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現實篇:人生若只如初見

  她這麼想著的時候,嘴角揚起淡淡的笑,仿佛隆冬陰霾後乍現的暖春,試圖通過微笑,不讓自己看起來那麼悲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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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會這樣呢?嗯?」她終究還是開了口,語調淺淺淡淡的,她在問陸子初,也是在問她自己。

    俊雅男子看著她,彼時她眼眸無波,裡面沒有任何神彩,漆黑暗沉的眸帶著凝固的悲傷。

    陸子初心中大慟,分不清是她的話絞了心,還是她的眼神刺穿了心,只覺得一股股鐵腥味在喉間蔓延著,他嘗到了甜腥味。

    小時候和吳奈一起看武俠劇,吳奈看到劇中人物吐血,總會嗤之以鼻,吳奈覺得怎麼能那麼誇張呢?那血怎麼能說吐就吐呢?

    可如今,何止是如今,早在望江苑看到她的信件,便有一根毒針毫不留情的扎在了心裡,痛得陸子初連日來呼吸緊窒。

    他不確定自己眼中是否有淚,抿緊了唇,在他即將被痛意擊垮之前,將她攬在了懷裡,那麼緊的力道,仿佛要把她嵌進身體裡。

    「阿笙,我們忘了過去,重新開始,好不好?」低啞的聲音混著壓抑的呼吸,卻再也無法燙熱她的耳根。

    阿笙想,聰明如他,怎麼就犯傻了呢?真的能夠忘記過去嗎?她現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恨不得在每次出醜的時候把頭埋在塵埃里,像她這樣的人,還怎麼開始啊?

    「我好像一直都在做錯事,或許我不該回國,把你變得如此難過,都是我的錯,可是子初,我是希望你快樂的。」她說。

    那一瞬,陸子初呼吸受窒,眼眸仿佛最幽暗的海水,遇風起浪,仿佛正在經歷一場翻天覆地的劫。

    2013年的春天,彼岸酒吧被無言的悲傷淹沒,有人哭,有人默默抽菸,有人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感嘆世事無常。

    再如何換位思考,也無法做到感同身受,因為經歷噩耗的那個人不是自己。

    遲來6年的同學重逢,或許從一開始就不該報以期望重溫回憶,有時候重溫亦是在破壞那份美好。

    短短相處,所有人都在試圖找回青澀稚嫩時的感動,但6年足以讓有些同學經歷婚姻重組,事業起落,又有多少戀人在塵世中分崩離析……

    曾經有多少人羨慕陸子初和顧笙,現如今就有多少人在造化弄人的宿命面前不能輕易釋懷。

    江寧情緒波動最大,哭起來便一發不可收拾,薛明珠勸她:「這麼哭下去,對孩子不好。」

    「怎麼會這樣呢?」江寧一邊擦眼淚,一邊問身旁的薛明珠和關童童。

    似乎每個人都在說著同樣的話,就連阿笙本人也避免不了,更何況是別人呢?

    T市春日天氣變化無常,來彼岸之前還不曾有下雨的跡象,離開彼岸,卻開始有雨點滴落。

    後車座,阿笙盯著外面的雨水看,掌心貼合著車窗玻璃,仿佛初次觸及雨水的孩子。

    鄰座男子手指伸過去,卻最終在她肩頭上方停滯,就那麼顧慮重重的縮了回來。

    吳奈開車,透過車鏡看到,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近幾年,商界有多少人敬重陸子初,就有多少人背後懼怕他。雖然不願承認,但吳奈知道,有很多事情早已不一樣了。

    譬如說陸子初:幾年前,喧譁爭議聲中放棄律師行業,進軍商界,處事極具威嚴,野心大,為人高明,在事業版圖規劃中出手狠辣,有時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從不拖泥帶水,幾乎沒有情緒化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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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年前他就是一位情緒掌控高手,阿笙離開後,更是冷靜到了極致,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過去,更加看不到未來,麻木的活著,日復一日……一個顧笙抽空了他的所有情感,從此以後把無畏熔煉的爐火純青。

    但今天,他開始有了某種意義上的不安,他是很想觸碰阿笙的,吳奈能看得出來,有好幾次他都把手伸了過去,卻最終遲疑收回。

    他怕嚇壞阿笙。

    嚇壞?吳奈覺得這個詞彙還真是諷刺,昔日戀人親密無間,時間阻隔過往,不知不覺間竟已生疏到如此程度。

    「到了。」

    吳奈的聲音拉回了阿笙的神智,這才發現車輛早已停了下來,獨棟別墅,傍水而居,後倚山,地理位置極佳,占地廣闊,這在六年後高樓林立的T市極為罕見。

    阿笙試圖回憶望江苑的別墅布局,記憶雖然有些模糊,但她知道這裡不是望江苑。

    陸子初是極為注重隱私的人,別墅外專門設有保全系統,若是有人想進來,沒被主人邀請入內的話,按規定保安一律不准放行。

    「阿笙,我們到家了。」

    車門打開,細雨濛濛中,阿笙看著立身雨中的男子,庭院耀目的燈光淬在他隱帶血絲的眼眸里,仿佛籠了一層淡淡的氤氳之氣,一片瀲灩,光華琉璃。

    驚鴻一瞥,驚艷絕倫,依稀有著舊時模樣。

    那些情緒波動的歲月里,阿笙把日子過得恍恍惚惚,偶爾時間放慢,重回舊地,細細思量,方才警覺,忽然六年已逝……

    像是一個塵外來的客,阿笙站在客廳里,面對家傭打量,獨自沉默。

    「阿笙,她是薛阿姨。」陸子初溫柔的拉著她的手,垂眸看她,氣息近在咫尺:「薛阿姨以前在陸家做事,你還記得嗎?」

    

    阿笙神色麻木,仿佛沒有聽到陸子初的話,她望著室內某一角,那裡是客廳死角,陸子初不知道她在看什麼。

    阿笙的沉默,註定是一瞬,亦是一時。

    薛阿姨無比震驚,不曾想到時隔六年後竟然會再次看到顧笙,看到顧笙的下一秒,瞬間就開啟了6年前所有有關於顧笙的回憶。

    事實上,薛阿姨只見過阿笙兩次,兩次都是在陸家,年輕沉靜的女子來陸家做客,依稀記得嘴角揚起的笑容,足以點燃整個夜空。

    跟6年前相比,她變化了許多,這種變化來自於觸目一切。

    顧笙穿著一襲白色裙子,頭髮很長,直達腰際,看起來有些凌亂,好在頭髮一側編織起了麻花辮,露出她的側面輪廓來。

    她原是長相很好看的人,但下巴太瘦削,反倒像是尖錐一般襯得臉龐很小,很白,不健康的白,於是就顯得眼睛很大、很黑;專注盯著某個地方發呆時,漠然之餘又會讓人覺得眼神異常凌厲……

    薛阿姨感慨時間無情,不明白曾經笑起來溫暖明媚的人怎麼會長成了現如今冰冷的模樣。

    她的沉默,並未打擊陸子初的溫情,讓吳奈先坐,便牽著她的手往樓上走,走了幾步,回頭見薛阿姨跟在後面,便開口問道:「衣服送來了嗎?」

    他帶阿笙回國之前,就吩咐向秘書購買女性用品送到這邊,她辦事,他一向放心,如今過問,無非是確認一番罷了。

    果然,薛阿姨站在樓梯下方,仰臉看著他:「今天上午就送來了。」

    起初看到向露送來這麼多女性用品,薛阿姨還好奇不已,六年來雖說陸子初緋聞

    不斷,但卻從不把女人帶回家……想過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給韓淑慧,但來人是誰還沒弄清楚,就這麼冒冒失失的把電話打過去怕是不太好。

    誰曾想那個人竟然會是顧笙,薛阿姨在陸家工作多年,雖說不清楚陸子初和顧笙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六年來陸子初仿佛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無疑跟顧笙的音訊全無脫不了干係。

    韓淑慧看到兒子這樣,難免會厭棄顧笙……所以今天看到顧笙的時候,薛阿姨內心有過小掙扎,這件事還是暫時不告訴韓淑慧比較好。

    「薛姨,半個小時後你端杯牛奶上來,不加糖,阿笙要喝。」

    薛阿姨有些晃神,這話是陸子初對她說的,但目光卻始終凝定在顧笙的臉上,一眉一眼,極盡溫柔。

    他已很久沒有這麼語帶歡欣,開口喚她一聲薛姨了,很多時候回到空蕩蕩的家裡,多是無言,沉默的抽菸,然後按時入睡,機械的仿佛早已失去了煙火溫度。

    如果陸子初的心是一片瀕臨死絕的湖,那麼顧笙就是那塊重重砸下去的石頭,唯有她可以扎進他的心窩裡,刺穿他常年以來加固的心防。

    薛阿姨半途返身走下樓梯,就看到吳奈靠著沙發,單臂搭放在眼睛上,似是倦怠到了極點。

    也對,都已經凌晨好幾點了。

    「吳少爺需要來杯咖啡提提神嗎?」喚吳奈「吳少爺」是薛阿姨很久以前就對吳奈的暱稱,是開玩笑,也是一種身份上的尊重認可,久而久之就沿用至今了。

    「好。」聲音仿佛在喉嚨里滾了好幾圈才發出來,隱隱有些含糊。

    薛阿姨覺得今天回來的三個年輕人都有些怪,吳奈出奇安靜;顧笙出奇漠然;陸子初……變化最大的那個人無疑就是他了。

    對於阿笙來說,六年時光匆匆溜走,但她卻被命運禁錮在了21歲的靈魂里,這麼多年來,似乎從未長大過,唯一學會的就是暗夜獨自靜處。

    浴室里,陸子初打開所有的燈,燈火通明,宛如白晝。

    燈亮的那一刻,他能清楚看到她的臉上,有著淡淡的侷促和恐懼。

    這讓他心頭一震。

    把睡衣放在浴室外間檯面上,窺探到她心緒不穩,他退開一步,眸色卻比月光還要清潤,沙啞開口:「阿笙,我讓薛姨上來幫你。」

    留她一人在浴室,他是不放心的。

    抬眸,與他四目相對,阿笙容顏蒼白:「我一個人可以。」不等他拒絕,她又極平靜道:「在西雅圖,我一個人也可以把自己照顧的很好。」

    陸子初沉默,呼吸瞬間似乎開始變得虛弱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很慢的說:「我看到了,你把自己照顧的很好。」

    語氣憐惜,何嘗不是縱容?

    恍如初見。

    只余她一人在內的浴室里,阿笙脫掉那條濡濕的內~褲,虛弱的靠著牆,心頭鈍痛蜇人,她就那麼失神的看著,眼神空洞洞的,凌遲著她無力救贖的靈魂。

    眸子裡一片氤氳,將自己浸泡在浴缸里,所有重逢帶來的歡喜全都幻化成了泡沫,仿佛此刻外面的天氣,濕冷中纏綿下著小雨。

    就連老天也在哭,憑什麼她就流不出一滴眼淚呢?

    浴室外,陸子初站在臥室內掃視一圈,片刻後打開門走了出去,如此又過了兩分鐘,吳奈也來了,陸子初伸手指了指房間裡擺放的花瓶和盆栽,吳奈心照不宣,幫他一起搬到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