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伏爾加轎車在夜色籠罩的縣道上疾馳,車燈像兩把利劍,劈開了前方濃稠的黑暗。
車窗半開,夜風呼嘯著灌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卻吹不散車內那股子剛剛散場的熱絡勁兒與淡淡的酒氣。
孫大頭時不時側過頭瞄一眼一旁閉目養神的陳默。
那張胖臉上寫滿了糾結,像是便秘了好幾天似的,終於,在一個紅綠燈路口,他忍不住了。
「兄弟,我說……這到底咋回事啊?」孫大頭一腳踩住剎車,轉過身,瞪著牛眼大的眼珠子,「那紀長鳴,我是知道的,出了名的『黑面判官』,那是屬貔貅的,只進不出,平時連物資局老王的面子都不怎麼給。怎麼今兒個見了你,跟耗子見了貓似的?還得反過來巴結咱們?」
陳默緩緩睜開眼,看著窗外斑駁的樹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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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把車窗搖上去了一半,擋住了那有些喧囂的風聲。
「孫哥,這世上的事兒,有時候就是這麼玄乎。」陳默掏出一根煙,在手裡輕輕頓了頓,「有些人啊,你越是硬氣,他越是覺得你有底氣;你越是雲淡風輕,他越是覺得你深不可測。紀科長這人,精明過頭了,容易自己嚇唬自己。」
「自己嚇唬自己?」孫大頭撓了撓那一頭亂糟糟的捲毛,一臉的懵懂,「啥意思?你是說他把你當成哪路神仙了?」
「大概是吧。」陳默點燃了煙,深吸一口,紅色的菸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可能把我當成了省里某位大領導的親戚,或者是和周老有什麼特殊的淵源。這誤會既然是他自己腦補出來的,咱們也沒必要去戳破。在這個圈子裡混,有時候『虛名』比『實利』還好使。」
孫大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雖然沒完全參透裡面的彎彎繞,但他知道一點——跟著陳默,准沒錯。
他嘿嘿一笑,一腳油門踩下去:「管他呢!反正現在路鋪平了,以後咱們『未來之家』在江城,那是螃蟹走路——橫行霸道了!」
車子很快駛入了陳默家所在的家屬院。
「行了孫哥,你也早點回,嫂子估計都等急了。」陳默推開車門,沖孫大頭揮了揮手。
「得嘞!明兒見!」孫大頭一腳油門,伏爾加噴出一股黑煙,消失在夜色中。
陳默緊了緊身上的夾克,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還亮著昏黃燈光的窗戶,心裡湧起一股暖流。無論他在外面如何縱橫捭闔,這裡永遠是他最踏實的港灣。
推開家門,屋裡的陳設依舊是那般熟悉而溫馨。老式的五斗櫥上擺著暖水瓶,牆上掛著胖娃娃抱鯉魚的年畫。父親陳國富正坐在方桌旁,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份昨天的報紙,母親李惠珍則在一旁納著鞋底。
「爸,媽,還沒睡呢?」陳默換了鞋,輕聲問道。
「哎,回來了?」李惠珍放下手裡的活計,起身就要去廚房,「餓不餓?鍋里給你留了兩個熱饅頭,還有點鹹菜。」
「不餓,媽,剛跟朋友吃過。」陳默攔住了母親,走到桌邊倒了杯水。
陳國富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看著兒子那略顯疲憊卻精神奕奕的臉龐,緩緩開口:「默子,明兒個我和你媽打算回趟鄉下。」
「回鄉下?」陳默愣了一下,「看我姑?」
「嗯。」陳國富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卻沒點,「你二姑前兩天托人捎信來,說家裡老房子漏雨漏得厲害,想修修,手裡不寬裕。再加上你表弟要訂親,女方那邊要『三轉一響』,把你姑愁壞了。咱們做兄嫂的,不能不管。」
陳默點點頭。記憶中,二姑家在石橋鎮下面的一個小山村,日子過得確實緊巴。」
「行,那是該去看看。」陳默喝了口水,「明天幾點走?我開車送你們。」
「不用不用!」陳國富連連擺手,「我和你媽騎自行車去就行,把念念也帶上,讓她去山裡透透氣。」
「騎車?」陳默皺了皺眉,「爸,這大幾十里地呢,還要帶東西,太累了。要不我騎摩托送你們?」
「你那摩托車也坐不下四個人啊。」陳國富笑了笑,那種老一輩人的倔強和質樸顯露無疑,「行了,這事兒你就別管了。我們明早五點就走,涼快。倒是你,明天要是沒事,也過來吃頓飯,你二姑念叨你好久了。」
陳默想了想廠里的情況,那批臉盆剛試產,明天是關鍵的一天。「爸,明天一早我還得去廠里盯著,那批新產品要出貨。等我忙完了,大概中午左右,我騎摩託過去找你們。」
「成,正事要緊。」陳國富點了點頭,「那你早點歇著。」
回到屋子,陳默並沒有立刻睡覺。
他坐在書桌前,借著檯燈的光亮,翻看著桌上那幾張發黃的舊報紙。
1988年的信息閉塞,對於普通人來說是常態,但對於想要抓住時代脈搏的陳默來說,卻是最大的障礙。
他看著報紙上關於「價格闖關」和「沿海開放」的隻言片語,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得訂幾份報紙了。」陳默自言自語道,「《參考消息》、《經濟日報》、《人民日報》,還有南方的《深圳特區報》。這些東西,才是這個年代的網際網路啊。」
他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件事,隨後合上本子,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煤煙味和清晨特有的露水氣息。
陳默起床的時候,家裡已經空了。桌上扣著一個搪瓷碗,下面壓著一張字條,是父親剛勁有力的字跡:「鍋里有粥,雞蛋在碗裡。我們走了,路上騎慢點。」
陳默揭開碗,兩個煮雞蛋還帶著餘溫。他三兩口喝完粥,剝了雞蛋塞進嘴裡,那種噎人的實在感讓他覺得無比踏實。
推著那輛紅色的本田摩托車出了樓道,陳默一腳油門,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聲,驚飛了樹上的幾隻麻雀。他戴上墨鏡,迎著朝陽,向著江城精工機械廠疾馳而去。
雖然才早上七點,但廠區里已經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還沒進車間,陳默就看見孫大頭正蹲在門口,手裡捧著個大茶缸子,跟門衛老張吹牛逼,唾沫星子橫飛。
「你是不知道啊老張!昨晚那場面,嘖嘖嘖!物資局的王局長,那是拉著我的手叫親兄弟!這以後咱們廠的車出去,誰敢攔?」
看見陳默來了,孫大頭立馬扔下老張,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兄弟!你可算來了!快進去看看吧,吳老師他們一宿沒睡,這會兒正亢奮著呢!」
陳默停好車,大步流星地走進車間。
一進門,一股濃烈的塑料味撲面而來,但這味道此刻聞起來卻並不刺鼻,反而帶著一股工業生產特有的甜香。
車間中央的空地上,已經堆起了一座紅色的「小山」。
幾百個鮮紅鋥亮的塑料臉盆,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那裡,在晨光的照射下,反射著耀眼的光澤。那紅,紅得正,紅得透,像是燃燒的火焰,又像是即將噴薄而出的財富。
吳志剛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頭髮亂得像雞窩,但眼睛卻亮得嚇人。他手裡拿著一個剛下線的臉盆,正跟幾個老師傅比劃著名什麼。
「陳廠長!」看到陳默,吳志剛興奮地喊道,聲音都有些嘶啞,「成了!徹底成了!這一宿,咱們幹了八百個!廢品率不到百分之一!」
陳默走過去,隨手從「小山」里拿起一個臉盆。
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他用手指肚輕輕滑過盆沿的卷邊,光滑圓潤,沒有一絲毛刺劃手的感覺。翻過來看盆底,澆注口的痕跡被處理得極好,幾乎看不出來,那四個凸起的「未來之家」隸書大字,清晰有力,透著一股子大氣的品牌感。
「光看外觀不行,得看實戰。」
陳默說著,把臉盆往地上的水泥地上一扔。
「哐當!」
一聲脆響,臉盆在地上彈跳了幾下,滾出去老遠,停下來後完好無損,連個白印子都沒有。
「好!」周圍的工人們忍不住叫起好來。
陳默走過去撿起來,又做了個讓所有人眼皮子一跳的動作。他雙手握住臉盆的兩邊,用力往中間對摺。
那厚實的聚丙烯塑料在他的怪力下發出「嘎吱」的輕響,盆口幾乎被捏得貼在了一起。
「這……」孫大頭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兄弟,輕點!別給整折了!」
陳默猛地一鬆手。
「崩!」
一聲悶響,臉盆瞬間彈回原狀,依然是那個渾圓飽滿的造型,絲毫沒有變形的跡象。
「這就是燕山石化的料,加上咱們精工模具的威力!」陳默高高舉起手中的臉盆,聲音洪亮,傳遍了整個車間,「韌性十足,抗摔耐造!這才是咱們老百姓過日子需要的好東西!」
「這就是咱們『未來之家』的第一款拳頭產品!」
「嘩——」
車間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工人們看著那堆紅色的臉盆,眼神里充滿了自豪。這不僅僅是一個塑料盆,這是他們用技術、用汗水換來的尊嚴,是廠子翻身的希望。
吳志剛激動得直搓手:「陳廠長,這質量,絕對碾壓百貨大樓里那些兩塊五一個的貨色!咱們這要是推出去,那還不得賣瘋了?」
「賣是要賣,但得講究策略。」陳默放下臉盆,目光掃視了一圈眾人,最後落在孫大頭身上,「孫哥,這批貨先封存,別急著往外散。」
「啊?為啥?」孫大頭一愣,「趁熱打鐵啊兄弟!」
「流程還沒走完。」陳默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咱們是正規軍,不是路邊的小作坊。明天,我就帶著樣品去找紀長鳴。有了他的那個章,咱們這臉盆才能名正言順地進百貨大樓,進供銷社,甚至……賣到省城去!」
提到紀長鳴,孫大頭立馬心領神會,一拍大腿:「對!我都忘了這茬了!有了那小子的批條,咱們這就是『免檢產品』,是『市優』!到時候價格還能再往上提一提!」
「不僅如此。」陳默接著說道,「吳老師,你帶人繼續生產,把模具再優化一下,爭取把注塑周期再縮短兩秒。另外,那種藍色的色母粒到了嗎?咱們不能光有紅色,得紅藍搭配,還要做幾個帶印花的,顯得洋氣。」
「到了到了!下午就能試色!」吳志剛現在對陳默那是言聽計從,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
「好!」陳默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已經快十點了,「大家辛苦一宿了,孫哥,安排食堂,中午加餐!紅燒肉管夠!另外,昨晚加班的兄弟,每人發十塊錢獎金,現在就發!」
「哦!廠長萬歲!」
「陳廠長大氣!」
工人們的歡呼聲差點把車間的頂棚給掀翻了。在這個月工資只有幾十塊錢的年代,十塊錢的獎金,那簡直就是一筆巨款,足夠買好幾斤豬肉了。
看著工人們興高采烈的樣子,陳默心裡也鬆了一口氣。第一炮算是打響了,接下來,就是如何把這星星之火,燒成燎原之勢。
他把現場交給孫大頭和吳志剛,自己去水房洗了把臉,洗去了一身的疲憊。
走出車間,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陳默跨上那輛紅色的本田摩托車,戴上頭盔。
「嗡——」
引擎再次轟鳴。他沒有忘記和父親的約定,調轉車頭,向著城外石橋鎮的方向疾馳而去。
出了縣城,路況變得顛簸起來。兩旁的白楊樹飛速後退,金黃的落葉在車輪後捲起。陳默的心情也隨著這開闊的景色飛揚起來。
大約騎行了一個小時,前面出現了一個依山傍水的小村落。石橋村,到了。
還沒進村口,陳默遠遠地就看見一棵大槐樹下,圍著一群人,似乎在爭吵著什麼。
隱約間,他聽到了父親陳國富那壓抑著怒氣的聲音。
「你們這是欺負人!當初說好的彩禮是『三轉一響』,現在怎麼又要加彩電?這不是坐地起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