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錦繡感傷,君逸收禮

  寒風凜冽,穆府里卻是溫暖如春,只因一個周歲的孩童,把夷陵的大人物都聚在了一起,大家拋開了官銜,觥籌交錯,其樂融融,直到了戌時才各自散去。

  子謙興奮了一天,終究是累了,由田娘子洗了澡,柳絮也早早兒地熄了燈。

  錦繡收拾完,回房路過,見穆仙兒房裡亮著光,心頭一顫,趕緊跑到門口一看,果然是穆仙兒回來了。

  「娘子!」錦繡喚道。

  穆仙兒的房門半掩著,她正坐在梳妝檯前,一身純黑的睡袍,披散著頭髮,正發著呆。

  「娘子何時回來的?」

  「哦,剛到。」

  「我去給娘子打洗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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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仙兒搖搖頭:「不用,已經洗過了。」

  洗過了?錦繡微微一愣,幫她散開被褥:「那娘子早些休息吧。」

  「嗯。」

  錦繡拉上房門,回頭再看上一眼,總覺得心裡久久不能平靜。身處皇宮十年,雖然相貌並不出眾,可是還是有些聰敏勁兒和眼力勁兒的,要不然如何會如願出宮來。

  楊蓮只是她的化名,她的真名叫穆仙兒,而外號,估計就是傳說中的白雲仙子吧。

  一個月前,她一襲白衫連夜出門,害得歐陽師徒緊追而去,十多天後便傳出安州、郢州、隨州三州刺史的故事來,說那三人不顧道義,藉口清繳邪教天聖宮,連裡面的老弱婦孺也都趕盡殺絕了,被女俠白雲仙子好好教訓了一頓。

  呵呵,白雲仙子。真沒想到,安王妃居然是一位隱匿的女俠。不知安王知道了該有多驚喜。

  安王妃!

  不,安王妃只是她聽穆悠的命令假意接近楊國忠的計謀罷了。她有喜歡的男子,名叫李殷,也確實和她更般配。

  只不過,以這段時間無意中從柳婉茹和錢管家嘴裡套出來的話里分析,李殷應是在端午後和穆仙兒一同出去替穆悠辦事時,就已遭了不測了,只到現在她才接受了他的死訊。

  至於他們是替穆悠辦了什麼事,無從得知,也與自己沒有太多關係,還是少打聽為妙,以免好奇害死貓。這是自己這麼多年在宮裡生存下來的法則。

  穆悠,他確實是個神一般的人物,他好像與楊國忠有著深仇大恨,借著安王選妃,讓穆仙兒冒充楊蓮把楊國忠好好兒戲弄了一番。

  他是安王的摯友,那日安王召集了敬玉軒所有宮女,只為他身邊沒有人照顧。我能成為他的丫鬟,得以出宮,實在是三生有幸。

  我和他約法三章:一,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不說。二,對穆郎的命令,不論緣由,絕對服從。三,不可對穆郎動感情。

  前兩條很好理解,那是一個衷心的奴婢需必備的要求,可是感情的事如何控制的住?穆郎他英俊瀟灑,武藝高強,對人和藹可親,是個值得託付的好男人。

  不得不說,自己就曾對他傾心過。只是我的性子比較內斂,沒有柳絮那麼明目張胆地示愛。因為我知道,自己根本就配不上他。我都這麼大歲數了,長得也普普通通,我……我只能把這份不可能實現的感情深深埋在心裡,默默地祝福他和柳婉茹百年好合。

  可是後來,柳絮居然悄悄告訴我,說穆悠身患隱疾,不能與柳婉茹同房。我才知道,原來穆悠與柳婉茹也才認識沒多久,子謙只是柳婉茹的私生子而已。而穆悠帶他們母子在身邊,或許只是為了掩飾自己身體的缺陷。

  錦繡想著想著,突然不由得生出一絲憐憫來。果然老天是公平的,任何人都不會永遠順風順水,誰能想到,如穆悠這般厲害的人物也有他自己的苦悶呢?

  不但是穆悠,這穆府的每個人不都是如此嗎:

  穆仙兒痛失愛人。歐陽師徒冷酷的外表下無時不透著孤獨。柳婉茹聽說曾遇人不淑,有了孩子還被賣入了青樓。柳絮自幼父母雙亡,流浪街頭。田娘子受盡了夫家欺凌,飽受喪子之痛。錢管家只是個太監,都算不得男人。連今日倍受寵愛的子謙,一出生就沒見過親生父親。

  都是一群可憐人,冥冥之中竟聚在了一起,組成了一個大家庭,這得有多大的緣分啊!

  錦繡輕輕嘆了口氣,關了房門,拿過桌上的針線籃子和沒縫製完的冬衣,穿針引線忙了起來。

  而此刻,東邊正房裡,柳婉茹正好剪斷冬衣上的線頭。她晾開衣裳看看,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那是一件深褐色的長襖,柔軟的綢面微微泛著光,但又不會顯得太張揚,而且很耐髒。內膽填充了鴨絨,比一般人家用的鴨毛羊毛或是柳絮之類的更輕便,穿起來也更保暖。

  她將冬衣摟在了懷裡,發了會呆,然後折迭整齊,捧著出了屋。

  穆君逸打開房門時,臉上的驚喜不言而喻,他掃視過柳婉茹的雙耳和她托著的衣裳,最後將眼光移到房門上,冷冷地問道:「有事兒嗎?」

  柳婉茹低著頭,只覺得心裡又慌亂起來:「今天一天都盡圍著子謙轉了,差點兒忘了今天也是你的生辰。哦,穆大哥送給子謙的禮物他很喜歡,婉茹無以回報。剛好前幾日閒著無事,給仙兒做了件男裝,不想做大了些,權且拿來給穆大哥當生辰禮物了,還望穆大哥不要嫌棄。」

  「不用這麼客氣。」穆君逸嘴上說著,手卻不受控制地將冬衣收下了。

  柳婉茹紅著臉微微一笑:「那穆大哥早些休息。」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穆君逸再次迷茫了。給子謙的禮物是自己半個月前砍的一棵野桃樹削成的一小把木劍,這些天來細細打磨,確實費了些心思。可是,她這衣裳,當真就是隨意送的嗎?

  他關門一試,果然和上次那件秋衣一樣,剛好合身。難道……不,穆君逸啊穆君逸,別再自作多情了。對於柳婉茹而言,你就只是她的恩人,她做幾件衣裳作為回報,也是情理之中。

  哎,虧我還以為她對我有好感,上次買了金耳環相贈,沒想到直接被她棄如敝履。

  一直以來,怕是我誤會了,她見到我時臉紅,羞愧,只不過是因為以前在寶月樓時,我冒冒失失地闖入她的房間,和她有了親密接觸,想起來有些難為情而已。

  是啊,想起來是有些難為情,事情都已經過去大半年了,為什麼當時的一幕幕還是會時不時湧現在眼前呢?

  穆君逸啊穆君逸,仙兒有時候說得倒也沒錯,你就是個表里不一的登徒子。你怎麼能一直戀著人家的美色呢?

  不,我穆君逸何時是貪圖美色的人了?柳婉茹,她確實漂亮,可她更是溫柔賢惠,知書達禮,還特別善良,也正是這些吸引我的好不好?

  呵呵,穆君逸,你爭辯這些有什麼用?人家對你沒意思,所有的心思都在子謙身上,因為花無忌,她估計已對所有男子死了心了,你又何苦要再去糾纏,自尋煩惱。

  「我說大哥啊,你這是高興呢還是憂傷啊?」穆仙兒的聲音從房頂傳來,打破了穆君逸的沉思。

  「仙兒?你怎麼還沒睡呢?」穆君逸只覺得臉上一燙,詫異地看著已飄落到眼前的那個鬼魅般的妹妹。

  穆仙兒苦笑道:「睡了,但睡不著,所以隨處逛逛。」

  「隨處逛逛?你這些天來還沒逛夠啊?」穆君逸無奈道:「你知道整個夷陵的百姓現在背地裡是如何稱呼你的嗎?」

  穆仙兒將手往胸前一抱:「叫我什麼?」

  「鬼縣令。」

  「什麼?什麼鬼?」

  「鬼縣令!說你整夜都跟個鬼魂一樣四處遊蕩。」

  穆仙兒笑笑,抖了抖身上的黑袍:「李殷不在了,如果他變成了鬼,那我大半夜的說不定還能撞見他了。我已決定了,要為他守喪三年,白天常以穆悠的面貌示人,只能偷偷在手腕纏道黑紗,晚上才可以放肆的祭奠他。

  你知道嗎?他在這個地方留下了很多足跡,有時候我就這麼漫無目的地到處逛著,會有一種錯覺,覺得他就在我身邊。

  放心吧,大哥,我給歐陽也說了,你們不用操心我,我逛累了自然會回房睡覺去的,等我慢慢忘了他,我會開始新的生活。」

  穆君逸心疼不已,卻滿臉不屑道:「誰操心了?你不是很有能耐嗎?我才懶得管你。只是,我擔心你嚇壞了老百姓。」

  穆仙兒仍然一副無所謂的神情:「大半夜的,老百姓早睡了。剩的一些刁民,被嚇一嚇也是活該。」

  「刁民?」穆君逸顯然不認同這個詞:「都是夷陵百姓,何為刁民?」

  穆仙兒卻是來氣了:「城東那個李老四,平日裡看著人模狗樣的,可是晚上就愛吃幾杯酒,而且一醉酒就愛發酒瘋,對自己妻子吆五喝六的,讓他娘子給他洗腳捶背,有一點不如意就是拳打腳踢。我當時就氣不過,上去一腳就把他揣翻了,質問他:你娶媳婦兒就是給你當奴婢的嗎?當時就把他嚇得酒醒了一半,而且據說這幾天都戒酒了。」

  「你……你就這副模樣,像剛才那樣突然就出現了?」穆君逸看著穆仙兒頭上的黑紗,身上的黑袍,哭笑不得。幸而自己知道她的秉性,要是普通百姓,膽小的還不被嚇死?

  「嗯。」穆仙兒不以為然地點點頭:「哦,當然了,作為夷陵縣令,我還是戴了穆悠的面具才現的身。」

  穆君逸卻是大徹大悟了:「原來如此,我是說怎麼就這半個月來,突然就聽人議論鬼縣令的事了。」

  「喏,壽星,這個送你了。二十四了啊,可憐連個暖被窩的人都沒有。」穆仙兒嘲笑著,遞上一顆鵪鶉蛋大小的用金絲串著的夜明珠。

  「如此寶貝,你捨得送我?」穆君逸露出難得的笑容。

  穆仙兒:「一個女人,真心愛過一個人,是很難忘懷的,你若真的對柳婉茹有意思,願意等的話……」

  「好了,我要睡了。」穆君逸收斂了笑容,不想再多言。

  「好,那我去巡夜了。」穆仙兒說話間已躍上了房梁。

  「你又去哪兒?」

  「去看張二狗偷雞去!」穆仙兒答道,連房頂的瓦也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