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皇宮後，你沿著長街緩步而行。】
【天斗城的暮色，似乎比記憶中沉得更早。酉時剛過，天邊便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金紅。斜陽將你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灰白的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黯淡的痕跡。】
【街面冷清。偶有幾家尚未打烊的鋪面，也只卸了半扇門板，透出昏黃的燭光，照不見半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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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轉過兩條巷口，在獨孤府前停下腳步。】
【門前那兩尊石獅子仍蹲在舊處，只是紋路里積了薄灰。簷角銅鈴被風吹得鏽了邊沿，響聲比從前沉啞了幾分。】
【你抬手叩響門環。不多時，朱漆大門向內拉開一道縫。】
【「誰？」】
【門後探出一張熟悉的面孔。紫發碧眸，身段依舊裊娜，只是眉眼間比幾年前添了幾分倦意。】
【獨孤雁看清來人，微微一怔，隨即眸底亮了一下。】
【「小亦？」】
【她將門扇推開了些，上下打量你一眼，唇角彎了彎：「你怎麼來了？快進來。」】
【你隨她穿過前庭，走進正廳。】
【廳內陳設如舊。牆上那些盛著瓶瓶罐罐的格架還整齊地列著，只是有幾格空了，露出積灰的底板。桌上擱著一壺涼透的茶，茶盞倒扣，旁邊攤著半卷從前線送回的邸報，墨跡已被指尖摩挲得有些模糊。】
【獨孤雁為你倒了杯清水，自己在對面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小亦，這些年，你都去了哪兒？怎麼現在才回來看我？」】
【「就是在大陸上遊歷，先去了武魂城，然後輾轉去了極北之地……近來在帝國邊境，建了個和平區……」你簡單地介紹了這些年的經歷。】
【「和平區？青帝？」獨孤雁碧眸微微睜大，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你就是那個反賊？」】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意識到了失言，訕訕地吐了吐舌頭：「嘿嘿，外頭人都是這麼稱呼你的。」】
【臨了，她眼神真摯，又補了一句：「其實，我還是很佩服你的。」】
【你倒不在意，端起清水抿了一口：「反賊就反賊吧。」】
【「對了，獨孤前輩呢？可還在前線？」你話鋒一轉，問起了毒斗羅近況。】
【獨孤雁點了點頭，指尖又在那捲邸報上輕輕一按：「武魂帝國步步緊逼，天斗這邊兵力吃緊。爺爺到底是皇室客卿，這種時候，肯定要坐鎮前線。」】
【她說著，眉心微微蹙起：「只是……我最近總覺得心神不寧。」】
【你皺了皺眉。】
【這一世，由於你的介入，獨孤博與唐三並未結下多深的交情，自然也沒有加入唐門。】
【據獨孤博所說，當年，唐三「誤入」冰火兩儀眼，用半卷藥草典籍，換走了他半數靈草。】
【那半卷書你在獨孤府的藏書里也曾見過，其中並沒有仙草等高深知識，談不上珍貴，只是偏門少見，聊勝於無。】
【你知道，獨孤博大概又做了一回冤大頭。但你並沒有點評什麼。因為你的做法，比起唐三，也好不到哪兒去。】
【沉吟片刻，你鄭重開口：「雁雁姐，若你見到獨孤前輩，記得告訴他——千萬不要大規模釋放毒素，即便是面對敵方軍隊。」】
【獨孤雁愣了愣，疑惑不解：「爺爺脾氣是壞了點，性子也傲了些，可再怎麼著，也做不出這種事吧?」】
【「正常情況下，自然是不會。但若是天斗皇帝的命令，又或是有小人在旁攛掇，那可就未必了。」】
【原軌跡中，獨孤博便在玉小剛的建議下，於嘉陵關戰場上大規模釋放毒素。隨後，毒傳千里，波及全城，就此落下了「屠夫」的千古惡名。】
【「大規模放毒，變數根本無從掌控。毒隨風散，順水而流，輕則殃及友軍，重則屠城滅族。」】
【你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
【「一旦出現這種局面，無論是誰建議的，都會推得乾乾淨淨，真正的惡名，只能由獨孤前輩一人全盤承擔。」】
【獨孤雁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她自然清楚其中的兇險利害。】
【「不行，我這就去信給爺爺，叫他萬萬不可行此險事……」】
【她慌忙起身，裙擺帶倒了椅子也不顧，腳步急促地朝書房方向疾步而去。】
【你望著她的背影，沒有再多說什麼。】
【又坐了片刻，見天色已深，你起身向獨孤雁告辭，不再多留。】
【離開了獨孤府，你立在巷口，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猶豫了一陣兒，還是朝城南走去。】
【穿街過巷，越往南走，燈火越稀，人聲越遠，連風都慢了下來。】
【你在一座僻靜的小院前停下腳步。】
【院牆斑駁，門環生鏽，牆根處生著幾蓬枯黃的野草。】
【——正是你與阿銀一同置下的那座小院。嚴格來說，這是你在天斗帝國唯一購置的院子，算是你半個歸處。】
【推門而入，一股沉寂許久的塵灰氣息撲面而來。】
【院中的石桌石凳還在原來的位置，只是覆了一層薄塵。牆角的花圃早已荒廢，只余幾根枯莖斜斜地立著。】
【你站在院中，四下環顧，目光所及之處，皆是舊日的痕跡。】
【石桌邊角上那道淺淺的刀痕，是當年裁切傳單時留下的；廊下晾繩早已朽斷，只剩兩枚鏽釘孤零零嵌在木柱里，釘帽上還繞著一小截褪色的線頭……】
【你搖了搖頭，將萬千紛亂的記憶壓回心底，挽起袖子，親手打掃起來。】
【沒有動用魂力，只是像個平凡人一樣，掃地、抹桌、挑水、洗衣。】
【桌椅歸位，床鋪鋪好，灶膛里的火苗重新燃起，照亮了積灰的鍋底。】
【做著這些瑣事，你心頭反而愈發平靜。彷佛這些年輾轉大陸、攪動風雲所積攢下的疲憊，都在這一帚一帚的清掃里，悄悄沉澱了下來。】
【夜深後，你吹熄油燈，和衣睡去。】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將屋內浮塵照成一片朦朧的金霧。粒粒可見，又粒粒無聲。】
【你起身洗漱，收拾好行囊，將一切恢復原狀，又環顧了一圈，確認沒有遺漏。】
【然後，你推開院門。】
【晨風迎面拂來，帶著城郊草木特有的清冽。】
【正欲抬步，你的腳步卻猛然一頓——】
【院門外，一道身影靜靜立在晨霧之中。】
【湛藍色的長髮如瀑垂落，發間綴著幾枚細碎的藍銀葉飾，金紋在晨光里流轉著溫潤的光澤。一襲淡藍色長裙曳地，裙擺處的金色紋路與葉飾遙相呼應。】
【她的眉眼依舊溫婉恬靜。只是比起記憶中，那份溫婉里多了幾分歷經世事的疲憊與淡然。像一汪曾被風雨攪亂的潭水，終於重新歸于澄澈。】
【——正是阿銀。】
【她就站在院門口，一隻手微微抬起，指節彎曲，似乎剛剛做出叩門的姿勢，還沒來得及落下。】
【四目相對，時間彷佛靜止了一瞬。】
【你愣了愣。】
【如今見到阿銀，你說不清心底究竟是何滋味。有懷念，有遺憾，也有一絲塵埃落定的釋然。彷佛曾經縈繞心頭的執念，已在漫長歲月里，被時光一點一點磨成了溫潤的餘燼。】
【阿銀抬眸望向你，唇角輕輕抿了抿。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做最後的心理準備。】
【片刻後，她輕輕開口。聲音比記憶中沉靜了許多，卻依舊溫柔得像拂過草葉的晨風。】
【「小亦，好久不見。」】
【你從恍惚中回過神，望著她被晨霧濡濕的發梢，輕聲應道：】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