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兵強馬壯」是否屬實有待驗證,「地大物博」倒是所言非虛。安祿山范陽起兵六日後,準確的消息才傳到長安,而山南東道還是隻字未聞。
穆仙兒與金氏夫婦深情道別後,一葉輕舟返回了襄州城,再次踏入江湖客棧。
「哎喲,東家啊,你可算回來了!」毛阿五在門口招攬著客人,見到穆仙兒現了身,趕緊招呼道。
「怎麼?我這才離開了幾日,就想我了?」穆仙兒進了客棧,取了白紗斗笠,將劍和包袱往櫃檯上一扔:「送到我房間去。」
「是。」毛阿五撒腿就跑。
「這……就這幾個客人?」穆仙兒看了眼角落裡兩三個專注划拳的酒鬼,滿臉詫異。
「哦,東家。」福伯笑呵呵地回道:「斜對面的劉掌柜這兩天又是半價優惠,食客們都上他那兒去了,這三位就是衝著我們店裡的燒雞和酒來的。後面的客房除了天字一號房,倒是都住滿了。不過,裡面的客人也多愛到外面用膳。」
「哦,那就掛出牌子去,燒雞天天半價,「天天」兩個字標大一點。」
「好,如此一來倒是能拉來不少老食客,只是每天都半價,基本就賺不了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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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仙兒倒是無所謂道:「來的客人總不至於就只點一個菜吧,這個菜不賺錢,別的能賺錢就行。」
「好。反正我們開客棧的目的也不是為了盈利。」福伯突然神秘起來,四處瞟上兩眼,從抽屜里拿出一踏紙來:「東家,這是按你的吩咐查到的中元節那幾日治傷的病人資料,包括買治傷藥的,都在上面,歐陽大俠他們已經核查了,說是沒有找到刺史要找的奸細。」
穆仙兒臉上露出無盡的絕望:「好,我知道了。」
「哦,歐陽大俠他們在這裡等了你三天,大前天上午才走了,還給你留了一封信。」
穆仙兒便拿著信回了房。天字一號房中,除了門上的「喜」字不在了,其它一切還是七夕新婚之夜的擺設,蓋頭,喜燭,牽紅,連衣架子上挑著的兔子花燈都在。
物是人非。
穆仙兒扔了信,躺在床上,拿紅蓋頭蓋住了自己的頭。七夕之夜,自己就頂著這塊紅蓋頭,與李殷做了夫妻。原以為會朝朝暮暮,沒想到幾天後就陰陽兩隔了。
陰陽兩隔……
我怎麼也想到了這個詞?
穆仙兒啊穆仙兒,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你早該明白,以李殷對你的感情,他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你獨守空房,不會讓你一個人孤獨落淚。
穆仙兒拉下蓋頭,抹了一把滿臉的淚水,眼光又落在了一邊的信上。信封上「穆仙兒」幾個字是穆君逸的筆跡,看來是穆君逸寫的。不用說,肯定是先責怪我一番,然後再囑咐我就地等候。
穆仙兒想著,拆了信一看,果然如此。
如我所料,歐陽師徒以為我會直接去神龍山莊找東方英算帳,就直奔了臥龍嶺,隨後才趕來襄州城,而那時我已在天石島周邊找三個刺史討債去了。等他們在這裡替我查找李殷,等我歸來的時候,我剛好在江陵金宅里當千金。而此刻我終於回來了,他們估計早就得知了那三州刺史的事,又去天石島尋我的蹤跡了。
呵呵,完美的錯過。很好。省得他們老跟在我身邊,讓我心頭割捨不下。他們是我最親的人了,沒和我相認時,他們可是叱吒風雲的江湖殺手,多瀟灑,哪像現在,被我耍得團團轉。
而我呢?我到底算什麼?穆悠的遺腹子?楊國忠的私生女?安王的王妃?白衣聖使?夷陵縣令?還是女俠白雲仙子?
呵呵,這麼多身份,活得真是夠累的!
太累了!
不,我只是李殷的妻子。現在,我的夫君已經死了,獨留我一個人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意思?
如今,提起「穆悠」,應該很多人都知道他是天寶十四年的制考狀元,他是夷陵縣令,是個好官。提起「白雲仙子」,估計也有不少人知道她是手刃淫賊花蝴蝶的女俠,行俠仗義,武藝高強。呵呵,爺娘的名字將永遠活在人們心中。
夠了,就這樣吧。反正楊蓮已經死了,美女蛇也已經死了……
「東家,你今晚住這兒嗎?」毛阿五提著水壺經過,順道在門口問道。
「大寶,你想小貝了嗎?想你阿耶了嗎?娘親現在就帶你去找他們,好不好?」穆仙兒似乎沒聽到毛阿五的話,她自言自語道,撫摸著大寶,微微一笑,起身拿過白紗斗笠罩在頭上,白衣飄飄,翻過走廊的護欄,跳了下去。
毛阿五依著欄杆朝下看去:「哎,東家,你又上哪兒去啊?這天都快黑了!」
天快黑了,可穆仙兒心裡卻突然明亮起來,她很清楚地知道她要去哪兒。
沒錯,翠竹閣。
小貝就在那兒,待在花無忌身邊呢。而她和李殷成親後最快樂的一段時光也在那兒。
翠竹閣也不遠,出了西城門了,再順著官道往西走三里路,看見一片竹林,也就到了……
「站住,站住!」身後一聲聲呼喊迴蕩在空曠的官道上。緊隨而來的是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落霞的餘暉映得天際一片絢麗,涼風陣陣,捲起路邊的落葉沙沙作響。
穆仙兒回頭看去,只見五個身著短衫的百姓一路狂奔,離他們十丈開外,十多個官差手持利刃窮追不捨。
哼,就只會欺負百姓。穆仙兒停下腳步,此時自己這身裝扮,不正是女俠白雲仙子嗎?那……要管嗎?
她潛身到草叢中,靜待時機。一共二十個官差,以自己的身手,打倒他們應該不成問題。可是打成什麼樣呢?殺了他們又太過了,要打得他們不能再追上那些百姓才是。只是不知那五個百姓犯了什麼事兒,如果已被驗明了正身,定了罪,怕是今日就算僥倖逃脫,也會被張榜通緝。
就在穆仙兒思考之時,那五個百姓卻突然停了下來,三人猛然回身,抬起右臂,扯掉袖子,十多隻飛鏢便從袖套上射了出去。
「啊!」後面的官差躲閃不及,已有五人中鏢倒下,痛苦不堪。
「小心,鏢上有毒!」一個胖子大喊一聲,揮刀打落一隻飛鏢。
「喂,醒醒!是劇毒!」一個瘦子剛拔掉一個官差身上的飛鏢,就見那人吐了口毒血閉了眼。
「師父。」一個長相清秀的小官差持刀護在了胖子身前。
「龍雨寒,你閃一邊去。」胖子將小官差往旁邊拉了一把,自己卻上前兩步,怒視著面前的「百姓」:「說,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哼,只有死人才配知道我是誰!」「百姓」後排的兩人中那個絡腮鬍子傲慢地說。
看來這五人只是喬裝成百姓而已,這個絡腮鬍子便是他們的頭目,看他皮膚黝黑,花白的鬍子遮了半張臉,想來是不想讓人看清他本來的面貌。
「你們暗中窺視刺史府,有何目的?還不乖乖束手就擒,隨我們回去說個清楚!」瘦子官差也上前來與胖子站成了一排,厲聲道。
廢話!穆仙兒只覺得好笑,人家都殺了你們五人了,豈會乖乖任你們抓回去?原來是刺史府的人,這一胖一瘦,還有那個小官差,龍雨寒,沒錯了,去年和花無忌在一起時,便是從他們口中得知了金靈被害之事。
「想抓我,有本事來啊!」絡腮鬍子輕蔑地說道,轉而對身側的人輕聲道:「走!」
兩人朝北邊飛跑而去。前面射袖鏢的三人早已扯掉寬大的短衫,原來每人背後都綁著一對彎刀。在見到自己主子跑了,趕緊雙手持刀朝官差沖了過去,大有視死如歸之態。
「別讓他們跑了,來人,跟我追!」胖子一揮手,帶著龍雨寒等五個官差也朝北追了過去。剩下的官差便和三人激戰在了一起。
九人敵三人,六人追兩人,都是以三對一,可是,對這幾個不明身份卻愛使暗器的人,有多大勝算?
我還要管嗎?此時的這一身裝扮,不管又對不住白雲仙子的名號;管吧,分明就是官府的事,準確的說,是襄州的事,又與我何干?難道我無意中說的話要應驗嗎?不知不覺中,竟真要幫襄州刺史辦事嗎?
穆仙兒猶豫了片刻,嘆了口氣,還是提著劍朝北追了過去。
天色已經全黑了,一輪明月緩緩升起,為這片樹林撒下萬丈銀輝。這個地方倒是很少來,以前從襄州城都是從西城門直接去了翠竹閣,沒往北邊繞過路。可至於說很少來,而不是沒來過,那是因為去年與穆君逸相認,就是在此地。
那日,與花無忌趕著出了城門,穆君逸一身黑衣攔住了去路,揭露了花無忌的罪行。然後李殷趕來送馬,還希望我跟花無忌遠走高飛……隨後,花無忌與穆君逸一陣激戰,只打到襄州刺史親自帶著大隊官差趕來,妄想漁翁得利。還是李殷裝成送酒的老漢,在杏仁酪中下了迷藥,二人才得以脫險。隨後穆君逸便是負傷潛入了這片樹林中。
一年多過去了,為什麼這些事情還是如此清晰的浮現在眼前。呵呵,因為那天也是十五嗎?只不過是去年的八月十五,中秋節,花無忌的祭日。
穆仙兒腦中波浪起伏,漫無目的地穿梭在這一大片樹林中,一時竟有些恍惚了,不知是為何會來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