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悠湊近二人:「那把劍是聖人多年前用過的,當年就是拿著那把劍逼武曌退位的,當時聖人正值青春年少,如今一晃已是垂暮之年了。聖人昨日還問我哩,問我師父有沒有找到芝烏草。哎,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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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七十古來稀,聖人是想我們作一些感嘆人生的詩嗎?就如我們最後一科考的《嘆人生》?」孟雲卿問道。
「不對,我覺得聖人肯定不希望聽到這些。」韓俊平直搖頭。
穆悠朝韓俊平點點頭:「不錯,不愧還做過幾年小官,有點頭腦。」
「哎喲,穆兄,我們都知道你最聰明了。那你說,聖人到底想聽什麼?」兩人都有些急了。
「姜子牙,廉頗,孫思邈。」穆悠說出幾個名字來:「都是高壽之人,而且老當益壯,懂了嗎?」
兩人恍然大悟:「多謝穆兄提點。」
「好說好說。」穆悠笑笑:「你們好好準備作詩填詞,我困死了,先眯會兒,誰也不許打擾我。」說完便趴在了桌子上。
韓孟兩人也在一邊落座,撐著頭思考起來。
「聖人到,安王到。」高力士高聲喊道。
舞姬們退了下去。眾人趕緊起身參拜。韓孟兩人偷眼看去,只見聖人由安王和一青年男子扶著走了過來,後面高力士手捧寶劍緊隨其後。
看來穆悠猜得沒錯。兩人想著,不約而同朝穆悠看去,不禁又嚇了一跳,穆悠趴在桌上睡得正香,臉上掛著笑,一絲口水已順著嘴角流下來濕潤了領口。兩人對視一眼,穆悠的桌子有些距離,又在正前方最明顯的地方,想要去叫他已是來不及了。
聖人已落座,一眼便瞧見了趴在桌上熟睡的穆悠,他笑笑,朝眾人揮揮手:「都起來吧,又不是在朝堂上,沒那麼多繁文縟節。今日就是找個機會一起聚聚,慶祝諸位金榜題名,都不必太拘束。」
「謝聖人。」眾人皆起身落座。
安王和李殷同坐在皇上身側,也注意到了穆悠,安王憤怒地欲上前去,被李殷一把按住。
李殷抓起一顆干棗朝穆悠肩頭扔去,穆悠總算醒了,他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拭去唇邊的口水,揉了揉眼睛,四處張望一番,見所有人都看著他,趕緊起身見禮:「臣穆悠恭迎聖人,安王。」
皇上瞟了一眼安王,朝穆悠笑笑:「平身吧。」
「謝聖人。」
「歌舞不好看嗎?怎麼還睡著了?」
「是小睡了一會兒,還做了個夢。」穆悠不好意思地笑笑。
「哦?」皇上來了興趣:「夢見什麼了?」
穆悠扶著頭認真回憶著:「是一個很奇怪的夢。夢見聖人身穿金色鎧甲,手持寶劍,騎著駿馬正追著一隊兵馬,呃,是吐蕃軍隊。聖人跑得太快,我們跟在後面根本就追不上,可把我們急壞了。後來總算追上了聖人,只見聖人獨身立於馬上,寶劍上沾滿了血,周邊全是敵軍的屍首……」
「都是朕殺的?」皇上向前探出身來。
「嗯,那是當然,聖人揮起手裡的寶劍,聲如洪鐘:敢犯我大唐者,死!
聖人還遞給我一個托盤,沉甸甸的,用紅布蓋著。
我問道:這是什麼?
聖人答:吐蕃王的首級,穆悠,拿下去分給金榜題名者吃了吧!
我自然是嚇了一跳,心想人頭如何吃得?但聖意難違,我只得硬著頭皮掀開紅布,沒想到那吐蕃王的人頭居然變成了一盤紅艷艷的———櫻桃!」
「哈哈哈哈。」皇上聽著,忍不住大笑起來:「穆悠啊,你這個夢做的真好!」
穆悠笑笑:「哎,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罷了,臣等都盼著聖人的賞賜呢。」
「大家,您看?」高力士輕聲問道。
皇上揮揮手:「上櫻桃。」
如花的宮女們列著隊走上前來,個個手捧琉璃盞,她們將櫻桃放在殿中的桌子上,盞中的櫻桃紅似瑪瑙,形似珠丸,水汪亮晶,小巧玲瓏,讓人看了垂涎欲滴。
眾人無不滿臉歡喜,眼睛直盯著那一桌殊榮。
「今年皇家御苑的櫻桃好像熟的更早些,比往年要早了十多天吧。諸位都是我大唐的才子,可知道是何緣故?」皇上瞟了一眼眾人,手指櫻桃問道:「不必拘束,暢所欲言。」
「臣潘鵬回稟,果實每年成熟的時節都會根據氣溫的不同而有所差異。今年櫻桃提前了幾天,想是今年的氣溫比往年更暖一些。」左邊常科上榜者的席中站起一位青年,小心答道。
「錯,今年的春天比往年來的晚一些,這些天夜裡都還有些涼颼颼的。」皇上並不贊成。
「聖人息怒。」潘鵬嚇得跪倒在地。
「起來,說得不對也沒關係,朕都說了,暢所欲言,還有誰有其它看法?」
右邊制科才子這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片刻沉默後,孟雲卿緩緩站出來:「臣孟雲卿回稟,每種果樹的花期及結果期都不同,臣老家種有桔樹,早熟者中秋時分便可食用,而晚熟者卻在重陽之後。這櫻桃應該是新的品種吧。」
「也不對,還是往年那些樹。」皇上故作神秘:「還有誰知道原因?那個,穆悠,你怎麼突然這麼安靜啊?你說說看!」
穆悠撐著桌子又有些昏昏欲睡,終於聽到皇上叫他,慢悠悠地站起來,捂著嘴打了個哈欠:「熟了就熟了嘛。哪兒來的這麼多原因。」
「大膽!怎麼跟聖人回話的。」高力士忍不住怒道。
「哎,」皇上揮手讓高力士退下,看向穆悠:「什麼意思?」
「聖人說今日要辦櫻桃宴,櫻桃不熟還怎麼辦?當然就按期成熟了嘛。」
「哈哈哈哈,你是說,是櫻桃聽到了朕的話,自個兒熟的?」
「沒錯。」穆悠朝皇上一抱拳:「聖人是天下之主,天下萬物當然都要聽聖人的命令。聖人要辦櫻桃宴,就算未到時日,這些果子拼了命也得快些長!」
「這……」皇上不知穆悠何意,回頭朝安王望去,卻見安王也是一臉茫然。
穆悠笑笑:「只要聖人下旨,別說幾顆櫻桃了,就算此刻倒轉回去想觀賞櫻花,那櫻花仙子也得奉命前來。」
「穆悠,你可是還沒睡醒嗎?聖人在此,豈可滿嘴胡言?」安王終於忍不住了,朝穆悠厲聲喊道。
穆悠淺淺一笑:「聖人不信,可以一試。」
眾人均面面相覷,席間一片譁然。
「你說的是真的?」皇上半信半疑。
「並不是我說的,而是聖人的威嚴,讓天下萬物無不屈服。聖人只管傳出口諭。」
皇上注視著穆悠,清了清嗓子:「穆悠。」
「臣在。」
「傳朕的口諭,命櫻花速現!」
「遵旨。」穆悠答道,掏出「穆半仙」凌空一拜,嘴裡嘀咕著什麼,然後朝天喊道:「傳聖上口諭,命櫻花仙子速來花萼樓。」
話音剛落,房梁之上,淡粉色的花瓣紛紛揚揚,如雪花飄落,如輕紗飛舞,如夢如幻。整個大殿充滿著淡淡的櫻花的香氣,變成了花的海洋,只有一片寂靜,如同進入了仙境。
片刻後,櫻花落地,鋪上了一層淡粉色的地毯,眾人均回過神來,情不自禁地發出一陣驚呼。
皇上無比驚喜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好,好。哈哈。今日的櫻桃宴確實非比尋常啊。既然已賞了櫻花,接下來就得品櫻桃了。放心,人人有份,不過,要吃櫻桃,按照慣例先得作詩一首。作的最好的,不僅可以吃到櫻桃,還將為朕新譜的曲子填詞。」
眾人皆興高采烈,只等皇上出題,好一展身手。
皇上拿過高力士手中的寶劍:「這把寶劍還是我四十多年前用過的,那時我跟你們一樣,正值青春年少,就是拿著這把劍奪回了李唐江山。而今,哎,老了,而你們正年輕,你們是我大唐的未來和希望!只有到了朕這把年紀,才不得不感慨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啊!」
韓俊平和孟雲卿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向穆悠投入欽佩的目光。然而穆悠卻默不作聲,撐著頭紋絲不動。
「穆悠。」皇上又喚道:「你先來起個頭。」
穆悠毫不理睬。
「穆悠。」皇上再次喊道,所有人均朝穆悠看去。
穆悠終於撐著桌子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他剛邁腿向前走了一步,突然捂住胸口,一口鮮血從口裡噴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穆悠,怎麼了?」皇上大驚。
「穆悠。」安王更是離席上前扶住了他。
「快請太醫。」高力士也大喊。
眾人皆不知所措,一片譁然。
「師父,弟子不敢了,再饒過我這一次吧。」穆悠全身顫抖著跪地凌空而拜。
「你怎麼樣?」安王詫異地看著穆悠,掏出絲帕為他拭去唇邊的血跡。
「我沒事。」穆悠大喘兩口氣,總算緩了過來,他撫著頭,由安王扶了起來,朝皇上拱拱手:「臣……已無礙了,多謝……聖人……安王關懷。都怪……我一時興起,忘了師父的……囑託,又在人前賣弄了……一些召喚神明的法術。」
「哦哦哦,朕也忘了,令師給你身上加了封印。你快下去休息吧。」
「謝……聖人。穆悠……告退。」穆悠似乎累得不行,緩緩地退了出去。
「崔虎鄭明,你們兩個快跟上。」安王不放心地吩咐。
「是。」兩人趕上去扶住穆悠。
「好了,穆悠身體不適下去休息了,我們還是繼續。」皇上似乎興致頗高。
安王心不在焉地落座,滿臉焦慮。
李殷笑笑,附耳道:「殿下,沒事兒,穆悠不是說了嘛,一旦聖人要作詩就開溜。」
「什麼?他……裝的?」安王陡然醒悟,不禁氣得只咬牙:「這個穆悠,他……」
「噓。」李殷小心比劃著名手勢,朝眾人瞟上一眼。
安王狠狠地將一口怒火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