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堂里的寒氣還沒有散盡，黑石祭台上再無生者。
葉骨衣扶著岩壁緩緩站直，背上傷口一動，便傳來鑽心的疼痛。她望向霍雨浩身側尚未完全消散的灰霧，那些白骨骷髏靜靜佇立，空洞眼窩中的幽藍魂火明明滅滅。
方才一幕幕在腦海反覆翻湧：亡靈之門、拘取魂魄的亡靈之力，生與死兩種相悖力量共存一身。
她是天使武魂，本能地對亡靈邪祟心生牴觸。繼續同行，她心底的隔閡永遠無法消弭，而且自己身負重傷，實力大打折扣，遇上強敵只會和剛才一樣成為拖累。
葉骨衣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霍雨浩，語氣平靜卻帶著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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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雨浩，我們分開行動吧。」
霍雨浩抬眸。
「你的力量太過特殊，亡靈魔法……我始終無法適應。而且我現在身受重傷，戰力折損大半，繼續跟著你，只會拖累你。」
葉骨衣垂落羽翼，金色羽毛上還沾著暗紅血跡，「獨自行動，你會更加自由，不用分心護著我。」
霍雨浩靜靜凝視她片刻，心中清楚她的顧慮。若是就此放她離去，她又知曉自己秘密，自己也不能安心。
能同時掌控亡靈與神聖氣息，能召喚骷髏，至於靈眸，應該是沒有發現的。不過，一旦泄露，引來聖靈教的圍剿，後果不堪設想。
「分開可以。」霍雨浩緩緩開口，「但你知曉太多秘密。我不能放任你離去而不加約束。」
葉骨衣眉頭微蹙：「你擔心我出賣你？」
「是。」霍雨浩沒有遮掩，「人心多變，將來遭受酷刑、脅迫，秘密極易外泄。我需要簽訂一份契約。」
他凝神，在心底呼喚伊老，快速請教亡靈契約的施展之法。伊老的聲音在識海之中緩緩響起，將亡靈魂契的法門傳入他的腦海。
灰色亡靈霧氣自霍雨浩掌心緩緩升騰，一縷幽藍色魂絲漂浮在他指尖。
「亡靈魂契。一旦締結，你的生死，繫於我一念之間。我不主動催動，對你沒有任何傷害；但若是你將我的秘密泄露，或是出手與我為敵，契約便會爆發。」
葉骨衣渾身一震，瞳孔微微收縮。生死被握在別人手中，這代價太過沉重。她內心劇烈糾結，思緒紛亂地在識海中翻騰。
她不由自主想起霍雨浩這武魂——死靈聖法神。
她自幼研習天使武魂的典籍，熟知六翼天使的傳說。
六翼天使，乃是天使一脈的頂點，自帶神聖光輝，淨化邪祟，裁決黑暗，是傳說之中最頂尖的神聖武魂。
可方才親眼所見，死靈聖法神，一面能夠操控亡骨、拘引魂魄，執掌死亡；另一面又可調動純淨神聖氣息，洗滌亡魂罪孽。
六翼天使只有單一的神聖之力，以光明破黑暗；可那武魂，是生死同掌。
黑暗亡靈與光明神聖兩種本應永久對立的力量，在同一武魂內交融共存。既能召喚白骨大軍廝殺，又能用聖光超度受難魂魄。
她默默在心中兩相比較。六翼天使強，強在純粹光明，裁決邪惡；可死靈聖法神，卻同時握住生與死兩端，既能屠戮，亦能救贖。這種力量層次，似乎比傳說里的六翼天使還要更高一籌。
這個念頭讓她心底震顫。眼前少年擁有的武魂，竟然強大到這種地步。
一邊是天使武魂本能抗拒亡靈契約，一邊又明白霍雨浩的顧慮並非無的放矢。她清楚自己親眼所見的一切有多駭人，換作是她，也不會輕易放走知曉全部底牌的人。
長久沉默後，她緩緩點頭。
「我同意。」
霍雨浩指尖幽藍魂絲飛出，刺入葉骨衣的眉心。無形的魂息將二人靈魂綁定，契約無聲落成。葉骨衣只覺得識海深處多了一道淡淡的聯繫，不痛不癢，卻時時刻刻提醒她契約的存在。
隨後，他取出預先記錄據點位置的魂導地圖，遞到葉骨衣手中。又將在萬寶坊與這座地下祭堂搜集而來的魂導材料、儲存魂力的魂導水晶、療傷藥劑盡數取出，推到她面前。
「這些資源全部留給你。足夠你安心養傷，自保也綽綽有餘。」
葉骨衣看著面前堆積的物資，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地圖，心緒複雜。她沒有推辭，伸手收下。
「多謝。」
「保重。」霍雨浩微微頷首，「若是將來你不打算遵守契約，仔細想一想今日的約定。」
葉骨衣握緊七星天使長劍，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死寂的祭堂，看了一眼身旁這名同時執掌生死的少年，轉身踏入通道，漸漸消失在黑暗之中。
空曠的地下祭堂，只剩下霍雨浩一人，以及靜靜待命的骷髏軍團。他收起亡靈之門，目光望向地圖上標記的下一處聖靈教據點，準備獨自繼續狩獵。
通道深處，葉骨衣的腳步聲徹底消散在岩層曲折的黑暗裡。祭堂之中，只剩下霍雨浩與一眾白骨骷髏，幽藍魂火在空洞的眼眶裡靜靜跳動，等待主人的指令。
霍雨浩揮手，亡靈之門再度在身側展開，將散落的骸骨、戰鬥留下的殘碎骨片盡數收納。
灰黑色的亡靈霧氣緩緩收斂，潛藏在他經脈深處，不再向外泄露。
他取出那張標記著聖靈教據點的簡易地圖，指尖落在下一處目標的位置。
這個據點藏在一片廢棄地下礦脈的底層，遠離城鎮，岩層厚重，隱蔽性遠超剛剛清理的祭台。
按照情報，據點駐守的強者至少有兩名魂斗羅，教徒數量眾多，還豢養著依靠活人精血培育的邪魂凶獸。
「出發。」
一聲低令，幾具行動迅捷的偵察骷髏先行出發，鑽入岩石縫隙，在前探路。霍雨浩孤身跟上，沿著地下岩層的縫隙，向著廢棄礦脈的方向潛行。
漫長的路途，地底一片死寂，只有水滴從岩壁滴落的叮咚聲響。
霍雨浩一邊趕路，一邊在識海之中和伊老交流，鞏固死靈聖法神的力量。伊老提點他，亡靈魔法並非只有毀滅與殺戮，拘魂、超度、召喚骸骨，皆是生死大道的分支。
而他體內潛藏的神聖氣息，正是死靈聖法神最特殊的調和之力，也是他能夠淨化亡魂，區別於所有邪魂師的根本。
半日之後，霍雨浩抵達廢棄礦脈外圍。
整片礦坑早已被廢棄多年，地面亂石叢生，礦洞入口被巨大的落石半掩，表層覆蓋厚厚的青苔。
沒有魂導探測裝置，也沒有在外值守的教徒，可一股淡淡的、潛藏在岩石縫隙里的怨魂氣息，無聲地向外瀰漫。
這裡的警戒方式更加隱蔽，以無數深埋礦層的殘魂作為感知網絡，但凡有活物踏入礦洞範圍，殘魂便會立刻向據點內的邪魂強者示警。
霍雨浩停下腳步，隱匿在巨大石塊的陰影中，精神力如水般滲入礦洞深處。
層層穿透岩層，他感知到礦脈底層的動靜。礦道之內，數十名教徒正在巡邏，礦洞最深處開闢出一座新的血祭祭壇。
兩名魂斗羅的魂力厚重沉穩，一左一右鎮守祭壇，除此之外，還有數頭體型龐大的邪魂獸蟄伏在礦道分支之中，氣息凶戾。
他緩緩調動亡靈之力，將自身氣息完全融入周遭地底死氣，讓自己如同一塊沒有生機的岩石。
同時分出數道精神絲線，悄悄纏繞那些充當警戒的殘魂，用溫和的精神幻象蒙蔽它們的感知。
偵察骷髏悄無聲息鑽入礦洞側面的細小裂隙，探查內部巡邏路線與陷阱布置。
片刻之後，骷髏傳回影像：礦道之中布設了大量魂導爆炸陷阱，一旦觸碰，爆炸裹挾邪魂瘴氣，足以重創魂聖。
祭壇上，已經捆綁了一批新的祭品，有青壯年，也有孩童。
霍雨浩眼底寒意升起。
他不再等待，身形低伏，沿著礦洞岩壁陰影緩緩潛入。亡靈霧氣微弱地纏繞周身，一旦遭遇敵人，骷髏軍團便可瞬間召喚而出。
塵世寒淵靜靜收納在魂導儲物格，寒冰之力蓄勢待發。精神領域緩緩鋪開，籠罩整片礦洞，隨時準備發動精神衝擊。
礦道內，一名正在巡邏的邪魂教徒忽然停下腳步，眉頭緊皺，疑惑地望向黑暗。他隱約感覺到一絲死亡氣息，卻找不到氣息來源，殘魂警戒網絡也沒有傳來警報。
「錯覺嗎？」教徒低聲自語，正要轉身繼續巡邏。
無形的精神刺驟然穿透黑暗，狠狠刺入他的識海。
悶響一聲，教徒直直倒地。霍雨浩沒有停留，身影一閃，掠過屍體，繼續向著礦脈深處的血祭祭壇前進。
更多的骷髏自岩石下破土而出，分散開來，沿著各個分支礦道潛行，準備切斷所有退路。
祭壇方向，兩名鎮守的魂斗羅似乎隱約察覺到礦道里微弱的動靜，其中一人開口，聲音低沉地傳遍礦洞：
「外面有異動，去看看。不要大意。」
一名魂聖教徒領命，帶著數名邪魂師朝著礦洞入口方向趕來。
霍雨浩收斂氣息，靜候敵人走入伏擊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