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溫愛華和錢國棟也趕到了現場。
當他們看到這台蘇聯老大哥時,兩個人的眼睛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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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傢夥!真是好傢夥!」溫愛華繞著龍門刨走了一圈,一邊走一邊讚嘆,「你看這床身,用料多紮實!這導軌,雖然鏽了,但底子還在!只要重新刮研一遍,精度絕對能上來!」
錢國棟則更關心它的「內涵」。他敲了敲床身,聽著那沉悶的迴響,點點頭:「是好鐵,鑄造工藝也不錯。就是不知道當年的熱處理時效做得怎麼樣。不過沒關係,拉回去,咱們可以給它重新做一次!」
兩位總工就像發現了絕世珍寶的考古學家,圍著那堆「廢鐵」,興奮地討論著要如何讓它「復活」。
「起吊!」
隨著吊車司機一聲令下,巨大的吊臂開始緩緩收緊。
鋼纜被繃得筆直,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那重達數十噸的龍門刨床身,在眾人的驚呼聲中,被一點點地從地面上吊了起來,脫離了它沉睡了幾十年的基座。
陽光照在它滿是鐵鏽和油污的身體上,仿佛在為它送行。
紅星廠的許多工人,都從車間裡跑了出來,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看著自己廠里的寶貝,被當做廢鐵一樣,吊上別人的卡車,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有惋惜,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和無奈。
陳默看著眼前這震撼的一幕,心裡也頗為感慨。
一個時代的落幕,往往是另一個時代的開始。
紅星廠的衰落,固然可惜,但它的這些「遺產」,將會在江城精工的手裡,獲得新生,創造出更大的價值。
「轟隆——」
巨大的床身,被穩穩地安放在一輛加長的大卡車上。車身被壓得猛地向下一沉。
這只是第一件。
接下來,車間裡其他的舊設備,車床、銑床、鑽床……一件件被吊裝出來,裝上了後面排成長隊的卡車。
整個上午,紅星廠的上空,都迴蕩著機器的轟鳴和人們的號子聲。
當由八輛大卡車組成的龐大車隊,浩浩蕩蕩地開進江城精工機械廠時,整個工廠都沸騰了。
所有正在幹活的老師傅們,全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從車間裡跑了出來,圍在院子裡,看著那些從卡車上卸下來的「大傢伙」,一個個眼睛瞪得溜圓。
「我的乖乖!這……這就是蘇聯老大哥造的龍門刨?」
「快看那台立式銑床!比我們廠里那台大了一圈!」
「還有那台牛頭刨,成色還挺新!」
老師傅們圍著這些剛「請」回來的舊設備,就像一群看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興奮地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他們都是識貨的人,雖然這些機器在紅星廠是報廢的「廢鐵」,但在他們眼裡,這些全都是能創造價值的寶貝!只要用心修復,調教一番,立馬就能派上大用場。
卸車是個大工程。
廠里原有的那台小吊車根本派不上用場,陳默乾脆又從縣裡建築公司租了一台大的過來。
在他的統一指揮下,溫愛華負責技術把關,陳國富帶著鉗工組負責拆解和固定,孫大頭則咋咋呼呼地協調著人手。
整個廠區,人聲鼎沸,熱鬧得像過年一樣。
錢國棟抱著胳膊,站在一邊,看著那台巨大的龍門刨床身被穩穩地卸下,安置在預留好的地基上,他那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
有了這台龍門刨,許多大型零件的加工問題,就迎刃而解了,他那個熱處理車間的爐體鑄件,也有著落了。
一直忙活到傍晚,所有的設備才全部卸載完畢。
整個廠區的空地上,都擺滿了這些形態各異的鋼鐵大傢伙,讓原本就有些擁擠的廠區,顯得更加滿滿當當。
陳默站在辦公室的二樓窗口,俯瞰著樓下這片既雜亂又充滿希望的景象,心裡充滿了成就感。
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默子,你快下來!」樓下,孫大頭扯著嗓子喊道,「看我給你帶什麼好消息來了!」
陳默走下樓,只見孫大頭手裡拿著一份捲起來的圖紙,滿臉紅光,興奮得跟剛中了彩票似的。
「什麼事,孫哥,這麼高興?」
「你看這是什麼!」孫大頭把圖紙在桌上一鋪開。
那是一份建築設計圖,圖紙的標題欄上,赫然寫著「江城精工機械廠一期工程設計圖」。
圖紙上,一座嶄新的,占地數千平米的現代化鋼結構廠房拔地而起,旁邊還配套了辦公樓、宿舍樓和食堂。
「我找了省城最好的設計院給咱們設計的!」孫大頭拍著圖紙,唾沫橫飛地說道,「地皮我已經跟鎮上談好了,就在咱們廠區後面那片荒地,一共五十畝!手續我也托人去辦了,保證一路綠燈!施工隊我也聯繫好了,是給縣政府蓋大樓的工程隊,質量絕對沒問題!只要你點頭,明天就能破土動工!」
陳默看著這份設計圖,也有些心潮澎湃。
他知道,隨著工廠的業務越來越多,設備和人員不斷擴充,擴建是遲早的事,但他沒想到,孫大頭的動作這麼快,這麼猛。
「怎麼樣,默子?咱們也該鳥槍換炮了!不能老窩在這個破修配廠里,得有個配得上咱們『軍工配套』身份的樣子!」孫大頭得意地說道。
陳默點了點頭,孫大頭想的,跟他不謀而合。
一個好的工廠環境,不僅能提升生產效率,更能提升工人的歸屬感和榮譽感。
「孫哥,這事你辦得漂亮!」陳默由衷地讚嘆道。
「那是!」孫大頭一拍胸脯,「你負責技術,我負責跑路子,咱們兄弟倆聯手,天下無敵!」
正說著,會計溫靜端著兩杯熱茶走了進來。她把茶杯輕輕地放在桌上,然後安靜地站在一邊,看著圖紙上那宏偉的廠房,清秀的臉上也露出了嚮往的神色。
「溫姐,來得正好。」陳默對她笑了笑,「待會兒你去統計一下,所有參與今天卸車的師傅,每人發二十塊錢獎金。另外,通知食堂,今天晚上加餐!我說的,所有人都算上,管他正式工還是臨時工,人人有份!」
「好嘞!」溫靜清脆地應了一聲,轉身就小跑著去通知了。
陳默重新看向院子裡。
老師傅們還圍著那些新設備,興奮地討論著。
陳國富,正和李師傅一起,拿著卡尺,測量著龍門刨的導軌磨損情況。
溫愛華和錢國棟兩位總工,則站在一邊,激烈地爭論著修複方案。
看著這群可愛又可敬的老師傅,看著這滿院子等待著被喚醒的鋼鐵巨獸,陳默的心裡,湧起一股豪情。
江城精工機械廠的未來,就在這些人,這些機器身上。
「對了,默子。」孫大頭像是想起了什麼,問道,「王富貴那批貨,怎麼樣了?那三千套齒輪,可別忘了,那也是幾十萬的單子呢。」
陳默點頭道:「放心吧,忘不了,爭氣一號完工之後,我就讓溫總工帶著人開始生產了,這幾天一直在三班倒地趕工。算算時間,再有幾天,第一批就能出來了。」
「那就好,那就好。」孫大頭鬆了口氣,「等這批貨的尾款一結,咱們手頭又能寬裕不少。」
他說著,話鋒一轉,又指著那份宏偉的藍圖,興奮地說道:「等那筆錢一到,咱們新廠房的奠基款就有了!到時候……」
「孫哥,」陳默打斷了他的話,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我得跟你說個事,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啥事?搞得這麼嚴肅。」孫大頭看他這表情,心裡咯噔一下。
陳默看著他,緩緩說道:「咱們廠,帳上……快沒錢了。」
「啥?」孫大頭愣住了,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沒錢了?不可能吧!前陣子不是剛從王富貴那拿了預付款嗎?紅星廠的軍工訂單,錢老也說預付款很快就到啊。」
陳默苦笑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那是他自己記的帳。
「你看,給老師傅們發的工資和獎金,翻了三倍,這是大頭。買鋼材,雖然張哥那邊給了咱們天大的方便,但運輸費、人工費也不少。這幾天,錢總工為了建熱處理車間,採購耐火磚、石棉、電爐絲這些,又花出去一大筆。還有你那邊,為了搞定紅星機械廠這批舊設備,請客吃飯、打點關係,花銷也不小吧?」
孫大頭聽著,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他自己花了多少,他心裡有數。為了讓王郜點頭,讓那些工人幹活利索點,光是「茶水費」和飯局,就花出去了小一千。
陳默繼續說道:「今天,租吊車、請力工、發獎金、晚上全廠加餐,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最關鍵的是……」
他指了指院子裡那些鋼鐵大傢伙,又指了指桌上的新廠房設計圖。
「這些設備,要修復,要安裝,要調試,全都要錢。新廠房要動工,那更是個無底洞。設計費、土地平整費、建築材料費、人工費……哪一樣不要錢?」
孫大頭徹底說不出話了。他光顧著興奮,光顧著規劃藍圖,卻把最根本的問題給忘了。
陳默合上本子,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剛才跟溫靜對了下帳,現在廠里所有的錢,包括你我個人的積蓄,全都投進去了。帳上剩下的,不到兩千塊。連下個月的工資,都不夠發了。」
「不到……兩千?」孫大頭的聲音都變了調。
前一秒還沉浸在宏偉藍圖裡的他,瞬間被拉回了殘酷的現實。
兩千塊,對於一個擁有幾十號工人,正準備大展拳腳的工廠來說,跟破產沒什麼區別。
院子裡的喧囂和熱鬧,仿佛一下子離他們遠去了。孫大頭看著桌上那份精美的設計圖,只覺得無比的刺眼。
他沉默了半晌,猛地灌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咬著牙說道:「媽的,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我就是砸鍋賣鐵,去借高利貸,也得把新廠房給建起來!」
「高利貸不能碰。」陳默搖了搖頭,語氣卻異常堅定,「辦法,肯定是有的。我們坐下來,好好合計合計。」
第127章 三十萬的貸款
夜深了,廠區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幾個關鍵設備的車間還亮著燈,傳來機器低沉的運轉聲。
廠長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孫大頭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腳下的地板上已經落了一堆菸頭。
他那張平時總是神采飛揚的臉,此刻寫滿了焦慮,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不行,我還是得去找我那幾個朋友湊湊。」孫大頭把半截煙屁股狠狠地摁在菸灰缸里,煩躁地說道,「東拼西湊,湊個幾萬塊應該不成問題,先把下個月的工資發了,再把新車間的地基給打了。」
陳默搖了搖頭:「幾萬塊,頂什麼用?杯水車薪。咱們現在要乾的是大事,不是小打小鬧。修復這批舊設備,建新廠房,後續還要招兵買馬,擴大產能,哪一樣不是吞金獸?」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些在月光下靜靜矗立的鋼鐵巨獸。
「我算了一筆帳。」陳默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孫大頭的心上。
「修復設備,採購缺少的零件、儀表,請最好的師傅來指導,至少需要五萬。建熱處理車間,按照錢總工的圖紙,各種材料、設備配齊,又是三四萬。新廠房,五十畝地,鋼結構廠房,辦公樓,宿舍,就算我們省著花,第一期工程款,沒有二十萬,連地基都別想挖完。」
孫大頭聽得眼皮直跳,他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光是陳默說的這幾項,加起來就奔著三十萬去了。
三十萬!
在1988年,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一個普通人暈厥的天文數字。縣城裡一套帶院子的好房子,也不過萬把塊錢。
「這麼多?」孫大頭感覺自己的嗓子有點干。
「這還只是保守估計。」陳默轉過身,看著他,「所以,找朋友借個幾萬塊,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我們現在需要的,是一大筆錢,一筆能讓我們徹底甩開膀子大幹一場的錢。」
「那你說怎麼辦?」孫大頭徹底沒轍了,他把希望寄托在了陳默身上。在他心裡,陳默總是能創造奇蹟。
陳默坐回椅子上,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吐出兩個字:「貸款。」
「貸款?」孫大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一下子從椅子上蹦了起來,「跟誰貸?銀行?」
「對,銀行。」
「我的親娘嘞!默子,你沒發燒吧?」孫大頭瞪大了眼睛,看怪物一樣看著陳默,「你知道現在從銀行貸款有多難嗎?尤其是咱們這種私營小廠!」
他激動地在屋裡來回踱步,唾沫橫飛地給陳默「科普」起來。
「現在的銀行,那就是鐵算盤,眼睛都長在頭頂上!他們只願意把錢貸給那些效益好的國營大廠,那叫『錦上添花』。咱們這種,在他們眼裡就是『泥腿子』,要錢?門兒都沒有!人家怕你還不上,成了壞帳!我以前幫人跑過這事,那叫一個求爺爺告奶奶,磨破了嘴皮子,最後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一分錢都沒貸出來!」
孫大頭說的是這個時代的實情。八十年代的金融體系還非常保守,銀行貸款的審批流程極其嚴格,而且有濃厚的身份歧視。國營企業是「親兒子」,集體企業是「乾兒子」,而私營企業,連「野孩子」都算不上,根本入不了銀行的法眼。
想從銀行拿到貸款,比登天還難。
陳默靜靜地聽他說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孫哥,此一時彼一時。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我們和別的私營小廠,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了?」孫大頭沒好氣地問。
「第一,」陳默伸出一根手指,「我們有紅星造船廠的軍工配套合同。這東西,就是金字招牌。銀行再狗眼看人低,也得掂量掂量『軍工』這兩個字的分量。這代表我們的技術得到了國家級單位的認可。」
孫大頭愣了一下,覺得有點道理。
「第二,」陳默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我們有實打實的資產。院子裡這些從紅星機械廠拉回來的設備,雖然是按廢鐵價買的,但只要我們修復好,它們的價值何止翻十倍?還有我們自己造的『爭氣一號』,修復的德國滾齒機,這些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硬通貨。我們不是空手套白狼。」
「第三,」陳默的語氣變得更加有力,「我們有明確的盈利預期。王富貴的訂單馬上交貨,紅星廠的訂單也簽了,這些都是白紙黑字的合同。我們有能力賺錢,有能力還貸。銀行是做生意的,不是開善堂的,只要讓他們看到我們能給他們帶來利息,帶來收益,他們沒有理由把錢拒之門外。」
「你說的……好像是這麼個理兒。」孫大頭撓了撓頭,「有軍工廠的單子,確實是個大殺器。銀行那幫人,最認這個。」
他猛地一拍大腿:「幹了!默子,聽你的!咱們明天就去銀行!我還不信了,憑咱們現在的實力,還能被錢給憋死!」
「好。」陳默站起身,「那你早點回去休息,養足精神。明天,我們去會一會銀行的領導。」
「行!我這就回去睡覺!」孫大頭也站了起來,臉上又恢復了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神采,「我倒要看看,銀行的門檻是不是金子做的!」
送走了孫大頭,陳默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又把新廠房的圖紙鋪開,仔細地研究著。
孫大頭的雷厲風行,確實幫他解決了很多問題,但攤子鋪得太大,資金的壓力就全壓在了他一個人的肩上。
三十萬的貸款,他說得輕鬆,但心裡清楚,這事絕不容易。
1988年,國家正在進行經濟治理整頓,其中一個重要的內容就是緊縮銀根,控制信貸規模,防止經濟過熱。
在這個節骨眼上,想從銀行貸出一大筆錢,難度比平時還要大上幾倍。
他之所以有信心,不僅僅是因為那份軍工合同,更是因為他來自未來,知道歷史的大趨勢。
他知道,價格雙軌制即將結束,市場經濟的浪潮勢不可擋。
金融改革也是大勢所趨,銀行會越來越市場化,會越來越看重企業的盈利能力,而不是身份。
他要做的,就是在這個變革的節點,搶占先機。
他相信,只要準備充分,讓銀行看到江城精工機械廠的巨大潛力和價值,就一定能打動他們。
這一仗,只能贏,不能輸。
陳默在圖紙上用鉛筆標註了幾個需要修改的細節,然後才關上燈,鎖好門,騎著他摩托,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陳默和孫大頭換上了自己最好的行頭。
陳默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確良外套,褲子筆挺,皮鞋擦得鋥亮。整個人看起來沉穩幹練,像個有知識有文化的青年幹部。
孫大頭則更誇張,他翻出了壓箱底的深藍色西裝,雖然款式有些老舊,但料子不錯。
他還特意打了條鮮紅的領帶,頭髮抹了半罐頭油,梳得油光鋥亮,活像個要去相親的暴發戶。
「怎麼樣,默子?我這身,夠氣派吧?」孫大頭挺著肚子,在陳默面前轉了一圈。
陳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哭笑不得:「孫哥,我們是去貸款,不是去唱戲。你這領帶太扎眼了,換條素淨點的。」
孫大頭不以為意:「你懂啥!這叫氣勢!得讓他們知道,咱們不是要飯的,是去談合作的!」
兩人收拾妥當,沒騎摩托車,而是叫了輛縣裡唯一的「黃面的」,直奔縣人民銀行。
八十年代的銀行,跟後世的富麗堂皇完全是兩個概念。
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
走進大門,是一個高高的櫃檯,把工作人員和外面的老百姓隔得遠遠的。櫃檯後面,幾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女同志,正低著頭,慢悠悠地撥著算盤,或者用橡皮筋捆著一沓沓的鈔票,對外面排隊的人愛答不理。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舊紙幣、墨水和塵土混合的味道。
孫大頭一進來,就扯著嗓子喊:「同志,你好!我們找一下你們管貸款的領導!」
他這一嗓子,把大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一個正在低頭數錢的女同志抬起頭,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喊什麼喊!要辦業務就排隊!找領導?領導是你想見就見的?」
孫大頭碰了一鼻子灰,臉色有點掛不住。
陳默拉了他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走到櫃檯前,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用不大但清晰的聲音說道:「同志,你好。我們是江城精工機械廠的,有筆非常重要的業務,想跟信貸科的負責同志當面談一下。」
他特意強調了「江城精工機械廠」這個名字,這幾天,因為拉回來一整車隊的舊設備,加上要建新廠的風聲,這個名字在縣裡已經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果然,那個女同志聽到這個名字,又打量了陳默和孫大頭幾眼,態度稍微好了一點:「你們等著,我去問問。」
過了一會兒,她從裡面出來,指了指二樓的一個方向:「上二樓,左轉到底,信貸科,找張科長。」
「謝了啊,美女!」孫大頭立馬又神氣起來,對著人家擠眉弄眼。
兩人上了二樓,找到了信貸科的辦公室。門是虛掩著的,裡面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
「說了多少次了,今年的貸款指標已經用完了!沒有了!你們廠年年虧損,還想貸款?回去吧!」
陳默和孫大頭對視一眼,心裡都是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