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陳國富指了指院子裡的摩托車:「這車,你騎的時候小心點。」
陳默聞言隨即笑了。
「爸,這車就是給您買的,您要是不會,周末我教您,咱倆去郊外兜風。」
陳國富笑著看向陳默:「呦,行啊小子,還教上你爹了。」
「行,到時候看看你有幾斤幾兩。」
一家人總算把這事給掰扯清楚了,李惠珍喜不自勝地去做飯,今天特意多加了兩個菜。
飯桌上,氣氛前所未有的好。
吃完飯,陳國服卻沒像往常一樣看報紙,而是把陳默叫到了院子裡。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尋
父子倆站在摩托車旁邊,陳國富沉默了半天,才開口說道:「兒子,你現在有本事了,也算出息了。有件事,爸想讓你去做。」
「爸,您說。」
「你姑姑家,你明天騎這個車去一趟。」陳國富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去看看你妹妹。」
因為計劃生育,他確實有個親妹妹,一出生就抱給了鄉下的姑姑家養,戶口也落在了那邊,對外只說是姑姑的女兒。
「去給你姑姑家帶點錢,再給你妹妹買幾件新衣服,買點好吃的。」陳國富看著兒子,「以前是家裡窮,沒辦法。現在有錢了,不能再讓孩子在那邊受委屈了。」
「我知道了,爸。」陳默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明天就去。」
「嗯。」陳國富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轉身回了屋。
陳默站在院子裡,看著那輛嶄新的摩托車,心裡五味雜陳。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陳默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昨天晚上父親說的話。
他努力在記憶里搜索著這個妹妹的模樣。
模糊的印象里,那是個瘦瘦小小、總是低著頭、不愛說話的女孩。
每次過年去姑姑家,她都躲在姑姑身後,怯生生地叫他一聲「哥」,然後就再也沒話了。
姑姑家條件不好,姑父身體又差,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可想而知妹妹日子過得有多苦。
他翻身下床,院子裡已經傳來了母親做飯的聲音。
「媽,今天起這麼早?」陳默一邊刷牙一邊問。
「睡不著,心裡不踏實。」李惠珍往灶里添著柴火,火光映著她的臉,既有喜悅,又有擔憂,「兒子,那錢……放柜子里我一晚上都沒敢合眼,老覺得不安全。」
陳默吐掉嘴裡的牙膏沫子,笑道:「媽,您就安心放著,以後這樣的錢會越來越多的,等過兩天,我帶您和爸去縣裡,咱把錢存銀行里,辦個存摺。」
「存銀行?」李惠珍眼睛一亮,「對對對,存銀行安全!」
「對了,你爸早上走的時候跟我說了,讓你今天去你姑姑家。你可得早點去,山路不好走。」
「我知道,媽,我先去趟供銷社,給姑姑和妹妹買點東西,不能空著手去。」
吃過早飯,陳默從那三千塊錢里抽出厚厚一疊,估摸著有五六百塊,塞進口袋裡。
李惠珍看得直咋舌:「帶這麼多幹啥?買點布和罐頭就行了,用不了幾個錢。」
「媽,您別管了,我有數。」陳默拍了拍口袋,「您在家把錢鎖好,我去去就回。」
他推出那輛嶄新的本田摩托,引來胡同里早起的人們一陣圍觀。
「小默,騎車出去啊?」
「是啊王嬸,出去辦點事。」
「這車可真漂亮,得不少錢吧?」
「還行,收破爛掙的。」陳默跨上車,一擰油門。
「嗡——」
發動機發出一陣低沉悅耳的轟鳴,在眾人羨慕的目光中,紅色的摩托車駛出了胡同口。
這種感覺,太爽了。
比前世開著幾百萬的越野車在野外考古還要爽。
鎮上的供銷社還是老樣子,一個巨大的平房,裡面用一個個玻璃櫃檯隔開,賣著各種各樣的東西,從針頭線腦到布匹化肥,應有盡有。
售貨員大多是些中年婦女,一個個都跟誰欠了她們錢似的,耷拉著臉,愛理不理。
陳默把車停在供銷社門口,引來了不少人的注視。這年頭,騎這種車的人,非富即貴。
他沒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了進去。
他先去賣糕點的櫃檯,稱了四斤當時最時興的雞蛋糕和桃酥,又去罐頭區,要了兩瓶橘子罐頭,兩瓶黃桃罐頭,這些都是給妹妹準備的。
然後,他走到了賣布料和成衣的區域。
「同志,我想看看羊毛衫。」陳默對一個正在織毛衣的售貨員說。
那售貨員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旁邊掛著的一排衣服:「都在那兒,自己看。」
陳默走過去,發現掛著的羊毛衫款式都很老舊,顏色也都是些沉悶的黑、灰、藍色。
「有沒有顏色亮一點的?款式新一點的?」
「就這些,愛買不買。」售貨員頭也不抬,繼續織她的毛衣。
陳默皺了皺眉,這服務態度,真是幾十年如一日。
就在這時,一個尖細的女聲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呦,陳默,你改行收破爛,還收到供銷社來了?」
聽見這聲音,陳默愣了一下。
他轉過身,一眼就瞧見了徐靜。
徐靜今天穿了一件時髦的碎花連衣裙,燙著當時流行的卷花頭,臉上畫著淡妝,身邊還站著一個油頭粉面的年輕男人。
那男人穿著一身的確良白襯衫,手腕上戴著一塊明晃晃的上海牌手錶,下巴微微揚著,一臉的傲氣。
陳默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人是鎮上機械廠廠長的兒子,李凱。
和自己同班,成績不咋地,高考前,一直在追求徐靜。
「收破爛收到這兒來了?是來賣廢品,還是來買東西啊?」徐靜抱著胳膊,陰陽怪氣地看著陳默,眼神里充滿了鄙夷。
在她看來,陳默現在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高考落榜,只能去收破爛,這輩子算是完了。
而自己,搭上了廠長的兒子,以後就是廠長兒媳婦,前途一片光明。
兩相對比,優越感爆棚。
陳默看著她,心裡一點波瀾都沒有。
「我來買東西。」陳默淡淡地回答。
「買東西?買什麼啊?買塊處理的肥皂,還是買包最便宜的煙?」李凱笑了起來。
旁邊的徐靜也嗤笑一聲,李凱同時晃了晃手腕上的表,故意大聲對徐靜說。
「小靜,別跟這種人廢話了,掉價。我托人從上海給你買的這塊『百花』手錶,你喜不喜歡?這可是最新款,花了我一百多呢!」
「哎呀,凱哥,你真好!」徐靜立刻換上一副嬌滴滴的表情,抱著李凱的胳膊撒嬌,「一百多塊呢,夠他收多少廢品了?」
兩人一唱一和,就是為了在陳默面前炫耀。
周圍的顧客和售貨員都看了過來,對著陳默指指點點。
「這不是老陳家的兒子嗎?學習挺好的,怎麼落魄成這樣了?」
「嗨,學習好有啥用,沒個好爹。你看人家李凱,他爸是廠長,一出手就是一百多的手錶。」
「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陳默聽著周圍的議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他甚至覺得有點好笑,一塊破上海表,也好意思拿出來炫耀?
他轉過頭,不再理會那對男女,重新對那個織毛衣的售貨員說:「同志,把你們這兒最貴的羊毛衫拿出來我看看。」
那售貨員愣了一下,抬起頭,狐疑地打量著陳默。
這小子穿得破破爛爛的,還想買最貴的羊毛衫?
「最貴的?你知道多少錢一件嗎?」售貨員不耐煩地說。
「你只管拿出來就行了。」
徐靜在後面聽見了,笑得更大聲了:「陳默,你瘋了吧?你知道最貴的羊毛衫多少錢嗎?那是從上海進的『恆源祥』,純羊毛的,一件要八十塊!你買得起嗎?把你那三輪車賣了都不夠!」
李凱也抱著胳膊,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他覺得陳默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故意在這兒裝大款。
售貨員看陳默不像是在開玩笑,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從櫃檯最裡面,拿出了一個用塑膠袋包著的大盒子。
她打開盒子,裡面是一件大紅色的羊毛衫,款式確實比外面掛著的那些洋氣不少,胸口還繡著一朵精緻的小花。
「喏,就是這件,八十二塊,一分錢都不能少。」售貨員把衣服往櫃檯上一扔,又低頭去織她的毛衣了。
「八十二?」周圍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年頭,一個正式工人的工資也就四五十塊錢,八十二塊錢買一件衣服,簡直是天方夜譚。
「陳默,看到了嗎?八十二!你一個月的飯錢都不到吧?」徐靜的語氣里充滿了嘲諷。
陳默沒說話,他拿起那件羊毛衫,在手裡摸了摸,料子確實不錯,很柔軟。
他母親一輩子沒穿過這麼好的衣服,這件大紅色的,正好襯她的膚色。
「行,就要這件了。」陳默點了點頭。
「什麼?」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徐靜的笑聲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同志,包起來吧。」陳默對售貨員說。
售貨員也傻了,手裡的毛衣針都停了:「你……你真要?」
「當然。」陳默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了那疊厚厚的「大團結」。
他甚至都沒數,直接把那五六百塊錢,往玻璃櫃檯上一拍。
「啪」的一聲。
整個供銷社,瞬間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