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下三千套齒輪的大訂單,還順帶接了幾個高附加值的非標件加工活兒,孫大頭和陳默從東方機械廠出來的時候,兩個人都是紅光滿面。
回去的路上,孫大頭開著卡車,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方向盤都快被他晃出花來了。
「小陳,看見沒!什麼叫實力!這就叫實力!王富貴那老小子,前倨後恭,那臉變得比翻書還快!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陳默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心裡也同樣舒暢。工廠的未來,一片光明。老師傅們的辛苦沒有白費,自己的心血也得到了回報。
卡車剛開進廠區,早就翹首以盼的老師傅們就圍了上來。
「怎麼樣?廠長,孫廠長?」溫愛華第一個迎上來,急切地問道。
孫大頭從駕駛室里一躍而下,得意洋洋地一揮手,高聲宣布:「弟兄們!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東方機械廠對我們的齒輪非常滿意!當場又追加了三千套的訂單!另外,還給了咱們幾個大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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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
整個工廠再次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三千套!我的乖乖!」
「這下咱們廠可算出名了!」
「我就說嘛,咱們的手藝,到哪兒都吃得開!」
老師傅們激動得手舞足蹈,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綻放出孩子般純粹的笑容。
「今晚!我請客!」孫大頭豪氣地一拍胸脯,「我去國營飯店,把他們最好的菜都包下來!再拉兩箱啤酒!咱們不醉不歸!」
「好!」眾人轟然叫好。
當天晚上,江城精工機械廠的食堂里,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孫大頭果然沒有食言,從國營飯店叫來了十幾道硬菜,紅燒肘子、清蒸鱸魚、油燜大蝦……擺了滿滿兩大桌。啤酒也是一箱一箱地往上搬。
陳默、孫大頭、溫愛華、陳國富,還有所有的老師傅們,連同負責後勤的幾個工人,全都圍坐在一起。就連一向靦腆的溫靜,也被大家熱情地拉到了桌上。
「來!弟兄們!」孫大頭第一個舉起酒杯,滿臉紅光,「今天,是咱們江城精工開門大吉的好日子!這第一杯酒,我敬大家!敬咱們所有的功臣!沒有你們這幫老哥哥,就沒有咱們廠的今天!我幹了,你們隨意!」
說著,他仰頭就把一杯啤酒灌了下去。
「孫廠長客氣了!」
「這都是陳廠長領導有方!」
「乾杯!」
氣氛瞬間就被點燃了。大家推杯換盞,酒酣耳熱,說著笑著,暢想著工廠美好的未來。壓抑了多年的激情和抱負,在酒精的催化下,盡情地釋放出來。
陳國富也喝了不少,臉頰泛紅。他看著身邊意氣風發的兒子,又看看周圍這群技術精湛、幹勁十足的老夥計,心裡百感交集。他端起酒杯,走到溫愛華和李師傅他們那一桌,嘴裡說著:「溫總工,李師傅,我敬你們一杯。我這兒子,以後還得靠你們多幫襯。」
這算是他第一次,在眾人面前,正式承認了陳默的「廠長」身份,也承認了這家工廠。
陳默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暖的。他知道,父親那顆堅守了幾十年的「鐵飯碗」之心,終於開始鬆動了。
然而,就在這片熱烈的氣氛中,溫愛華卻在幾杯酒下肚後,悄悄拉了拉陳默和陳國富的衣角,把他們叫到了一旁。
「小陳,國富,有個事,我得跟你們說一下。」溫愛華的表情有些嚴肅,酒意也醒了大半。
「溫總工,怎麼了?」陳默看他神色不對,心裡一緊。
陳國富也皺起了眉頭:「老溫,出什麼事了?」
溫愛華壓低了聲音,指了指廠房的方向,嘆了口氣:「咱們廠的原材料,快要見底了。」
「原材料?」陳默愣了一下。
「就是咱們從城東機械廠拉回來的那批廢鋼。」溫愛華解釋道,「你別看當時拉回來堆得跟山一樣,但能用來做高精度齒輪的特種合金鋼,就那麼一些。做完東方廠這第一批五百套,就已經用掉了一小半。現在又來了三千套的大訂單,還有那幾個非標件,對材料的要求更高。我估摸著,把咱們手頭這點料全用上,也撐不了多久。」
溫愛華的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在了陳默火熱的心頭。
他光顧著高興了,竟然把這麼重要的問題給忽略了。
是啊,工廠的設備是核心,技術人才是保障,但沒有原材料,一切都是空談!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他們手裡的那批德國合金鋼,是修復母機的基礎,也是生產出第一批高質量產品的關鍵。那種材料,在1988年的中國,根本不是市面上能隨便買到的。那是國家管控的戰略物資!
陳國富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作為老鉗工,他太清楚材料的重要性了。同樣是鋼,普通碳鋼和鉻鉬合金鋼,那是天差地別。沒有好的材料,你技術再高,設備再好,也做不出合格的零件。
「這……這可怎麼辦?」陳國富有些著急,「這種特種鋼,咱們廠沒指標,根本申請不下來啊!」
原本喧鬧的慶功宴,在他耳邊仿佛瞬間遠去了。陳默的腦子飛速運轉起來。
前世作為考古學家,他修復文物,最頭疼的也是材料問題。找不到合適的材料,修復就無從談起。沒想到,這一世開了工廠,還是被同樣的問題給難住了。
他看著不遠處還在歡慶的老師傅們,心裡一陣沉重。他不能讓大家的熱情和希望,因為材料問題而破滅。
必須想辦法!一定要找到穩定的、高質量的原材料供應渠道!
孫大頭這時也喝得暈乎乎地走了過來,看到他們三個聚在一起愁眉苦臉,不由得奇怪地問道:「哎?你們三個怎麼了?苦著個臉幹嘛?來來來,喝酒!」
陳默深吸一口氣,對孫大頭說道:「孫哥,你過來一下,出問題了。」
他把溫愛華剛才說的情況,跟孫大頭複述了一遍。
孫大頭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大半。
「我靠!這麼要命的事,怎麼不早說?」他一拍大腿,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作為紡織廠的廠長,他比陳默更清楚國營體制下物資調配的複雜和困難。
「這下麻煩了……」孫大頭在原地轉了兩圈,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階上,點了根煙,猛吸了一口。
剛剛還熱火朝天的慶功宴,氣氛仿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
工廠的第一個重大危機,不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