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英雄寂寥,有去無回

  翌日,沈太醫為安王把脈時,見安王沒再問及朱海瑤母親的病,也就沒有多言。

  「沈太醫,我送你。最近天氣越來越熱,不知有什麼解暑驅蚊的藥?」蕭颯見沈太醫告退,幫他拎起藥箱送出門去。

  「哦,這些藥自然是備了些,端午曬的艾葉,再配上細辛、白芷等,做了一些香囊,準備這兩日分發到各宮哩。」

  「哦,那就好,安王傍晚喜歡到龍池邊散步,最好多備幾個。」

  「好。沈某一會兒著人給蕭將軍送來。」

  兩人閒聊著 走到一處沒人的地方,沈太醫總算忍不住了,朝蕭颯低語道:「昨日沈某去了朱府,那個朱海瑤確實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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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母親是裝病?」

  「沈某的確給人診了脈,從病症上看是飲食不潔,腹瀉之症。朱公說,因天熱,一時多吃了些生冷之物,還拿出了先前大夫開的方子。我看了也對症,便讓她繼續服藥,交待了一些飲食上的注意事項。」

  「你是說,朱望娘子還真是病了?」

  「病人是真的,可至於是誰,就不得而知了,她從帳中伸出了一隻手來,沈某也沒見到真人。不過開那藥方的大夫我卻是從未聽說過。傳聞朱公懼內,他娘子病了,他敢隨意找個毫無名氣的大夫嗎?」

  「哼,自作聰明。」蕭颯笑笑:「安王今日都忘了這事了,沈太醫也只當不知情吧。」

  沈太醫點點頭:「那是自然。」

  「朱望這邊不足為慮,估計也是聖人的意思。聖人見朱望與太子走的太近,心裡不痛快哩。」

  「王妃不願安王參與政事,可是聖人……哎。」沈太醫無可奈何道。

  「聖人好些天都沒上朝了,前天著高力士抱了一大堆奏摺來,讓安王幫著批閱。安王說,太子才是儲君,聖人就算身體不適,也該太子代理朝政,又讓高力士把奏摺給聖人抱回去了。」

  「哎……這父子倆……」沈太醫搖搖頭:「我每天也會去給聖人診脈,聖人身體還算好,就是這些天熱了,懶得動,只想躲在興慶宮裡,看貴妃跳舞彈曲。還計劃著過幾天去華清池避暑哩。」

  「上樑不正下樑歪,聖人如此頹廢,底下的官員還不紛紛效仿?大唐如此下去,真是令人堪憂啊。」蕭颯抱起劍,滿面愁容:「有時候我在想,安王雖然看似懦弱,可是仁慈,還有一顆俠義之心。如果把大唐交到他手裡,再有個人在旁輔佐,也未嘗不可。」

  「蕭將軍是說,不必再遵從王妃的意思?」

  「王妃不想讓安王爭權,是怕他成為太子的眼中釘,怕他不是太子的對手。王妃的想法很簡單,她只想安王按著自己的意願,開開心心地做個逍遙王,可她卻沒考慮過我大唐的將來。」

  沈太醫嘆了口氣:「大唐未來會怎樣,豈是你我能夠左右的,就好比一個人,你哪知道他今後會得什麼病?」

  「沈太醫所言極是。」蕭颯看著連綿的宮牆:「哎,這些天想了很多事,一個人悶著挺難受,也沒機會找你說說。」

  「蕭將軍也不必憂心,順其自然吧。只是不知王妃何時能忙完夷陵的事。如果王妃能回來,能在安王身邊輔助,那一切也就完美了。」

  「她不會回來了。」蕭颯臉上露出一絲不舍:「她從小就是一隻大雁,她隸屬江湖,怎會甘心困於籠中做一隻金絲雀?」

  沈太醫也聽出了疑慮:「聽將軍這話,好像很了解王妃?」

  蕭颯也就不再隱瞞:「她是我妹妹!」

  「什麼?王妃……她……」

  「還請沈太醫暫時保守這個秘密。我答應過安王,要做他一輩子的護衛。要不然,我早就隨她去夷陵了。」

  「將軍如此信任沈某,沈某定當保密。如今王妃在夷陵也站穩了腳,只是不知,楊國忠還會不會再派人去對付她。這些天來,他也沒再請我去瞧病,我也無法獲知他的動向。」

  「我反反覆覆回憶了穆悠曾經說過的每句話,她的身邊應該有很多人幫她,而且,她自己也不是那麼好惹的。放心,楊國忠就算要派人刺殺她,也是肉包子打……呃……有去無回。」

  「哦,如此甚好。聖人那邊,我會盯著點。安王就拜託蕭將軍了,只要他能開心活著,我此生便也無憾了。」

  蕭颯聽了此話,有些欣慰,又有些不解:「蕭某守在安王身邊,那是因為安王對我有恩。只是蕭某一直困惑,沈太醫為何也會如此。」

  沈太醫長長嘆了口氣:「因為……沈某對安王有愧!安王的生母喬采女,是我害死的,為了能進太醫署,為了太醫令這個位子,我丟了一個醫者最基本的良知。」

  「什麼?你……」蕭颯耳朵一緊,只見遠處木槿和薔薇端著糕點朝這邊而來,趕緊朝沈太醫一打手勢:「有人來了。」

  「那我先告辭了。」

  蕭颯拔出長虹劍,用帕子仔細擦拭起來,這是他這麼多年來養成的一個習慣,一個排除寂寞的習慣。

  歷來英雄多寂寥,大多愛與美酒相伴。而他,卻很少沾酒,唯一醉了一次是在蓮兒離開後,在天然居吃了個爛醉如泥。原以為就那樣醉死了,沒想到被郭七娘撿回了家。

  郭七娘。

  呵呵,也是一個風風火火的野丫頭,跟蓮兒,哦,叫習慣了,往後該稱穆仙兒才對。跟仙兒倒是有得一比。她也愛到處玩,仗著自己父親耀武揚威,而且還總是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

  還有,彈弓———郭七娘的寶貝。

  上次送她回府時,她也承認了彈弓是五年前撿的。那是我的東西,我十年前離家時留給仙兒的禮物,估計是仙兒被黑影兒劫出府時弄丟了。這麼多年來,弓弦不知換了多少根了,桃木弓柄已被磨的無比圓潤。握手處的地方,那一塊銅錢大小的樹疤便格外顯目,像極了仙兒右額頭的傷痕。

  哎,這是緣分嗎?

  仙兒第一次見李旭,便拿著我的彈弓,五年後我便成了李旭的護衛。後來這彈弓被郭七娘撿了去,五年後郭七娘便又戀上了我。

  戀?

  想到這個,蕭颯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確實不善於和女子打交道,或者說,長這麼大,除了爽兒,蓮兒,不,是仙兒,就沒和別的女子說過話。可是郭七娘……她應該是對我有些意思,要不然……

  蕭颯有些迷茫,頭上銀白色的髮簪和他的劍刃耀眼爭光。

  仙兒以穆悠的身份就說過,我也老大不小了,是該成家了。可是,我還有事未了,我還有大仇未報。

  楊國忠,我的仇人,害了我全家的仇人。我好無能,這幾年來都在等待機會殺他,可是楊賊奸詐,讓人沒有下手的機會。

  仙兒說,讓他就這麼死了太便宜他了,要讓他整日惶恐不安,生不如死。目前看來,仙兒的目的似乎已經達到了,楊賊估計已被夷陵的穆悠攪得寢食難安了。

  ……

  「相公,你還好吧?」楊府,魏方進關切地問。

  「哎,沒事,就是這些天來沒怎麼睡好。」楊國忠嘆了口氣,揉了揉眼,布滿血絲的雙眼中滿是疲憊。

  「要不要再給鍾寬去一封信,再次確認一下穆悠父女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

  「不用了,我已派了人去了,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我已經吩咐過了,等傳旨的太監走後就動手。這次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讓他們活著。」

  「傳旨的人都回來這麼多天了,可還沒人回來復命,相公覺得會不會是出了什麼狀況?」

  「相公。」門外有人喚道。

  楊國忠大喜:「進來。」

  來人一身夜行衣,在這大白天的特別扎眼,他的頭埋的很低,聲音更是低沉:「相公。」

  「你就這幅模樣進府來的?」

  「相公放心,沒人看見。」

  楊國忠把眼一斜:「夷陵的事辦的怎麼樣啦?」

  黑衣人跪了下去:「我等無能,讓相公失望了。」

  楊國忠長長嘆了口氣,一拳頭打在案桌上:「你們不是自稱江湖高手嗎?說是如今黑影兒退出了江湖,你們就是第一殺手了。怎麼,連一個小縣令都解決不了?」

  「夷陵發生的事,實在邪乎。端午那天,我們潛在人群中,跟著陳威,見他和鍾寬找人殺了穆悠父女。於是,便決定靜觀其變。第二天一早,傳聞陳威夜裡遇了鬼,被嚇得足不出戶了。我們去找鍾寬,卻見他府上到處都是……屍體。」

  「什麼?」楊國忠也是一驚:「哪兒來的屍體?」

  「一共十具,全是前一日刺殺穆悠父女的殺手。最後一具屍體藏在鍾府大門的匾額後面,還是穆縣令幫忙找到的。」

  魏方進也變了臉:「鍾寬來信匯報穆悠父女的死訊署的日期是端午,看來他們並沒有死。」

  黑衣人接著說:「然後我們便去了縣衙,想找機會殺了穆縣令。可是,不容我們動手,不知何人竟暗中放箭……」

  「那個縣令如何?」楊國忠迫不及待地問道。

  「他中了箭,回府養傷了。」

  「真的?」楊國忠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可突然又想到剛才他自述無能,想是事情沒這麼簡單,於是板起臉繼續問道:「然後呢?」

  「我們本想去穆府行刺,可是他們好似早有防備,院牆上都繫上了繩子,綁著銅鈴,我們恐其暗藏機關,不敢輕舉妄動。然後……」黑衣人也有些惶恐。

  「說!」

  「翌日,有人到刺史府擊鼓,說陳威家中鬧鬼,陳威慘死,還被拔了舌頭。因穆縣令在家養傷,所以請鍾刺史查明真相。」

  「這……」

  「緊接著兩天,我的兩個結拜兄弟也不知所蹤,正在我一籌莫展時,有人給我送來了一口箱子,說是穆縣令賞我的,我……我打開一看,裡面裝著……我兄弟的人頭。還有,一張字條,寫著「回京」二字。我……我……還請相公恕罪。」

  楊國忠癱坐在椅子上,無力的一擺手:「你退下吧。」

  「相公,這……」魏方進也是滿臉無奈。

  「相公,有密信。」一個小廝在門口喊道,遞上一封信來。

  楊國忠緩緩地拆開信,頓時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哈哈哈,天不絕我,這可是這麼多天來難得的一個好消息啊!」

  「哦,不知是何事?」

  「據眼線來報,安祿山已囤積了糧草,在訓練兵馬,怕是要有大動作了。傳話下去,給他加把火,讓他早些反了才是。」楊國忠嘴角露出一絲陰笑:「聖人還指望過年時把穆悠調回京輔助安王。哼,我要讓聖人知道,我才是料事如神,我才配做右相。我要讓聖人知道,他可以信任的人,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