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江城的路上,孫大頭開著車,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
他今天,顯然是最高興的一個。
「兄弟,牛!你真是太牛了!」他一邊開車,一邊衝著陳默,豎起了大拇指,「你是沒看見,李建斌那幾個老小子,看你的眼神,都快冒出光來了!哥哥我今天,跟著你,可是把臉都掙足了!」
「都是朋友,互相抬樁嘛。」陳默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閉著眼睛,淡淡地說道。
「什麼互相抬樁,那就是被你給鎮住了!」孫大頭嘿嘿笑道,「兄弟,說真的,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你天生就是幹大事的人!」
陳默沒有說話。
車窗外,夜色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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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城市燈火,漸漸被拋在身後。
他的心裡,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
今天,他雖然在股市里,埋下了一顆種子。
但這顆種子,什麼時候能發芽,什麼時候能長成參天大樹,還需要時間。
而工廠的發展,卻是刻不容緩的。
軋鋼廠和紅星造船廠的訂單,雖然能讓工廠在短期內,活得很滋潤。
但光靠代工,永遠都只能跟在別人屁股後面,吃點殘羹剩飯。
精工機械廠,必須要有自己的核心產品,要有自己的品牌!
而這個核心產品,陳默的心裡,其實早就有了答案。
那就是——高精度數控工具機!
這是工業母機中的皇冠,是衡量一個國家工業水平的標誌。
在後世,中國的製造業雖然號稱世界工廠,但在高端數控工具機領域,卻一直被德國、日本等國家,卡著脖子。
陳默,想要改變這個局面。
他要利用自己腦子裡的超前知識,和工廠里這些國寶級的老師傅,造出屬於中國人自己的,世界頂級的數控工具機!
當然,他知道,這條路,會非常非常難。
比修復幾台舊機器,比炒股賺錢,要難上一萬倍。
但他,願意去嘗試。
回到江城縣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孫大頭把陳默送到家門口,自己便開車回去了。
陳默輕手輕腳地打開院門,走進屋裡。
客廳的燈還亮著,母親李惠珍正坐在沙發上打盹,顯然是在等他回來。
聽到開門聲,李惠珍猛地驚醒。
「小默,你回來了?」她看到陳默,臉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吃飯了沒有?鍋里還給你留著飯菜呢。」
「媽,我吃過了。」陳默走過去,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
「你爸也是,你們爺倆,一個比一個犟。」李惠珍嗔怪地說道,「他非說等你回來,有事跟你商量,自己在屋裡憋了半天了,我怎麼勸都不聽。」
「我爸?找我有什麼事?」陳默有些意外。
陳默點了點頭,推開了父母臥室的門。
陳國富正坐在床邊,吧嗒吧嗒地抽著煙,屋裡煙霧繚繞。
看到陳默進來,他把手裡的煙,在菸灰缸里摁滅。
「回來了?」他悶聲悶氣地問道。
「嗯。」陳默應了一聲,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爸,你找我有事?」
陳國富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組織語言。
過了半晌,他才抬起頭,看著陳默,眼神里,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小默,軋鋼廠那批大齒輪,今天,我們試著加工出來一個了。」
「真的?」陳默精神一振,「怎麼樣?精度能達到要求嗎?」
軋鋼廠的訂單,要求的是DIN5級精度。
這個標準,即便是在後世,對很多工廠來說,都是一個不小的挑戰,更不用說現在,用一台幾十年前的蘇聯老機器來加工了。
「勉強……達到了。」陳國富的語氣里,卻沒有多少喜悅,反而帶著一絲沉重,「但是,廢品率太高了。」
「廢品率高?」
「嗯。」陳國富點了點頭,從床頭柜上,拿起一張畫滿了數據的草稿紙,遞給陳默。
「我們一共試了三個毛坯,只有一個,是勉強合格的。另外兩個,都在最後的熱處理環節,出了問題。」
陳默接過草稿紙,仔細地看了起來。
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加工過程中的各項參數。
切削速度、進給量、冷卻液溫度、淬火時間、回火溫度……
每一個數據,都精確到了極點。
他一眼就看出了問題的關鍵。
「是淬火變形控制不住?」
「對。」陳國富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讚許。
「這種大尺寸的薄壁人字齒輪,結構複雜,加工的時候,本身就容易產生應力。最後的熱處理,一旦冷卻不均勻,就會產生巨大的變形,直接導致整個零件報廢。」
陳國富嘆了口氣,繼續說道:「錢老怪(錢國棟)今天也想了很多辦法,什麼分級淬火、等溫淬火,都試了,效果還是不理想。他說,咱們現在的熱處理車間,設備太簡陋了,根本沒法精確控制冷卻速度和均勻性,全靠他那雙手的感覺,加工小零件還行,一碰到這種大傢伙,就抓瞎了。」
陳默聽完,也沉默了。
他知道,父親和錢國棟說的,都是事實。
熱處理,是機械加工中,最核心,也是最考驗功底的一環。
它就像是給零件「強筋健骨」,決定了零件最終的機械性能和使用壽命。
而江城精工現在的熱處理車間,雖然在錢國棟的指導下,比之前的小土爐子強了不少,但本質上,還是「土法煉鋼」,跟現代化、標準化的熱處理工藝,還有著天壤之別。
之前加工的零件,尺寸小,要求不高,還能勉強應付。
現在,一上來就接了軋鋼廠和紅星造船廠這種高精尖的訂單,短板,立刻就暴露了出來。
「一個毛坯,就是好幾千塊錢的材料成本。」陳國富的聲音,愈發沉重,「這還只是試製。要是將來大批量生產,還按這個廢品率來算,我們那四十萬的合同,就算做完了,也得賠個底兒掉!」
這,才是他最擔心的問題。
工廠現在,看起來是紅紅火火,訂單不斷。
但實際上,根基,還很薄弱。
就像一個偏科的學生,長板(冷加工)很長,短板(熱處理)卻很短。
一旦遇到綜合性的大考,就很容易不及格。
「爸,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陳默放下手裡的草稿紙,抬起頭,看著父親。
他知道,父親今天跟他說這些,不是為了抱怨,也不是為了推卸責任。
而是希望他這個廠長,能拿出解決問題的辦法。
「這事兒,不能光靠錢師傅一個人。明天,我把溫總工也叫上,咱們三個,再加上錢師傅,一起開個會,專門研究一下這個問題。」陳默說道。
「嗯。」陳國富點了點頭,臉色緩和了一些。
「另外,」陳默繼續說道,「光靠我們自己琢磨,還是不行。土辦法,終究是土辦法。我們得走出去,去看看,去學學,人家國營大廠,正規的熱處理車間,是怎麼搞的。」
「去學習?」陳國富愣了一下,「人家能讓咱們學?」
在這個技術壁壘森嚴的年代,各個工廠都把自己的核心工藝,當成寶貝一樣藏著掖著,生怕被別人學了去。
想去偷師學藝,門兒都沒有。
「正常途徑,肯定不行。」陳默的嘴角,勾起一絲莫測的微笑,「但,我們可以想點別的辦法。」
他的腦海里,已經浮現出了一個人影。
紅星機械廠,後勤科長,王郜。
那個被他和孫大頭,一頓飯就忽悠得,把廠里報廢的龍門刨床,當成廢鐵賣給他們的「老朋友」。
或許,是時候,再去拜訪一下這位老朋友了。
他相信,只要鋤頭揮得好,沒有挖不倒的牆角。
更何況,現在的紅星機械廠,日子,可不怎麼好過。
第二天一早,陳默就把自己的想法,跟孫大頭說了。
「什麼?你想去紅星機械廠,挖他們熱處理車間的老師傅?」
孫大頭聽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兄弟,你這想法,也太大膽了吧!那可是國營大廠的寶貝疙瘩,技術骨幹,人家能跟你走?」
「事在人為嘛。」陳默不以為意地說道,「紅星機械廠現在什麼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人心惶惶的。只要我們給的待遇足夠好,給的尊重足夠多,我不信沒人動心。」
「那……那我們怎麼進去?總不能直接跑到人家車間裡去拉人吧?」
「當然不能。」陳默笑了笑,「這事兒,還得找我們的老朋友,王郜科長幫忙。」
「王郜?他能幫我們?」孫大頭有些懷疑。
上次雖然從他手裡,占了個大便宜,但那也是連蒙帶騙的,現在再找上門,人家不把他們當騙子趕出來就不錯了。
「放心吧,我有辦法讓他心甘情願地幫我們。」陳默胸有成竹地說道。
當天下午,陳默就讓孫大頭,備上了兩條好煙,兩瓶好酒,開著那輛伏爾加,直奔紅星機械廠。
還是那間熟悉的後勤科辦公室。
王郜正翹著二郎腿,一邊喝著茶,一邊看著報紙,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看到陳默和孫大頭進來,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喲,是孫總和陳廠長啊!什麼風,把你們二位給吹來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上次那台龍門刨床的事情,後來廠里也追查過。
雖然最後因為手續齊全,不了了之了,但王郜心裡清楚,自己八成是被這兩個傢伙給坑了。
所以,他現在看到這倆人,心裡就發怵。
「老王,好久不見,最近挺好的?」孫大頭自來熟地把菸酒放在桌子上,笑呵呵地說道。
「還行。」王郜的態度,不冷不熱。
「王科長,我們今天來,是想跟你談一筆生意的。」陳默開門見山地說道。
「生意?」王郜挑了挑眉毛,「我們廠都快揭不開鍋了,哪還有什麼生意可談?兩位要是還想來收廢鐵,那可找錯地方了,我們廠現在,連個螺絲釘都得省著用。」
他的話里,帶著明顯的嘲諷。
陳默也不生氣,只是淡淡地說道:「我們不是來收廢鐵的。我們是來,給你們送訂單的。」
「訂單?」王郜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對於現在的紅星機械廠來說,訂單,就意味著救命的稻草。
「什麼訂單?」他急切地問道。
「我們江城精工,現在接了不少活,很多零件的粗加工,自己忙不過來。所以,我想把一部分,外包給你們紅星廠來做。」陳默緩緩地說道。
這,就是他準備的「敲門磚」。
他知道,現在的紅星機械廠,最缺的就是訂單。
只要能給他們活干,讓他們廠里的機器轉起來,工人有事做,別說讓他帶個人參觀車間,就是要他把廠長叫出來陪酒,他都樂意。
果不其然,王郜一聽這話,態度立馬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臉上的警惕和嘲諷,瞬間就變成了諂媚的笑容。
「哎喲!陳廠長,你可真是我們紅星廠的大救星啊!」他搓著手,激動地說道,「這事兒好說,好說啊!我們廠里,設備有的是,工人有的是,保證把您交代的活,幹得漂漂亮亮的!」
「那就好。」陳默點了點頭,「不過,在下訂單之前,我得先考察一下你們廠的生產能力,特別是,熱處理車間的水平。畢竟,我們對零件的質量要求,還是比較高的。」
「應該的,應該的!」王郜連連點頭,「我這就帶您二位去車間看看!我們廠的熱處理車間,那在整個江城市,都是數一數二的!」
說著,他就殷勤地,領著陳默和孫大頭,走出了辦公室。
孫大頭跟在後面,看著王郜那副前倨後恭的樣子,心裡對陳默,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高!實在是高!
用訂單當誘餌,光明正大地,就進了人家最核心的車間。
這腦子,真是絕了!
紅星機械廠的熱處理車間,確實比江城精工的那個「小作坊」,要氣派得多。
寬敞的廠房,高大的井式電阻爐,鹽浴爐,還有專門的淬火油池和冷卻水池……
各種設備,一應俱全。
雖然很多設備,看起來都有些年頭了,但保養得還不錯。
車間裡,有十幾個工人,正在有條不紊地操作著。
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師傅,正拿著一個長長的鐵鉗,從火紅的爐膛里,夾出一個燒得通紅的零件,然後迅速地,浸入旁邊的油池中。
「呲啦」一聲,一股白煙,伴隨著刺鼻的味道,升騰而起。
老師傅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顯然,是個經驗極其豐富的老手。
陳默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這個老師傅吸引了。
「王科長,那位老師傅,是?」他狀似無意地問道。
「哦,他啊,是我們車間的主任,叫劉建設,八級工,我們廠的熱處理,全靠他一個人撐著呢。」王郜介紹道。
八級工!陳默的心裡,猛地一動。
這可是比錢國棟,還要高一個級別的存在!
絕對是國寶級的技術大拿!如果能把他挖過來……
陳默的心,開始活絡了起來。
他一邊聽著王郜的介紹,一邊仔細地觀察著車間裡的每一個人,每一台設備。
他發現,雖然設備不錯,但整個車間的氣氛,卻有些沉悶。
工人們幹活,都有些無精打采,臉上,也看不到什麼笑容。
顯然,工廠的困境,已經嚴重影響到了他們的士氣。
這,就是他的機會!
參觀完車間,王郜又熱情地,把他們請回了辦公室。
「陳廠長,您看,我們廠的實力,還行吧?」他一臉期待地問道。
「嗯,不錯。」陳默點了點頭,「劉建設劉師傅,技術確實是沒得說。」
他話鋒一轉,問道:「王科長,你們廠現在,工人的工資,都能按時發嗎?」
王郜的臉色,頓時一僵,有些尷尬地說道:「這個……偶爾,會拖一兩天……」
「是嗎?」陳默笑了笑,一針見血地指出,「我怎麼聽說,你們廠,已經有三個月,沒發全工資了?」
王郜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這事兒,在廠里,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
「陳廠長,你……你這……」
「王科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陳默收起了笑容,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訂單,我可以給你們。而且,我可以保證,只要你們能保質保量地完成,價格,絕對比市場價,高兩成!」
「真的?!」王郜的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起來。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您說!只要我們能辦到的,絕不含糊!」
陳默看著他,緩緩地說道:「我要劉建設劉師傅,去我們廠,做技術指導。為期,一個月。」
「什麼?!您要劉師傅,去你們廠做技術指導?」
王郜一聽,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不行不行!這絕對不行!老劉是我們廠的頂樑柱,他要是走了,我們熱處理車間,就得停擺了!」
開什麼玩笑!
把自己的技術大拿,借給別人用?
這跟把自己的看家本領,教給競爭對手,有什麼區別?
王郜雖然貪財,但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王科長,你先別急著拒絕。」陳默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熱氣。
「劉師傅去我們廠,不是白去的。我們給他開工資,一個月,三百塊。」
「三百?!」
王郜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掉出來。
三百塊!
這是什麼概念?
現在,他這個後勤科長,一個月的工資,加上各種補貼,也才一百出頭。
劉建設作為八級工,工資是廠里最高的,但撐死,也就一百五。
陳默一開口,就是三百塊!
整整翻了一倍!
這已經不是工資了,這是在撒錢!
王郜的心,瞬間就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看著陳默,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陳……陳廠長,你……你沒開玩笑吧?」
「你看我像是在開玩笑嗎?」陳默的表情,無比認真,「而且,這三百塊,只是給劉師傅個人的。另外,只要你促成這件事,我再私人給你這個數。」
陳默伸出了兩根手指。
「兩百塊?」王郜試探著問道。
陳默搖了搖頭。
「兩千?」王郜的聲音,都開始發顫了。
陳默還是搖了搖頭。
他看著王郜,一字一句地說道:「是兩萬塊的訂單,利潤,你自己算。」
王郜的腦子裡,像是被扔進了一顆炸彈,瞬間炸開了花。
兩萬塊的訂單!
按照陳默剛才說的,高出市場價兩成的價格來算,這筆訂單的利潤,至少在五千塊以上!
而他作為經手人,從中撈點好處,拿個千兒八百的,簡直是輕而易舉!
這……這可比他一年的工資,還要多啊!
金錢的誘惑,和對工廠的忠誠,在他的腦子裡,展開了激烈的鬥爭。
一邊,是唾手可得的巨大利益。
另一邊,是可能會損害工廠利益的風險。
他的臉色,陰晴不定,變幻了好幾次。
陳默也不催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喝著茶。
他知道,王郜這種人,所謂的「忠誠」,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根本就不堪一擊。
他一定會動心的。
果然,掙扎了足足有五分鐘,王郜一咬牙,一跺腳,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陳廠長,這事兒……不好辦啊。」他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語氣,已經明顯鬆動了。
陳默知道,魚兒,上鉤了。
「事成之後,我再以我們廠的名義,捐贈給你們廠工會,一千塊錢的活動經費。」陳默又加了一把火。
這下,王郜連最後的一絲顧慮,都打消了。
公家的好處,私人的好處,全都有了!
他要是再不答應,那就是傻子了!
「陳廠長,你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王郜要是再不幫忙,就太不夠意思了!」他一拍胸脯,大包大攬地說道,「這事兒,包在我身上!不過,我只能去跟老劉說,他本人願不願意去,我可不敢保證。」
「這個你放心,我會親自去跟劉師傅談。」
「那行!」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孫大頭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
他感覺自己,今天就像是看了一場大戲。
陳默這套「組合拳」,打得是行雲流水,滴水不漏。
先用訂單當誘餌,敲開大門,再用金錢開路,腐蝕內部。
最後,公私兼顧,讓人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
……
在王郜的「引薦」下,陳默在紅星廠的一間小會議室里,見到了那位八級工,劉建設。
這是一個典型的,老一輩的產業工人。
身材不高,但很結實。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手上,布滿了厚厚的老繭和燙傷的疤痕。
他的眼神,很亮,很專注,帶著一種技術人員特有的執著和驕傲。
「你就是江城精工的陳廠長?」他打量著陳默,語氣平淡,不卑不亢。
「劉師傅您好,久仰大名。」陳默站起身,恭敬地說道。
對於這種真正有本事的大國工匠,他向來都是發自內心地尊重。
「王科長都跟我說了。」劉建設開門見山地說道,「你想請我去你們廠,做技術指導?」
「是的。」
「一個月,三百塊?」
「是的。」
劉建設聽完,沉默了。
他沒有像王郜那樣,表現出震驚和貪婪。
他的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警惕和懷疑。
「陳廠長,你這麼年輕,就能開得起一個廠,還能拿出這麼高的工資請我。我想知道,你圖什麼?」他看著陳默,一字一句地問道,「你們私營廠,不都是唯利是圖的嗎?花這麼多錢請我一個老頭子,你就不怕虧本?」
這個問題,很尖銳,也很直接。
陳默知道,想要說服這種人,光靠錢,是不夠的。
你必須,要讓他看到你的誠意,看到你的格局,讓他從心裡,認可你,認可你的事業。
「劉師傅,您說得對,辦廠,當然是為了賺錢。」陳默坦然地承認道,「但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想賺的,不是投機倒把的快錢,而是靠技術,靠產品,站著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