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悠看著錦繡的背影,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迅速脫下腳上灰色的布鞋,又脫下裡面的鞋襪,將雙腳泡進水裡。
成天穿著兩雙鞋,這雙腳也確實太受累了。
這是李殷的主意,既是男子,腳自然要寬大一些,有了兩層鞋跟,身高也和楊蓮有了不少差距。縱然安王已覺察到自己的眼睛與楊蓮神似,也不敢輕易懷疑。
「好了。睡吧。」穆悠道。
錦繡回頭,見穆悠已穿好鞋襪,趕緊倒水鋪床忙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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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郎歇息吧。」
「那你睡哪兒?」
「奴婢找掌柜的多要了床被子,睡在地上就行。」錦繡說著,打起地鋪來。
「睡地上?」穆悠朝地上望去,燭光搖曳,殷紅的血液在地上流淌開去,一個人正倒在血泊中,七竅流血,他發現穆悠在看他,咧嘴一笑,伸出手朝床邊爬了過來。
「你睡床上去吧,地上……不乾淨。呃,我是說,店小二好些天都沒給我打掃過房間了,說不定會有蜘蛛蟲子什麼的。我再去找地方睡。」穆悠說著,快步朝門口走去,可沒走兩步猛然停住了,他愣愣地看著門口,那原本爬到床邊的人正靠著房門坐著,氣若遊絲。
「你……你說過要……替我報仇的。」那個長著相同面孔的人終於開口了:「就因為他是壽王嗎?你……你還是不敢得罪權貴!」
「對不起。」
「呵呵呵,是我痴心妄想。他是皇子,我只是一個窮酸書生,哪敢找他索命。罷了罷了。」他說著,嘴角擠出一絲苦笑,然後化為了一股青煙,逐漸淡去。
穆悠躡手躡腳地跨過地上的血水,打開房門,回頭對滿臉詫異的錦繡留下一句話:「不知者無畏,把門鎖好,快睡吧。」
「是。」
穆悠環顧一下四周,輕輕地來到甲字五號房門前,剛要抬手敲門,房門卻開了,李殷披著外衣帶著溫柔的笑容印入眼前。
「進來吧。」李殷退到一邊,警惕地朝四處看看,迅速關好房門。
穆悠已取下了面具,脫下了外面的鞋子,又變成了穆仙兒的模樣。一身男裝抹去了她的嫵媚,卻帶給人一種陽剛之美。大唐是一個開放的王朝,女子著男裝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不,在長安城裡,似乎更是一種時尚,李殷也算見怪不怪了。
「怎麼了?又睡不著嗎?」
穆仙兒嘆了口氣,指指隔壁:「那個……孫山後,還在房裡。」
「不,他不在房裡,我早就把他背出去埋了。」李殷拉起穆仙兒的手:「他在你心裡。你還是覺得是自己害得他死於非命,對他心懷內疚。」
「他怪我沒能替他報仇。」
「殺他的人早就已經死了,幕後指使雖然活著,可也是如履薄冰,生不如死。他的仇已經報了,你別再想他了。」
「哦,好。」穆仙兒點點頭,看看李殷,又朝床鋪看去:「你已經睡了嗎?快上床躺著去,忽冷忽熱的最容易傷風了。」
「好。」李殷又重新躺進了被子裡,還往裡挪了挪:「你明天還要進宮去,早些睡吧。」
穆仙兒看著空出的半邊床鋪,臉上露出一抹紅暈,錦繡不知道我是女子,與她同床恐生誤會,再開一間房,又會惹得外面的眼線懷疑。
李殷這樣子是要我與他同床共枕嗎?雖然以前兩人也曾相依而眠,可睡在一張床上可還是讓人有些難為情。可……
穆仙兒想著,羞澀的一笑,硬著頭皮掀開被子也鑽了進去。
李殷背對著我側身而眠,是也不好意思嗎?就在前天,我還和他有過肌膚之親,他也是不好意思的很。
穆仙兒想著,嘴角露出甜甜的笑來,柔聲問道:「哎,前天你是不是還有話沒說完啊?」
李殷不語。
「呃……就是……你嫌我看著你不好意思……我閉上了眼睛,剛好店小二又來要房租……」穆仙兒臉一紅:「你說下次接著說的,現在應該不會有人打擾,我……把眼睛閉上了啊。」
李殷依然不語。
穆仙兒閉著眼睛等了片刻,見李殷依舊沒有反應,起身看去,只見他滿臉平靜,呼吸勻稱,似乎早已睡熟了。
「你睡著了啊?」穆仙兒輕聲問道,有些失望,愣了愣,突然俯身上去,在他臉頰上親上一口,然後知足地壞壞一笑,鑽進了被子,和李殷背對而眠。
李殷原本平靜的臉上綻放出開心的笑容,他緩緩睜開眼睛,身體卻仍紋絲未動。可只在一瞬間,他臉上的笑容便消散開去,兩道劍眉又緊蹙在了一起,早上對穆君逸的承諾似乎仍在耳邊迴蕩:
「李殷,我警告你,仙兒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我絕不容許任何人欺負她!」穆君逸的話如他手裡的劍一樣鋒利。
李殷笑笑:「她是我最愛的人,我怎麼可能欺負她。」
「我知道你喜歡她,我也贊成你們在一起,可是總得顧及一些規制禮儀吧。」穆君逸瞟了一眼遠處採花的穆仙兒:「仙兒父母雙亡,我是仙兒的兄長,長兄如父,可你卻有父母,你若真心喜歡仙兒,就讓你母親找好媒人,帶上聘禮來向我提親,我保證將仙兒風風光光的嫁給你。」
「呵,穆兄想是弄錯了,李某也是從小父母雙亡,如今孤身一人。若是穆兄要講究這些禮數,我可以去請媒人,去準備聘禮。」
「在翠竹閣養傷時,仙兒和我講過你的身世。聖人,我不勉強,可是你師父,必須要有個說法。我絕不容許你和仙兒無媒苟合,作為男人,有些事,你必須要理智。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好,我答應你,絕不會做出你擔心的事來。請穆兄給我點時間,我一定說服我師父,將仙兒明媒正娶。」
想著對穆君逸的承諾,聽著耳邊穆仙兒輕微的鼾聲,李殷輕輕嘆了口氣,回身看去,穆仙兒正砸吧著嘴,似乎又夢到在吃著什麼美味,然後咧嘴一笑,一絲口水又順著唇邊淌了下來。李殷不禁也笑了,熟練地掏出懷裡的絲帕,溫柔地墊了上去。
……
此刻,失眠的又豈止是李殷,太子更是如坐針氈。李泌手持拂塵雙眼微閉,朱望更是在一旁不知所措。
「殿下。」靜忠開門低聲喊道,退到太子身後。
李豫望了一眼兩位太子的親信,揖手道:「父親,不知道這麼晚喚豫兒前來,所謂何事?」
「哦,坐吧。」太子撓撓頭:「長源,你說說看,那個穆悠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那就不管他?」
「穆悠似乎把這朝中的關係理的很清,跟著安王還是太子都不是好的抉擇,目前還是聖人的天下,他也就只能聽命於聖人。」
「好吧。」太子嘆了口氣:「朱望啊,安王妃可有消息了?」
「回郎君。一直沒有音訊,就像是人間蒸發了。」
「那個楊蓮有些意思,突然回來,又突然失蹤。」太子理了一下唇上的鬍鬚:「安王可有責備你辦事不力?」
朱望搖搖頭:「這也正是朱某不解之處,原以為安王會怪罪,誰曾想,安王也就在大婚那日過問了一次,之後一直便再未主動問過此案。」
李豫起身:「皇叔對王妃情深意切,目前怕是有穆悠在身邊開導,日後必然會深究此事。朱公還是早些破案為妙。」
「呵呵,廣平王所言極是,只是……呃,目前大理寺倒是積壓了不少大案。就在今日未時,寶月樓老鴇被殺……」
太子臉色一沉:「死了一個青樓女子,交給長安縣令查辦就行,這種案子你也接?」
朱望趕緊揖手道:「殺人疑犯目前正在獄中,廣平王應該還見過此人。」
「誰?」
「東方宏。」
李豫大吃一驚:「他?他怎麼會去殺人?」
「人證物證都表明人是他殺的。而且當時穆悠也在,更奇怪的是,穆悠還一個勁兒的把殺人的事往自己身上攬,說自己有免死金牌。」
「哦?這個穆悠,倒真是讓人越來越摸不著頭腦了。」
「父親。安王曾請沈太醫給穆悠診過脈,他好像三年前受過刺激,腦子有些問題。他的話不可當真。」
「那個東方宏又是什麼人?穆悠為何要維護他?」
李豫遲疑了片刻,將在安王宮裡的事又講了一遍。
李泌微微皺了皺眉:「廣平王的意思是,安王妃失蹤全是江湖妖女美女蛇的詭計?」
「如安王所說,東方宏只有先證明了自己的身份,才能證明他的話是真是假。也許就是因為如此,穆悠才帶東方宏去寶月樓找人私制令牌,企圖對付殷子木。因為穆悠和殷子木兩個人雖都是安王的朋友,可是彼此之間卻有些嫌隙。」
「朱望,這個案子你先拖著,放出風去,留著安王自己查吧。還有,除了穆悠,那個殷子木也給我好好盯著。」
「是。」
「豫兒,你明日一早便回洛陽封地去。今日聖人到客棧找到了我和壽王,還不知道又有什麼猜疑哩。不能再讓他覺得我是在利用你窺視安王。」
李豫愣了愣,再次揖手:「是,父親。」
「好了,都散了吧。」太子揮揮手,滿眼疲倦。
「郎君。」李泌待所有人都退下了,輕聲喚道。
「哦,長源?」太子正閉著眼捏著眉心,突然見李泌還在,一時又來了精神:「你還有事?」
「沒什麼要事,只是在京城也待了一些日子了,明日一早我決定離開長安。」
「你也要走?」太子猛然起身:「可是府上的人伺候不周,我再給你換幾個奴婢。」
「不。」李泌一揚拂塵:「我此次回京,只是為了見朋友,打擾了郎君多日,已是感激不盡。如今確實該走了。若是有人藉此橫生事端,恐怕聖人更會疑心,對郎君更是不利。」
太子面露不舍,輕輕一掌拍在李泌肩上:「好,那你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