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殺無赦

  楊勝是家裡的老大,一家老小,上至患有咳疾的母親,下至剛剛三歲的兒子,全靠他一人養活。★·.·´¯`·.·★ 6❾Şħ𝓾𝐱.ℂ𝐎ᗰ ★·.·´¯`·.·★他幹的是打鐵的活兒,天天在高溫的環境裡帶著,皮膚已經被撩得黑紅黑紅的,明明正值壯年,眼角已經有了溝壑,一雙寬厚的手,指甲縫裡常年塞著鐵砂,久而久之連指甲都變成了自然的黑黃。

  楊勝走到河邊,拿已經有些破敗腐爛的木桶打了些水,脫下上半身的衣裳,舀起水往身上潑著。正值初春,河水還透著冰涼,潑在楊勝一身的腱子肉上發出「嘩嘩」的聲響,像是感覺不到冰冷一般,楊勝隨手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只覺身上的熱氣消下去了點,舒爽地又接了兩桶水提回了家。

  楊勝剛剛提著水到了家,就聽見母親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連忙把水桶擱在地上,進了屋。

  「娘,怎麼了,是不是病又嚴重了?」楊勝坐到母親的木床旁,木床立刻發出了「吱嘎」聲,楊勝端起桌上的瓷碗,裡面還剩半碗水,餵著母親喝下去,見母親的氣稍稍順了點,這才稍稍放下心。

  「沒事兒老毛病了。」楊母因為常年咳嗽,聲音很是嘶啞,聽著似是烏鴉啼鳴一般。

  「快去看看湛兒吧,孩子估計餓壞了。」楊母仰躺在床上,是不是地咳嗽一聲,因為身子太過虛弱,所以根本無法幫楊勝照顧孩子。

  「哎。」楊勝應下,又幫母親順了順氣,這才去裡間把兒子報出來,因為太過飢餓,湛兒現在根本沒什麼精神,時不時地就躺在床上睡一覺。

  楊勝翻開鐵鍋,鍋底還剩了一點兒稀粥,動作頓了頓,打開米缸的蓋子,裡面連一粒米都沒有了。楊勝淡淡地嘆了口氣,拿勺子把鍋底的那一點稀粥刮進碗裡,連碗的半成都不到,見兒子餓得已經快昏過去了,連忙拿著勺子給粥兌了點兒水,囫圇著讓孩子吃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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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這孩子也是可憐。」楊母看著空空如也的鐵鍋嘆了口氣,「一出生娘就沒了,現在又遇上這瘟疫,躲是躲過了,這沒病死也要餓死啊!」

  楊母越說越氣,又是一連串的咳嗽。楊勝將孩子放到床上,拍著楊母的背。心裡也是恨恨地,這朝廷說是給撥糧,撥下來的那點兒連塞牙縫的都不夠。

  「這眼看著就要收稅了,咱們這又沒錢又沒糧的,拿命交嗎.」一滴有些渾濁的淚順著楊母的眼角滑下,她已經快被逼瘋了。

  「沒事兒,娘,我聽說江大人正在上報,讓咱們劍南今年可以免一年的稅。」楊勝安慰地拍了拍母親,這江大人是劍南地方官府的父母官,清正廉潔,親民愛民,知道現在的情況,根本沒有哪一個災民可以從手裡摳出三兩油來,更別提交稅了,自然是上報了朝廷要求免稅。

  此時江大人正在自己的府邸里忙的焦頭爛額,突發的瘟疫讓整個劍南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好不容易控制住了瘟疫,結果這缺糧少銀的,剩下的人估計也活不了多久,朝廷那位四皇子說是給劍南撥了充足的賑災銀和糧草,但最後到了他手裡的那點,他說出那數目都覺得可笑。

  這一件接一件的禍事,江大人這位父母官也是覺得快被擊敗了,要不是為了剩下的災民,他早就舉家遷往慕城中心了,這劍南,估計是已經被朝廷放棄了。

  江大人不是沒有開倉放糧過,可是他也有一家老小,開了一次倉之後,剩下的糧食也只夠一家老小勉強維持生計的,看著災民一天天餓死的人越來越多,他也是無能為力了。

  「大人!」案書有些慌張地拿著一本摺子推開了江大人的書房門,不知到底是遇到了什麼事,連門都顧不上敲了,把正伏案處理事務的江大人嚇了一跳。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江大人蹙著眉,他最討厭手下人慌張毛躁,遇事不冷靜,案書以往是他最得力的手下,此刻竟是這般慌張。

  「大人.這是朝廷四皇子發來的摺子。」案書低著頭,滿頭的冷汗不敢看江大人。

  江大人看著案書的樣子有些疑惑,什麼事能把他嚇成這個樣子。四皇子四皇子發來摺子應該是自己上報的免稅的請求已經有了處理結果,難不成,是被拒絕了。

  思慮到這一點的江大人蹙緊了眉,腦子裡已經開始想再次上報免稅請求了,以劍南現在的情況,無論如何也是繳不了稅的。

  「.」江大人翻開了摺子的一瞬間,只覺腦子裡「轟」的一聲,血液瞬間凝固,手也打起了顫來,連手裡的摺子都有些拿不住了。

  摺子上是皇子專用的松香墨所書寫的正方小楷,只有短短的兩行字,卻決定了整個劍南的命運。

  「按時繳稅,罰款雙倍,圍著,殺無赦。」

  催命符一樣的摺子散著淡淡的松香味兒,淡雅的松香此刻聞了令人作嘔。

  「荒唐!」江大人猛地起身,一把將書桌上的書書本本掀翻在地,胸膛不斷地起伏著,顯示著江大人此時的怒氣,「這四皇子的腦子是被狗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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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劍南的情況已經夠危機的了,連最基本的稅款都繳不上,何況還要雙倍罰款,違抗的人還要殺無赦,這不是逼著人起義呢嗎!

  「大人.」案書有些欲言又止,「現在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立刻上奏,必須說服四皇子免稅!」江大人坐回書桌前,拿起一個嶄新空白的摺子,提起筆就打算往上寫。

  「萬萬不可啊!大人!」案書一下子下跪,一個勁兒地磕著頭阻止著江大人,「這四皇子是何等的心狠手辣,大人應該比屬下清楚,若是大人與四皇子對著幹,恐怕.恐怕下一道摺子,就是斬立決了!」

  「.」江大人聽了案書的話,停頓了動作,因為憤怒和惶恐喘著粗氣,「難道,就要我看著劍南的百姓去送死嗎!」

  「大人!保命要緊啊!」案書的頭已經磕破了,血順著鼻子留下,很快就染紅了整張臉。

  江大人看著磕頭磕得滿臉是血的案書,又看了眼因為筆提了太久被滴得滿是墨汁的摺子,苦笑了一聲,將筆扔到了地上,他一個小小的府衙,哪裡斗得過堂堂皇子呢,有心做一個好官,可是胳膊擰不過大腿,再怎麼爭取,也不過是白白送了命去罷了。

  「屬下告退。」案書看見終於放棄了的江大人,安心地嘆了口氣,行了禮便退下,走出書房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太子府,尹祁正在書房看著詩經,沈輕塵忽然敲門進來。

  「怎麼了?」尹祁淡淡地又翻了一頁書,看了掛著笑的沈輕塵一眼。

  「我在劍南安排的人,已經攔下了當地府衙再次上報免稅的事,估計要交雙倍罰款的事很快就會傳遍了,離暴動應該不遠了。」沈輕塵在一旁坐下,扔了顆果子進嘴裡,向尹祁匯報著。

  「不錯。」尹祁肯定地點了點頭,滿意地笑笑,看樣子,離尹袂被拉下馬的日子,不遠了。

  儲秀宮裡,麗貴妃倚在榻上,拿著碗紅棗銀耳蓮子羹,舀起一勺吹了吹放進口中。前幾日摔傷的腰,現在還在隱隱作痛。

  「娘娘,四皇子覲見。」玉檀從外殿走進來,向有些出神的麗貴妃匯報。

  「好,讓他進來吧。」麗貴妃將蓮子羹放下,理了理衣衫。

  「母妃。」尹袂走進里殿,坐到麗貴妃身旁,「母妃的腰可好些了?」

  「已經沒什麼大礙了,不必擔心。」麗貴妃笑笑,撫了撫尹袂的額頭,微微嘆了口氣,「袂兒,母妃已經聽說你下的罰款雙倍的摺子了。」

  「.」尹袂沒接話,表情未變地聽麗貴妃繼續說下去。

  「你這樣做,未免太過不留情面了。」

  「母妃,兒臣是慕城未來的皇帝,兒臣有責任樹立朝廷的威信。」尹袂斂下眸,藏住了眸中因被質疑的不滿,「而且,兒臣明明早就撥過大筆的賑災銀和糧食給他們,他們不過是得寸進尺藉此逃稅罷了,必須嚴肅處理,殺雞儆猴。」

  「可是.」

  「好了,母妃不要說了。」尹袂終是藏不住心底的不耐,打斷了麗貴妃。

  麗貴妃看著日漸膨脹的尹袂,無奈地嘆了口氣,有些煩躁地閉了閉眼,已經不想去管這些事了。

  「好吧,你自己心裡有分寸就好。」

  「是。」尹袂面無表情地頷首,「那母妃好好休息,兒臣改日再來探望母妃。」

  麗貴妃閉著眼倚在床上,心裡有些苦澀,不知何時,自己的兒子與自己已經變得如此客氣,如此形同陌路,自己為了讓他登上皇位做了那麼多,最後卻還是換來了樹立,皆言最是無情帝王家,皇族的親情、愛情,最是淡漠,一切都比不過至高無上的權利,但是她又有什麼辦法呢,即使尹袂依然與自己離了心,但是只要當上皇帝的是他,他就不會虧待自己這個未來太后,自己到底生活才算有保障,她別無選擇。

  「對了,母妃。」尹袂在即將離開里殿的時候,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母妃要多注意,還是少受傷的好。」

  里殿一下子陷入了沉寂,只剩下麗貴妃與尹袂的呼吸聲,在這空蕩華麗的大殿中顯得有些急促。

  「.知道了。」

  尹袂滿意地點點頭,不再有絲毫的停頓,出了儲秀宮,徒留下對著紗帳發呆的麗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