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艾尼路45號

  與此同時。

  劉琦清晰地看到,泥人本命靈身上那層變異出的如同甲殼般的物質。

  正迅速軟化、褪色、剝落,露出底下千瘡百孔的蒼白皮膚。

  懸浮在他身側、代表其本源力量的那個存在,也劇烈變化著。

  【本命靈:海姑蝦】

  那曾膨脹、扭曲、散發出不祥氣息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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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縮回了它原本小巧玲瓏的蝦形。

  但光芒卻急速暗淡、體積不斷縮小,最終,化為一個微弱如風中殘燭的淡紅色光點、

  光點明滅不定,下一秒就好像要徹底消散在空氣里。

  「你要死了。」劉琦看著泥人說道。

  他陳述著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泥人身上的傷口深可見骨,生命力像漏氣的皮囊般飛速流逝。

  泥人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理解了現在是什麼情況。

  他艱難地轉動脖頸,目光掃過這片猶如煉獄的街道。

  倒塌的牆壁、腐蝕的地面、巨大的坑洞、空中飛舞的灰塵。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血肉模糊的雙手和無法動彈的下半身。

  一種徹底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疲憊席捲了他。

  他不再試圖掙脫,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癱軟下去,側臉貼在被火烤的炙熱的石頭上。

  「是啊……我要死了。」

  他喃喃道,語氣裡帶有一絲解脫。

  「還有什麼想說的嗎?」劉琦的甩棍依舊高舉著,沒有絲毫放鬆。

  「你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剛才……那種狀態,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泥人的瞳孔開始有些渙散,聲音越來越輕,斷斷續續。

  「我輸光了……一切。走投無路想到以前遇到的一個人。

  以前的賭友他說他交了好運,找到了能……心想事成的東西。

  我找到了那個東西,像血一樣紅……

  我喝了……

  之後的事,就像一場夢,一場很痛快、又很可怕的夢……

  我擔心的事情,好像都解決了,又好像……變得更糟了……」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嘔出幾口帶著內臟碎片的黑血,

  「給我個……痛快吧……求你了……太疼了,渾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像在燒……」

  他喘息著,用盡最後的氣力,吐出一個地址。

  「艾尼路45號,告訴我妻子對不起,我……又騙她了,今晚的晚飯,我……回不去了……」

  他的眼神開始失焦,望著天空。

  好像穿透了廢墟,看到了某個溫馨的廚房。

  看到了餐桌上搖曳的燈光,和一個等待的身影。

  劉琦沉默了幾秒,然後,很輕、卻很清晰地點了下頭。

  「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全身剩餘的力量,連同胸腔里翻湧的複雜情緒。

  還有無盡的疲憊——全都灌注到雙臂之中。

  甩棍劃破凝重的空氣,帶著一聲低沉嗚咽般的破風聲,驟然揮落!

  就在棍端觸及泥人天靈蓋的那一剎那——

  沒有骨裂的悶響,沒有血肉的飛濺。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一點純白的光芒,自接觸點悄然綻放。

  隨即,是無盡的白。

  純粹、強烈、包容一切又湮滅一切的白光,轟然炸裂!

  並非爆炸,而更像是一種無聲的釋放與淨化。

  瞬間吞沒了泥人的軀體,吞沒了染著鮮血的甩棍。

  吞沒了劉琦的視野,也吞沒了這片廢墟角落的所有陰影與污穢。

  光芒中,還留有無數細微的、紅色的光點。

  那是海姑蝦最後的存在痕跡。

  如塵埃般升起,然後消散。

  光芒持續了仿佛一個世紀,又仿佛只有一瞬。

  當白光如潮水般退去,原地只剩下雙膝一軟、用甩棍勉強撐住才沒有倒下的劉琦。

  泥人曾經所在的位置——那裡空空如也,沒有屍體,沒有血跡,甚至連一片衣物碎片都沒有。

  只有被光芒沖刷」異常乾淨。

  一陣虛脫感伴隨著更猛烈的疼痛襲來。

  劉琦劇烈地喘息著,低頭看向自己顫抖的手。

  艾尼路45號。

  他閉上眼睛,將這個地址牢牢刻在腦海深處。

  然後,他轉過身,拖著殘破的身軀,朝著廢墟之外。

  向著乞丐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

  三號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場極長的夢吞噬了。

  長到連時間在這種巨大的尺度下都失去了重量。

  過去與現在像被揉在一起,分不出邊界。

  艱難地睜開眼皮,灼燒般的痛從肌肉深處攀上每一寸皮膚。

  連最輕的呼吸也帶著鐵鏽的味道。

  三號嘗試挪動一下身體,哪怕只是微微轉動,也費盡了他的全身力氣,疼得他咬緊了牙。

  他費力地從床沿坐起,胸腔里像塞著一團炭火,隨每次呼吸灼熱蔓延。

  隨後是一陣撕裂般的咳嗽,痰聲沉重將,將他從恍惚中狠狠扯回。

  幸好,這種疼痛他已習慣了許久,像舊傷一樣成了身體的一部分,知道如何與之共處。

  手掌按在身下那塊柔軟的床墊,指尖能摸到彈簧的微顫和布料的磨損痕跡。

  記憶像潮水般湧上來。

  模糊的片段互相撞擊。

  刺鼻的氣味、閃爍的霓虹、破碎的呼喊。

  最鮮明的,是那股令人作嘔的感覺,

  一種像活物一樣蠕動的惡臭,它沿著街巷擴散,把夜色都染成了病態的綠色的感覺。

  他正是跟隨著這種感覺行走,發現熟悉的身影正在前方與「那種東西」拼殺。

  那人是曾在他快要餓死時伸過援手的人……

  三號猛地意識到自己是在一間陌生的房間醒來。

  天花板上的裂縫和床頭那盞有些搖晃的檯燈都顯示這間屋子已經有些年頭了。

  回憶定格在把手裡那把巨龍傳說遞給劉琦的瞬間。

  然後便是空白。

  所以那東西應該死了吧?

  他費力地站起身來,恍惚間扯開了緊閉的窗簾。

  陽光毫無保留地湧進來,均勻地拍打在臉上。

  這種暖意既陌生又刺痛,讓他一時間分不清是在被安慰還是被指責。

  三號低頭摸了摸柔軟的床墊,這是他很久沒有體會過的安穩。自

  已經很久,他醒來的地方大多是橋洞的潮濕石壁、或是冰冷的水泥地面,

  太陽對他來說一直都是遙遠的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