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有些背景,不用寫在臉上。

  兩萬塊錢,整整二十沓「大團結」,被孫大頭從黑皮包里掏出來,重重地拍在了滿是灰塵的辦公桌上。

  那沉悶的聲響,聽在趙國棟耳朵里,簡直比貝多芬的交響樂還要悅耳,有了這筆錢,廠里那些等著買米下鍋的工人們,終於能過個安穩年了。

  「陳廠長,孫總,仗義!」趙國棟將錢鎖進保險柜,轉過身來,那張原本愁雲慘澹的臉上此刻堆滿了真誠的感激,「啥也不說了,今晚我做東!就在國營二食堂,咱們不醉不歸!」

  陳默笑著擺了擺手,目光還停留在那正被工人們費力抬上解放卡車的流水線支架上:「趙廠長,吃飯就不必了。這批設備拉回去,還得連夜調試,廠里一堆事兒等著呢。咱們來日方長。」

  孫大頭也在一旁幫腔:「是啊老趙,心意領了。咱們兄弟還得趕回去幹活,改天,改天我們請你!」

  兩人說著就要往外走。這時候,趙國棟卻急了,他幾步竄到兩人身前,張開雙臂攔住了去路,臉上帶著一股子執拗勁兒。

  「不行!這飯必須吃!你們幫了我這麼大忙,要是連頓飯都不吃,傳出去我趙國棟還怎麼在江城混?是不是看不起我這個落魄廠長?」

  見兩人還是有些猶豫,趙國棟眼珠子一轉,壓低了聲音說道:「而且,今晚也不光是我。我還叫了個老朋友,姓紀,叫紀長鳴。他是市輕工局質量監督科的科長,專門管咱們這些日用消費品審查的。我想著你們剛開始搞這個,以後免不了要跟這一塊打交道……」

  聽到「紀長鳴」這三個字,原本已經邁出一條腿的陳默,腳步猛地一頓。

  在這個年代搞實業,最怕的是什麼?不是技術難關,也不是市場競爭,而是那一層層繁瑣的審批和那個年代特有的「吃拿卡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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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質量監督科,那可是掌握著生殺大權的衙門口。產品能不能上市,能不能貼上合格證,全憑人家一支筆。

  陳默和孫大頭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那一抹精光。

  這哪裡是吃飯,這分明是送上門的一條金大腿啊!

  「哎呀,趙老哥!」孫大頭那張胖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花,變臉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他一把攬住趙國棟的肩膀,「你看你這話說的,什麼看得起看不起的?咱們是兄弟!既然老哥這麼盛情,那我們要是再推辭,就顯得矯情了!」

  陳默也轉過身,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既然有紀科長在,那這頓飯更得吃了。不過趙廠長,咱們說好了,這頓飯必須我們請。你剛拿了錢要給工人發工資,每一分都是救命錢,不能亂花。我們剛賺了點,這客,理應我們來。」

  趙國棟一聽,臉紅脖子粗地還要爭辯,卻被陳默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給堵了回去:「老趙,你要是還認我這個朋友,就聽我的。人脈是你介紹的,這情分我記下了,但錢,必須我出。」

  趙國棟愣了愣,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行!陳廠長,講究!那我就不矯情了,晚上六點,江城大酒店,不見不散!」

  ……

  告別了趙國棟,滿載著設備的車隊轟隆隆地開回了江城精工機械廠。

  此時已是下午兩點,烈日當空。

  廠區西側的空地上,塵土飛揚。

  吳志剛指揮著幾個膀大腰圓的裝卸工,喊著號子,將那台沉重的日本產電風扇組裝線和幾台沖床小心翼翼地卸了下來。

  「輕點!都輕點!這可是咱們的寶貝疙瘩!」孫大頭在一旁急得跳腳,恨不得自己上去扛。

  陳默脫掉了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了結實的小臂。他手裡拿著螺絲刀和萬用表,第一時間鑽進了設備的控制櫃裡。

  「吳老師,通電測試一下主電機。」陳默喊道。

  「好嘞!」

  隨著閘刀推上去,「嗡」的一聲悶響,傳送帶顫抖了一下,卻並沒有轉動起來,反而從電機尾部冒出了一股淡淡的黑煙。

  「停!快停!」陳默眼疾手快,一把拉下了電閘。

  周圍的工人們心裡都是一涼。孫大頭更是臉色煞白:「壞了?這老趙坑咱們?這玩意兒真是廢鐵?」

  陳默卻不慌不忙,鑽進機器底部,用手電筒照了照,又用鼻子聞了聞,隨即笑著從裡面鑽了出來,臉上沾了一道黑油印子。

  「別慌,主電機沒壞。」陳默指了指控制櫃裡那一排布滿銅綠的接觸器,「是這些老式的交流接觸器觸點氧化粘連了,導致缺相運行。再加上線路老化,絕緣皮都酥了,一通電就短路。」

  「那咋整?這可是日本貨,配件不好買啊。」吳志剛皺著眉頭說道。

  「不需要日本配件。」陳默自信地說道,「把這些老掉牙的接觸器全拆了,換上咱們國產的長城牌。線路全部重新排,按照我剛才畫的圖紙接。吳老師,你帶兩個人負責沖床的離合器調整,孫哥,你去庫房領兩卷新電纜,剩下的交給我。」

  「得令!」

  一聽到能修,眾人的精氣神瞬間又回來了。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車間裡叮叮噹噹響個不停。陳默就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在二十多米長的流水線上來回穿梭。他嘴裡叼著剝線鉗,雙手如飛,將一根根老化的電線扯下來,換上嶄新的銅芯線。他的動作熟練而精準,每一根線的走向、每一個接頭的壓接,都透著一股子工業美感,看得周圍的學徒工們目瞪口呆。

  這哪裡像個身家幾萬的大老闆?這分明就是個幹了三十年的八級電工啊!

  傍晚五點半,夕陽的餘暉灑進了車間,給冰冷的機器鍍上了一層金邊。

  「好了,再次通電!」陳默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直起腰杆。

  「啪!」閘刀合上。

  這一次,沒有黑煙,沒有異響。隨著一陣低沉而平穩的嗡鳴聲,那條沉寂了許久的綠色傳送帶,緩緩地地轉動了起來。

  旁邊的沖床也發出了富有節奏的「哐、哐」聲,沖頭上下翻飛,力道十足。

  「活了!真的活了!」孫大頭興奮地拍著大腿。

  陳默並沒有停下,他隨手拿起一個剛注塑出來的紅色臉盆半成品,放在傳送帶上。臉盆隨著傳送帶平穩前行,經過幾個工位,最後滑入包裝區。

  「這流水線雖然是裝風扇的,但只要把工裝板稍微改一下,完全可以用來做咱們臉盆的修邊、質檢和包裝流水線。」陳默滿意地點了點頭,「有了這個,咱們的效率至少能翻三倍!以後要是上馬小家電,更是現成的利器。」

  「陳廠長,神了!」吳志剛豎起大拇指,「這三萬塊的破爛,在你手裡硬是變成了三十萬的寶貝!」

  看著那平穩運行的機器,陳默心裡也鬆了一口氣。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讓夜班的兄弟們接手,先試生產一批臉盆看看穩定性。孫哥,咱們得走了,別讓貴客久等。」

  ……

  江城大酒店,作為縣裡唯一的涉外酒店,門口停著幾輛黑色的桑塔納和伏爾加,顯得氣派非凡。

  陳默和孫大頭簡單洗漱了一下,換了身乾淨衣服,匆匆趕到二樓的「富貴廳」。

  推開包廂門,趙國棟已經坐在裡面了。他今天特意換了一身的確良的襯衫,頭髮也梳得油光鋥亮,顯然對這場飯局極為重視。

  「哎呀,陳廠長,你們可算來了!」趙國棟起身相迎。

  「抱歉抱歉,廠里調試機器,耽誤了一會兒。」陳默笑著告罪,目光卻掃向了主位——那裡還是空的。

  「紀科長還沒到,咱們先喝茶。」趙國棟給兩人倒上茶水,壓低聲音說,「老紀這個人,架子有點大,又是實權部門,待會兒要是說話沖了點,你們多擔待。」

  正說著,包廂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腋下夾著個黑皮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體制內特有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矜持。

  「老紀!來來來,快上座!」趙國棟連忙迎了上去。

  紀長鳴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在陳默和孫大頭身上掃了一圈,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老趙啊,這就是你說的那兩個……搞個體戶的小老闆?」紀長鳴的聲音不冷不熱,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味道,甚至連手都沒伸,徑直走到了主位上坐下。

  在他看來,這種私營小廠的老闆,無非就是暴發戶,滿身銅臭味,為了過審肯定是要來巴結自己的。這種飯局他吃得多了,心裡多少有些厭煩。

  趙國棟臉上有些掛不住,尷尬地笑了笑:「老紀,這兩位可是年輕有為。這是精工機械廠的陳默廠長,這是孫總經理。他們最近搞的那個『未來之家』塑料廠,勢頭很猛啊。」

  「哦,年輕有為。」紀長鳴敷衍地應了一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沒抬,「現在的年輕人啊,膽子是大,什麼都敢幹。不過做實業,光有膽子不行,還得守規矩。質量要是不過關,我這一關可是不好過的。」

  這開場白,簡直就是下馬威。

  孫大頭是個暴脾氣,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卻沒有發作。

  陳默臉上依舊掛著謙遜的微笑,不卑不亢地站起身,拿起酒瓶給紀長鳴滿上:「紀科長教訓得是。我們畢竟年輕,經驗不足,以後還得請紀科長多指導,多把關。質量是企業的生命線,這一點我們絕不敢馬虎。」

  紀長鳴聽著這番得體的話,心裡稍微順了一點,這才抬起眼皮,正眼看向陳默。

  這一看,不要緊。

  紀長鳴端著酒杯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中。

  剛才進門時光線暗,再加上心裡存著輕視,沒仔細看。

  此刻陳默站在燈光下,那張清俊而沉穩的臉龐,讓紀長鳴覺得異常眼熟。

  在哪見過?

  紀長鳴的大腦飛速運轉。作為一個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他有一個特殊的本事,就是記人。特別是記那些「重要人物」。

  忽然,他猛然想起,上個月!省城學校!

  那天,他是跟著市裡的一把手去學校拜訪那位退下來的老首長周耀國,當時他們這些小角色只能站在院子裡等著,連進屋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他百無聊賴的時候,他看到一個年輕人和周老的孫女周曉芸並肩從外面走進來。

  當時他還納悶,周家那是什麼門第?那可是通天的背景!周老的孫女眼光連省里多少高幹子弟她都看不上,怎麼會對一個穿著工裝的小伙子那麼親密?

  後來隱約聽領導提了一嘴,說那是周老非常看重的一個晚輩,好像還是個技術天才,連周老那種大儒都對他讚不絕口。

  那個年輕人的臉,和眼前這個陳默的臉,瞬間重合在了一起!

  「嘶——」

  紀長鳴倒吸了一口涼氣,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像是安了彈簧一樣,「蹭」地一下彈了起來。

  剛才那股子傲慢勁兒,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惶恐的熱情。

  「哎呀!這……這不是陳默同志嗎?」紀長鳴把公文包往旁邊一扔,雙手伸出,緊緊地握住了陳默的手,用力晃了晃,「我就說怎麼看著這麼眼熟!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啊!」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把屋裡的其他三個人都給整懵了。

  趙國棟張大了嘴巴,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這老紀是喝高了?還沒喝啊!剛才還一副要把人批鬥一頓的架勢,怎麼眨眼間就變成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了?

  孫大頭也是一頭霧水,摸了摸後腦勺,看向陳默。

  陳默自己也有些發懵。他確信自己以前絕對沒見過這個紀長鳴。

  「紀科長,您……認識我?」陳默試探著問道。

  紀長鳴哈哈一笑,眼神里閃爍著只有聰明人才懂的光芒。

  他當然不能明說是在周老家門口看見的,那顯得自己在窺探領導隱私,而且也顯得太勢利。

  「陳老弟啊,你的大名我可是早有耳聞!」紀長鳴拍著陳默的肩膀,讓他坐下,自己則把椅子往陳默那邊挪了挪,顯得格外親熱,「聽說你們廠搞出了高精度的工具機,連省里的專家都豎大拇指。剛才老趙說你搞日用品,我還有點擔心,現在一看是你陳默掛帥,那我是一百個放心啊!」

  「來來來,坐坐坐!」紀長鳴反客為主,拿起酒瓶給陳默倒酒,「陳老弟,剛才哥哥我態度有點官僚了,你別往心裡去。我自罰一杯!」

  說著,紀長鳴一仰脖,將那杯高度白酒一飲而盡。

  「紀科長言重了。」陳默也舉起酒杯,回敬了一杯,「我們就是搞技術的粗人,不懂什麼規矩。以後只要產品質量合格,還希望紀科長能給個方便,讓我們少跑幾趟冤枉路。」

  「哎!陳老弟這話就見外了!」紀長鳴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只要是你陳默生產的東西,那就是免檢產品的標準!什麼審查、什麼流程,在我這兒,那就是一路綠燈!以後要是哪個不開眼的敢卡你們的脖子,你直接給我打電話,我收拾他!」

  一旁的趙國棟聽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一路綠燈?還要收拾別人?

  這還是那個以「鐵面無私、甚至有點刻薄」著稱的紀閻王嗎?

  趙國棟偷偷瞄了一眼陳默,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原本以為陳默只是個有錢有技術的年輕廠長,現在看來,這小子的水,深不可測啊!連紀長鳴這種老狐狸都得巴結著,這背後得有多硬的靠山?

  「陳老弟,來,哥哥敬你!」紀長鳴越看陳默越覺得順眼,能跟周家搭上關係,那以後自己的仕途……嘿嘿。

  「紀科長客氣。」陳默並沒有表現出受寵若驚的樣子,反而顯得很淡定,這種寵辱不驚的氣度,更讓紀長鳴確信了自己的判斷——這絕對是見過大世面的主兒!

  「對了,紀科長。」陳默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紀長鳴,「我們沒背景,沒靠山,就是個小民營廠。您這突然這麼照顧,我這心裡……有點不踏實啊。」

  紀長鳴一愣,隨即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他伸出手指,虛空點了點陳默,一副「你小子還要裝」的表情。

  「陳老弟,你這就謙虛過頭了啊。」紀長鳴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地說道,「有些背景,不用寫在臉上。你以為你沒有,其實……嘿嘿,都在酒里,都在酒里!」

  說完,紀長鳴又是一陣爽朗的大笑,拉著陳默的手就不鬆開了:「今晚咱們不論職務,就論兄弟!孫兄弟,老趙,都別愣著啊,喝!」

  陳默看著紀長鳴那張笑成菊花的臉,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最近接觸的人。

  省里的專家?錢振華?還是那兩位教授?

  不對,如果是那些學術界的教授,紀長鳴這個行政官員不至於怕成這樣。

  那是誰?

  突然,陳默想到了周曉芸,他瞬間明白了。這紀長鳴,八成是把自己當成周家的什麼「關係戶」了。

  想通了這一節,陳默心裡一定,臉上卻不動聲色。

  這種誤會,有時候比解釋更有用。在這個人情社會,借勢也是一種能力。

  孫大頭雖然還沒完全搞明白狀況,但他不傻,立馬端起酒杯,那是來者不拒,把氣氛搞得熱火朝天。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包廂里的氣氛融洽得如同多年未見的老友聚會。紀長鳴喝得滿面紅光,拉著陳默稱兄道弟,甚至開始透露一些市里關於扶持民營企業的內部消息。

  「陳老弟,聽哥哥一句勸。」紀長鳴打著酒嗝說道,「你那個塑料廠,步子可以邁得再大一點。市里最近在評選『明星企業』,你把材料準備一下,回頭我給你遞上去。有了這個牌子,以後貸款、拿地,那都方便得多!」

  「那就多謝紀哥了。」陳默也不矯情,順杆爬地改了稱呼。

  直到深夜散場,紀長鳴還堅持把陳默送到了酒店門口,一直目送著他們的伏爾加遠去,才依依不捨地上了自己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