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盒武器

  腳步聲從樓梯深處傳來,不急不慢。

  維克托·科什切伊出現在樓梯口。

  他還是那身打扮。

  綠白條紋的和式外袍,深色高領衫,燈籠褲,木屐。

  漁夫帽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和微微翹起的嘴角。

  腰側別著那根細長的拐杖,杖頭是黑色的,雕成一隻蜷縮的獸。

  他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沒有急著往前走。

  目光掃過滿地狼藉。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

  「哎呀,劉琦先生好大的火氣。」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點笑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這小館,可經不起這般折騰。」

  劉琦坐在椅子沒動。翹著二郎腿,椅子前腿離地,一翹一翹。

  「經得起。」他說,「你這不是還站著嗎。」

  維克托笑了一聲,邁步走進來。

  木屐踩在碎木屑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走到一張還沒完全散架的賭桌旁,伸手扶了扶桌沿,看了看自己指尖沾上的灰,輕輕拍了拍。

  他的身後跟著張帆。

  張帆滿臉是血,手上也都是血。

  白襯衫上濺滿了暗紅色的斑點,從胸口一直延伸到下擺。

  他走路的樣子像是踩在棉花上,腳步虛浮,眼神空洞,整個人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劉琦只是掃了一眼。

  情況三號都已經告訴他了。

  只是一個可憐人罷了。

  可馬上,劉琦的目光又回到了張帆身上。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張帆的本命靈消失了。

  自從劉琦獲得了【技能:洞察】之後,除非是像小李子這種級別的對決者。

  尋常對決者的本命靈在他的視野里根本藏不住。

  可現在,他盯著張帆看了半天,什麼都沒有。

  手背上的對決印記還在,顏色發暗,邊緣模糊。

  劉琦的目光從張帆身上移開,落在維克托·科什切伊臉上。

  他沒有說話。

  椅子前腿落回地面,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十指交叉。

  目光像兩根釘子,釘在維克托的眉心。

  張帆的本命靈消失了。

  怎麼消失的,劉琦不知道。

  但眼下這間屋子裡,能幹出這種事情的,應該只有面前這一個。

  維克托·科什切伊沒有躲。

  他的嘴角甚至還掛著那層薄薄的笑。

  劉琦盯著他,他也盯著劉琦。

  兩個人隔著一地碎木屑和橫七豎八的保鏢,長久的對視。

  荷官從旁邊搬來一把凳子,放在維克託身後。

  維克托坐下,脊背挺得筆直,拐杖豎在身前,兩隻手交疊搭在杖頭上。

  坐姿端正,像一把收攏的傘。

  荷官和那個黑衣保鏢退到他身後,一左一右站定。

  荷官的雙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泛白。

  黑衣保鏢的右手垂在腰側,手指微微張開,離槍柄不遠。

  劉琦靠在椅背上,椅子前腿重新離地,一翹一翹。

  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著。

  小李子站在他身後左側,雙手插在羽織袖子裡,面無表情,目光落在維克托的拐杖上。

  達尼爾站在右側,皮風衣敞著。

  三號站在最後面,整個人像一團融在陰影里的霧,。

  兩個人,隔著三步的距離。

  「我聽說了一個有意思的故事,講給你聽聽吧。」

  劉琦笑著開口,打破了沉默。

  椅子前腿落回地面,他往前探了探身,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有個小孩,名字叫湯姆·卡特。

  父母是獨立國協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加盟國——奧羅拉人。

  母親是妓女,父親是皮條客。

  後來因為父親擅自把母親介紹給妓院外面的客人,想躲開妓院的抽成,被人砍掉了一隻手。

  兩口子待不下去了,偷渡到了獨立國協。」

  沒過多久,小湯姆·卡特出生了。沒了經濟來源,母親只能重操舊業,繼續賣淫。

  父親呢?

  在湯姆出生後沒幾年,死在一場街頭衝突里,被人捅了,扔在巷子裡,第二天才被人發現。」

  母親一個人拉扯孩子,靠賣淫。

  所幸小湯姆·卡特覺醒了對決者的天賦。

  母親傾其所有,供他上了對決學院。

  賣身攢的錢,一把一把塞進學費里。」

  他抬起眼,看著維克托。

  但好事不長。母親感染了性病,一直沒錢治,拖著拖著就死了。

  小湯姆·卡特發誓要成為職業者。

  可惜天賦有限——十七歲進學院,二十五歲都沒能混到職業者資格。最後放棄了,不幹了。」

  劉琦歪著腦袋,嘴角掛著笑,目光盯在維克托臉上。

  「很悽慘的身世呢?小湯姆。」

  荷官的雙手猛地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她幾乎不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神明一樣的大人,竟然有如此悽慘的身世?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生生咽了回去。

  站在她身旁的黑衣保鏢紋絲不動,但握在腰側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維克托沒有動。

  他坐在椅子上,脊背依然挺得筆直,拐杖豎在身前,雙手交疊搭在杖頭上。

  沉默了兩秒。

  「哎呀,」維克托輕輕嘆了口氣。

  「劉琦先生查得可真夠深的。這種陳年舊事,我自己都快忘了。」

  「湯姆·卡特,」他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

  好久沒人這麼叫我了。久到我自己都覺得那是別人的故事。」

  他微微抬起頭,帽檐下露出那雙淺灰色的眼睛。

  「不過劉琦先生有一點說錯了。」他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我並沒有放棄對決。」

  他垂下手指,搭回杖頭上,身子微微往後靠了靠,椅子發出一聲輕響。

  「讓我幫劉琦先生把這個故事繼續講下去吧。」

  他的聲音慢了下來,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沒動過的舊書。

  「小湯姆·卡特被對決學院趕出去之後,身無分文。

  他沒有什麼別的本事,只能靠賭鬥為生。

  好在學院裡學的那點東西還沒全還給老師。

  他贏了不少錢,生活慢慢好了起來。

  後來他結識了一個女孩,相貌普通,笑起來嘴角有一顆痣。

  他找了一份對局場館教官的工作,收入穩定,日子過得平平淡淡,但也算幸福。」

  維克托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他本以為生活會一直這樣下去。但命運這種東西,往往會發生一些很俗套的變化。」

  女孩死了。被一個侯爵的汽車撞死的。

  那天下著雨,侯爵喝了酒,車開得飛快。

  女孩從斑馬線上過,人被撞出去十幾米,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沒了呼吸。

  侯爵沒有逃。他接受了法庭的審判。

  但因為他貴族的身份,沒有坐牢,沒有刑罰,只是賠了一筆錢了事。

  男孩很懦弱,他沒有勇氣去找侯爵報仇,也沒有那個力量。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喝了很多酒,哭了很多天,然後告訴自己:算了。」

  維克托抬起眼,帽檐下的目光穿過劉琦,落在很遠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像是怕驚動什麼。

  「那天天降大雨,烏雲遮滿了天空。整個吉圖城伸手不見五指。男孩抬頭——」

  他停頓了一秒。

  「看到了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