了,失去了親人的又豈止穆仙兒一人。就這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因安史之亂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流離失所。逃到夷陵的這一百單八人是幸運的,至少在這寒冬臘月有片遮風擋雨的地方,能有幸填飽肚子。
「子時已到,更歲交子,辭舊迎新,小心火燭!」打更人的鑼聲在雪夜格外響亮。
「吃餃子哦!」家家戶戶也都煮好了餃子端上了桌。
柳絮默默地開了院門朝外看去,眼中無盡地失望。
「柳絮,還是沒見到阿郎回來嗎?」錦繡也挑著燈籠過來了,朝外看去,街道上除了紛紛灑灑的雪花,連個人影也沒有。
「哎,都子時了,我們餃子都吃了,阿郎怎麼還不回來啊?」
錦繡也有些擔心了,可是嘴上卻安慰道:「一定是縣衙的事又耽誤了,說不定忙完了,見外面下著雪,就乾脆在官舍歇下了。」
柳絮也嘆了口氣,攏了攏衣裳:「哦,鍋里還有幾個餃子,還有給阿郎留的魚糕,我給他送去。」
「不用了,你們收拾了早些歇著吧。明府一定是和那些難民一起吃餃子去了。」穆仙兒說著,和歐陽師徒走了過來。
歐陽師徒均換了官差的衣服,穆仙兒卻是一身黑袍,仍繫著剛才的黑色披風,頭髮也簡單的在頭頂束成了馬尾。
錦繡看了三人一眼:「這麼晚了,你們還要出去嗎?」
穆仙兒笑笑:「明府有令,不能讓一個人凍著餓著,特別是今天過年,中午所有的難民都要吃上一頓肉,子時時分,所有人都得吃上一碗熱乎的餃子。我們去看看明府的命令是否照辦了。」
「哦,那你們等會兒,給阿郎帶一件披風去,哦,還有,暖手的袖筒。我這就去拿。」柳絮說著,朝正屋跑去。
穆仙兒欣慰地笑笑,又有幾分無奈:
這個柳絮,對穆悠可謂是無微不至,如果有朝一日,她知道我和穆悠就是同一人,不知她又該有何種反應?
不,還是不能讓她知道,這丫頭性子直,說話也從不動腦筋,口無遮攔,她知道了我的身份,怕是沒兩天,全縣也就知道了。除非是我不想當這個縣令了,要不然,讓人知道他們敬重的縣令只是一個女子,那該如何是好。我大唐雖然開明,可如杜問樞一般接受女子為官者,又能有幾人?
寒風呼嘯,大雪紛飛,今年註定了是一個冷冬,然而人間有愛,在夷陵這片遠離了戰火的樂土上,處處可見春日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