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楚兒看向穆悠,紅潤的臉上表情凝重起來:
「安祿山,原名軋犖山,從小便沒了父親,其母以替人占卜為生,跟你現在的身份倒是一樣。母子倆一直在突厥族裡生活,後來其母嫁給了安延偃,他才有了姓。
安祿山聰明好學,通曉六國語言,他不恥與繼父一起生活,離家出走,當了個為買賣人協議物價的牙郎。同時,為了生計,也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
開元二十年,張守珪任幽州節度,安祿山偷羊被抓,本應被亂棍打死,可他巧舌如簧,獲得了一次戴罪立功的機會。張守珪命令他跟同鄉史思明一起抓活俘虜,他們只要出去就一定能夠按時抓到。張守珪覺得此人有些本事,就把他提拔為偏將。之後,安祿山更是靠能言善辯與驍勇善戰深得張守珪歡喜,被其收為義子。
開元二十八年,晉國公李林甫向聖人進言重用胡人以防朝中爭權奪勢,安祿山便有幸被提任平盧兵馬使。他秉性機靈聰慧,深得人們稱讚。此人倒是挺大方,總是不惜厚禮賄賂往來官員,自然聖人聽到的都是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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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四年,安祿山更是與戶部郎中吉溫結拜,甚至不惜拋棄顏面,認了比自己小十幾歲的楊貴妃為義母。從此平步青雲,如今成了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還被封為了東平郡王,成了我大唐邊塞重將。」
「一個連姓氏都沒有的黃毛小兒,能憑一己之力成為位高權重的肱股之臣,確實不簡單啊!」穆悠搖著扇子,臉上露出一絲敬佩的神情,轉而又擔憂起來:「依薛姐姐看,此人會安於現狀嗎?」
「俗話說,人要臉樹要皮,一個連自己尊嚴都可以不要的人,穆郎覺得他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真可謂是英雄所見略同啊!我剛才也是這樣給安王說的。」穆悠苦笑道:「可安王不聽啊,說貴妃貴為國母,天下子民都是她的孩子。難道就我一人覺得安祿山對貴妃一口一個『阿娘』叫得彆扭嗎?」
「聖人年事已高,貴妃沒有子嗣,娘家人才凋零,她不得不為自己作些打算,楊國忠雖是她的堂兄,可畢竟不是太親,有了安祿山這麼一個義子,會讓她覺得有些靠山。楊國忠和安祿山將相不和是眾人皆知的事,藉此機會,貴妃也想為他們兩人找到一個平衡點。
聖人寵愛貴妃,貴妃喜歡的,當然會不余餘力的滿足她,每年為了貴妃能吃上新鮮的荔枝累死了多少人,認一個義子又有多大關係。聖人其實也有私心,他素來生性多疑,安祿山成了他的義子,多了一重關係,就多了一分穩固。」
穆悠點點頭:「薛姐姐分析的太透徹了。更何況安祿山長得實在是太寒磣了,就算跟在貴妃身邊,聖人也不會擔心貴妃會紅杏出牆。對吧?」
薛楚兒掩面而笑:「都說你膽大,果然是什麼都敢說啊。」
「彼此彼此吧。」穆悠也笑道:「薛姐姐見識不凡,比聖人手下的那些武侯和不良人厲害多了。只是不知道薛姐姐目前對我看透了多少?」
薛楚兒為穆悠倒上一杯茶:「你既然已是我的朋友了,對朋友我何苦要費盡心思查你。我相信該告訴我時,你自然會和我說的。我現在能做的只有捨命陪君子了。」
穆悠接過茶品嘗起來:「跟薛姐姐聊天就是痛快,放心吧,薛姐姐儘管暢所欲言,不會有人聽到的。」
薛楚兒收斂了笑容:「如今安祿山已深得聖人信任,你只是一介布衣,何苦去招惹他,豈不是以卵擊石?」
「作為一個江湖人,我確實不必要管這些,可我這人就是犯賤,越是別人怕的人我越是想去惹,越是沒人管的事,我偏喜歡去摻和一下。我愛胡鬧,這在江湖上可是出了名的。」
薛楚兒擔憂地看著穆悠:「安祿山本就身手不凡,身邊更是重金聘請了大量的江湖高手做護衛,你要去刺殺他談何容易。」
穆悠倒是相當自信:「不試試怎麼知道?」
「那你決定在哪兒動手?」
穆悠搖了搖扇子:「離這不遠的朱雀門。」
「就你一人嗎?」
「當然不是,還有……」穆悠說著,突然住了口,他手指屋頂:「聽到了沒?」
薛楚兒仔細聆聽了片刻,笑道:「簫聲很動聽,而且是你喜歡的那首《逍遙遊》。」
穆悠無比欣慰:「沒錯。」
「吹簫的是何人?」
「李殷。前幾日陪我在月湖泛舟的那位。你見過的。」穆悠笑笑:「我該走了,有空再來看你。」
「好,多加小心。」
穆仙兒躍上屋頂,她已摘下了面具,可仍是穆悠的裝扮,她搖著「穆半仙」向李殷微笑著走了過去,悠揚的簫聲便停了下來。
「仙兒。」李殷溫柔地喚道,轉過身來,一襲白色絲袍,腰系銀色腰帶,頭髮全部用銀簪束於頭頂,散發著讓人無法抵抗的魅力。
「怎麼出宮了?我以為你樂不思蜀了哩。」
「宮裡規矩太多,待著太憋屈,還是江湖上更自在。」李殷說著走到穆仙兒面前,將她攬入懷中:「更何況你在江湖,幾天沒見,太想你了。」
「哪有幾天沒見,幾個時辰前,在宴會上不才見過嗎?」穆仙兒說著從李殷懷中分開來,拉起李殷的手,直視著他的眼睛。
李殷笑道:「宴會上的人不是穆悠嗎?我不敢多看,怕別人誤會我喜歡男子。」
「呵呵呵。」穆仙兒也笑了,往周邊瞟上幾眼:「現在我這個樣子你就不怕別人誤會?」
李殷也四周看了看:「應該沒人吧?」
「好了。」穆仙兒分開李殷的手,眼望向遠處:「你應該知道我要幹什麼?」
「當然。你連上路的酒都給人家敬了。」李殷抬頭看向天空,夜幕低沉,月色朦朧,街頭的點點燈火照出一片明亮。他將金簫遞給穆仙兒,欲言又止。
穆仙兒覺察到他的反應:「怎麼了?」
「安祿山不能死。」李殷說著,雙手握在穆仙兒的肩頭:「我也知道留下此人,將來必定後患無窮,可是如今,邊塞三鎮和十五萬兵馬都在他手上,如果貿然殺了他,那些人現在就會亂,大唐將面臨一場浩劫。」
穆仙兒冷笑道:「當了兩天皇子,覺悟果然就不同了。」
「我們身在江湖,誰坐江山跟我們沒多大關係,可大唐的百姓經受不住任何風雨,一旦動 亂,會有很多人流離失所,會有很多人死無葬身之地。」
「午時,我在大殿外和太子閒聊了會兒,太子倒是比聖人要明白的多,聖人是老糊塗了,可他還是不放心將辛辛苦苦奪回的江山傳給太子。」
「聖人年事已高,太子即位是遲早的事……」李殷說著,突然住了嘴。
穆仙兒不禁笑道:「你這話說的,是盼著聖人早日駕崩嗎?師父恨聖人,難道你也恨?」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李殷低下頭:「安王在宴會上當眾提議要為安祿山的長子安慶宗做媒,安慶宗是安祿山最喜歡的兒子,一旦他被扣下來做了人質,安祿山必定有所顧慮,自然會安分許多。」
「安王提議?」穆仙兒笑道:「安王的腦子有這麼好使?」
李殷笑笑:「確實是安王想到的,我也就給了點提示。」
「與之聯姻的是誰?」
「永樂公主。」
穆仙兒搖搖頭:「不會是她。大唐皇室向來都自私的很,歷年來和親的公主多了,哪次不是從宗室甚至大臣家中加封的公主,怎會真的拿自個兒的親生女兒作犧牲品。」
「不論是誰,能保我大唐安寧,都是英雄。」
「英雄?哼,你們男人不總是覺得自己才是英雄嗎?只有在走投無路時才會想到利用女子來收拾殘局。西施,貂蟬,王昭君,文成,本都是一些弱女子罷了,只不過硬生生的被你們所謂的大義逼進了史冊。」
「仙兒。你是在怪我不該出此下策嗎?」李殷小心問道。
「你身上流的是李唐皇室的血,想的都是大唐江山,我哪兒敢怪你。」穆仙兒嘆了口氣:「有個詞叫做血脈相承,這兩天聖人和安王對你倒還真的不錯。你出宮,他們知道嗎?」
「我出宮時晚宴還沒結束,安王得了塊玉石,提前走了,我便跟著離開了。」
「安王捨得你走?」
李殷搖搖頭:「安王非要我再多留幾天,好欣賞他的寶貝。我怕你等得著急,給他下了點藥,拿回了大寶跑了出來。」
「啊?什麼?」穆仙兒大吃一驚。
李殷尷尬地笑笑:「沒事兒的,他睡一會兒就好了。」
「好了。此刻晚宴該結束了。朱雀門是安祿山回鴻臚寺的必經之路。我們也該準備著了。」
「你還是想殺他?」
「誰說我要殺猴子,猴子不是還要給聖人貴妃取樂嗎?陪我去殺幾隻雞 吧。」
李殷鬆了口氣:「就我們倆嗎?穆兄不去?」
「阿兄替我護送暖心回鄉去了,過幾天才會回來。」
「護送暖心?安王不是派了人嗎?」
「昨日高力士趕到宮門口給我送櫻桃前偷偷去過敬玉軒,不過沒進去,而是把兩個護送暖心的侍衛叫出去交代了一番。應該是傳了聖人的口諭,聖人定是不放心暖心,怕她口不擇言,說出一些宮中不能外傳的秘密。你也知道,這世上,只有死人才是最讓人安心的。」
「好了,素心的事不是你的錯,都過去了。對暖心,你也無需覺得虧欠。」
「此事別再提了。走,既然是做殺手,就該有殺手的裝扮。」
兩人相視一笑,牽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