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尖砸入荒原中央,大地像脆弱的琉璃一般碎裂開來。
裂縫以落點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深的足有百丈,寬的可吞山河。
白金色的衝擊波呈環形向外擴散,所過之處皆化為齏粉,連遠處的岩漿海都被掀上了天,赤紅的岩漿如暴雨般傾盆而下。
炎魔君主死了,他被擎天槍貫穿胸口時就已經沒了生息,屍身砸落在荒原上,胸口的窟窿里再沒有一絲紫火流出。
影魔君主也死了,他的數百道陰影碎片被槍意絞成虛無,連一絲殘魂都沒能逃出去。
骨魔君主更慘,他那堅不可摧的骨甲和暗紅色的本體一起被槍芒碾成了漫天碎屑。
但是烏癤還活著。
他躺在離巨坑數百丈遠的地方,整個人嵌在一塊被衝擊波震裂的岩石里,胸口、肩膀、雙腿上全是傷,紫血將身下的焦土都浸透了。
他本來也以為自己死了,那道槍芒撞上來的一刻,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座天外神山正面砸中,意識都在瞬間被轟出了體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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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了光,無窮無盡的光,然後就是一片漆黑,他以為那就是死亡。
但他又醒了過來。
很疼,渾身沒有一處不疼。
但他確實活著。
他費盡全身力氣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見了暗紫色的天穹,看見了遠處巨坑中央那杆依舊流轉著光芒的擎天槍,看見了那個站在巨坑邊緣的白袍身影。
烏癤的腦子裡空白了很長時間,然後才後知後覺地湧上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
活著,他還活著!
那一槍沒有取他性命,只是將他重創。
他活了幾千年,最懂什麼叫活著。活著比什麼都強,只要活著,就還有機會,就還有翻盤的可能。
他躺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幾聲破風箱般的喘息。活著的感覺,真他娘的好。
雲冥從巨坑中拔起擎天槍,先把炎魔君主留下的紫火結晶收了,又把影魔君主留下的那團陰影縮成一顆黑色珠子收進袖中,骨魔君主的骨甲殘片也被他挑了幾塊完整的收起來。
烏癤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每走一步,傷口就扯得他齜牙咧嘴。
但他不敢喊疼,也不敢落後半步。
他現在這條命就懸在雲冥手裡,什麼時候落下來,全看這位大爺的心情。
「你熟悉這裡。」雲冥沒有回頭。
烏癤趕緊上前兩步,忍著渾身疼痛,彎著腰道:
「熟悉,我在惡魔位面活了快五千年,每一座山每一條河都裝在我腦子裡。您要去哪,我都能帶路。」
雲冥「嗯」了一聲。
於是烏癤就這麼當起了嚮導。
兩人橫穿了大半個惡魔位面,每走一段路,雲冥都會停下來用精神力掃過四周,發現好東西便隨手收了。
烏癤一路上給他指了好幾處礦脈和秘境,笑得臉都快僵了。
他越帶越賣力,像個急於證明自己有價值的奴僕。
帶好了路,他就能,一旦沒了價值,就是死。
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走到一片紫黑色的荒原時,他們遇到了第一撥攔路的。
那是骨魔君主的領地外圍。一群渾身覆著灰白骨甲的惡魔,正守在一道地裂峽谷入口。
它們遠遠看見烏癤,先是一愣,顯然是認得這位君主的。
隨即看見烏癤身後跟著個白袍人類,立刻警惕起來。
為首那個骨甲最厚的惡魔頭領把手中骨矛往地上一拄,大聲喝道:
「烏癤大人,您身後那個是什麼東西?骨魔君主的領地,豈是外人能亂闖的!」
「而且這麼低賤的物種,怎麼敢靠近骨魔大人的領地?」
守衛看著雲冥那與他們相比,較為瘦弱矮小的體型,就不由得心生鄙夷。
什麼阿貓阿狗也敢過來。
烏癤大人也真是的,跟這麼弱小的人在一塊,也不怕有失身份。
果然還得是自家君主有格調,有實力。
烏癤的心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這個蠢貨!
他正想開口喝退,雲冥已經抬起了手。
一道槍芒閃過,骨甲惡魔頭領手中的骨矛寸寸斷裂,整個人被掃飛出去,砸在峽谷岩壁上,碎成幾塊。
其餘幾個惡魔還沒反應過來,雲冥隨手一槍橫掃,槍芒如月牙般盪開,那些惡魔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盡數被碾成碎屑。
烏癤站在原地,腿都軟了。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冕……冕下,這些蠢貨有眼不識泰山,死得好,死得妙……」他一邊說一邊擦著額頭上冒出的冷汗。
可笑,他一個惡魔君主,居然在給一個人類叫好,但他現在只想活著,臉算什麼東西。
兩人繼續往前走,一路掃蕩過去。
遇到不開眼的惡魔,雲冥連腳步都不停,隨手一槍便是清場。
烏癤跟在後面,越走越覺得心驚。那些惡魔里不少都是他們麾下的精銳,結果連讓這個人類認真起來的資格都沒有。
就像走在路上順腳踢開幾塊石子,連眼都不眨一下。
他們來到骨魔君主的骨塔。
那是一座萬丈高塔,通體由惡魔骨骼砌成,陰氣森森。
雲冥連門都懶得推,一槍將塔身劈成兩半,裡面的東西嘩啦啦灑了一地。
烏癤站在旁邊,看著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珍寶一件件被雲冥收走。
萬載魔骨、地煞血晶、幽冥鬼藤的根莖、還有那根骨魔君主最得意的魔淵隕鐵。
那些東西隨便一件放到惡魔位面,都能引起一場腥風血雨,現在全成了這個白袍人類的囊中之物。
接著是炎魔君主的宮殿。藏在東南火海之下,岩漿從四面八方倒灌而下,匯成一道赤紅的天幕。
炎魔的手下比骨魔的多,光是在火海外圍巡邏的惡魔就有好幾百個。他們遠遠看見烏癤領著個陌生人過來,一個個都愣住了。
一個頭上長著獨角的惡魔百夫長壯著膽子上去攔路:「站住!炎魔陛下的寢宮,誰敢——」
話沒說完,雲冥一槍點出,獨角惡魔的眉心多了一個透明窟窿。
其餘惡魔嘩地散開,有的往上沖,有的往後逃。
雲冥連看都不看,槍勢不改,一道白虹貫穿火海天幕,將整座宮殿的禁制連根絞碎。
天幕炸開的那一瞬間,火海倒卷,數百惡魔被衝擊波掀飛出去,紫血如雨般灑落。
烏癤站在火海邊緣,看著那白袍身影在漫天火星中踏步而行,衣袍纖塵不染,像一尊從火焰中走出來的神祇。他的膝蓋又軟了。
炎魔的宮殿裡藏著數不盡的火屬性奇珍,萬載地心炎、赤炎精金、天火琉璃、還有那塊由整條岩漿靈脈凝結而成的炎魔之心。
雲冥看了一件,收了,又看了一件,收了。到最後,整座宮殿被搬得乾乾淨淨,連牆上的紫火壁燈都被順手拆走了。
烏癤在後面看得眼皮直跳,那可是炎魔君主攢了上千年的家底啊,就這麼被搬空了。
他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強盜啊,這個人類比惡魔還像惡魔。
最後是影魔君主的巢穴,藏在北邊幽影裂谷的最深處,九曲十八彎,空間斷層層層疊疊。
影魔的守衛最少,但最難纏。它們隱藏在陰影中,無聲無息,專門在暗處下殺手。
可它們遇上的雲冥,精神力鋪展開來,方圓數里的陰影盡數顯形。
那些藏在暗處的影魔守衛,像被拎著脖子的魚一樣從陰影中現出原形。然後就是一槍。
連悶哼都來不及。
影魔的巢穴里堆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陰影結晶、虛空碎片、無痕鬼衣、還有一件連烏癤都叫不出名字的暗紫色斗篷,據說是影魔用自己蛻了幾千年的皮煉製而成。
雲冥把那件斗篷拿起來看了看,微微點頭,收進了自己的囊中。
烏癤的心又滴了一次血。
三個君主的寶庫全部搬空,惡魔位面幾千年攢下的家底盡數歸了雲冥。
烏癤跟在後面,笑得臉都快抽筋了,他一面走一面安慰自己:沒事,沒事,這些身外之物算什麼,只要活著,什麼都有了。
「還有你的。」雲冥忽然開口。
烏癤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到底是烏癤,活了五千年的老狐狸,應變功夫早就刻在了骨頭裡。
他立刻轉過身,笑得比剛才更恭敬:
「我的那些破爛,哪入得了冕下的眼,不過既然冕下想要,我這就帶路。」
「我那裡沒什麼好東西,就是幾千年攢下來的一些零碎,要是有一樣能入得了冕下的法眼,那是我的榮幸。」
他說得輕巧,但那可是他幾千年來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是他最後的家底。他領著雲冥穿過層層禁制,開啟寶庫大門,裡面堆著不少東西。
礦石、晶核、魔器,還有幾件連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古老物件。
「都在這裡了。」烏癤站在寶庫門口,弓著身子,臉上是討好的笑容:「冕下請隨意。」
雲冥沒有走進去,只是站在門口掃了一眼。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烏癤。
「冕下還有什麼吩咐?」
烏癤的心猛地提了起來,臉上的笑容卻一點沒變:「只要您說一聲,我——」
「帶完路,你就沒用了。」
雲冥緩緩低眉道。
烏癤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冕下,你在開玩笑吧?」
烏癤調整了一下僵硬的臉,試探著問道。
雲冥眸光微眯:
「你去死,可懂?「
烏癤的腦子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嗡嗡作響。
沒用?
還讓我去死?
他帶了這麼遠的路,賣了一路的情報,像條狗一樣搖了一路的尾巴。
現在到了地方,這白袍人類輕飄飄的一句沒用了,甚至就要處理掉它。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
但云冥沒有給他機會。
槍芒一閃。
烏癤的胸口被穿透,整個人向後倒去。
他的身體砸在宮殿前的石階上,滾了幾圈,停在一片灰綠色的泥沼邊。
劇痛從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躺在地上,能感覺到生命正在從傷口裡流走。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暗紫色的天穹,嘴唇一開一合,卻只發出幾絲破風箱般的嘶鳴。
他想罵,想吼,想把這五千年來學過的所有惡毒字眼全砸出去。
憑什麼?他出賣了其他君主,出賣了領地,出賣了同族,像條狗一樣把什麼都給賣了,到頭來連條活路都換不到。
他恨,恨雲冥,恨這個白袍人類連一點活路都不給他。
恨阿爾巴,恨那個蠢貨為什麼不能再強大一點?為什麼這麼弱?
恨炎魔、影魔、骨魔,恨他們三個廢物聯手都拖不住一個人類。
恨這個位面,恨這片天,恨自己為什麼要活這幾千年。
要是早死了,也就不用受這份屈辱。他活了幾千年,賣過無數次隊友,逃過無數次死局,到頭來還是沒逃掉。
這他媽的是什麼狗屁命。
他最後一口氣哽在喉嚨里,眼睛還睜著,倒映著惡魔位面暗紫色的天穹。沒有閉眼。
雲冥沒有再看。
他本來就沒想著讓烏癤活下去,而且相比於其他三個惡魔君主,不是多活了一段時間嗎?
他走進烏癤的寶庫,把能入眼的東西盡數收了。
然後走出宮殿,站在沼澤邊緣。五大君主,全部伏誅。
接下來,就該去找他真正要找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