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攤丁入畝
而就當阿萊克修斯感受到了一絲涼意準備回到室內之時,卻見萊昂又再次折返回來,並追上了準備往後院走去的阿萊克修斯,二人也就停在路中攀談了起來。
見此情景,利奧囑咐了科斯塔守在一旁後,自己便先行往後院走去了。
「剛才我讓你們一起討論羅姆蘇丹國局勢的時候,你應該有話想要說吧,只是我後來自己止住了話題。」阿萊克修斯見到萊昂折返也是直接問道。「什麼事?」
「其實是約翰·扎卡里亞那邊的一個報導上的內容,我也只是稍加提煉總結了一下。」萊昂沉吟片刻,將雜亂的想法梳理清晰。
「直接說吧。」阿萊克修斯倒是十分乾脆。
此時,利奧已經從後院折返,手中拿著兩件羊毛毯,並直接走到阿萊克修斯身前,就要為其披上,卻被阿萊克修斯抬手止住。後者接過兩條毛毯,隨手將其中一條遞向萊昂,他與阿萊克修斯一樣只是穿著一件細亞麻衫。
阿萊克修斯轉頭對利奧吩咐了一句,示意他再取一件毛毯給守在遠處的科斯塔,隨後便邁步繼續往後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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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默默接過羊毛毯披在身上,同樣邁步跟上,邊走邊說:「突厥人的安置、卡爾斯商路沿線建設、阿尼城重建這幾件事,甚至塞奧多西波利斯這裡的防線建設也出現了這樣的問題。」
「牧民們被遷移到各地安置,為了讓他們可以定居下來,配套的設施肯定是要建設完全的。那個時候他們的自由被限制,這些搖役(阿尼埃拉)也就無所謂征不徵召了,都是指揮他們去做的。塞奧多西波利斯這裡前段時間的軍屯也是這個道理。現在牧民都已經安置結束,軍屯也結束了,就連阿尼城那邊的重建工作也完成了一部分。但是後續的工作並沒有做完,肯定是要繼續徵召徭役來完成的。原本帝國施行的的徭役制度是各地按土地面積攤派給隸農和普羅尼亞領主的。但現在,為了避免土地兼併,總督府對原本的軍區製做了一定的調整,直接將土地也分配給士兵並造冊登記,由總督府直接管理。稅收也做了調整,改成直接按照土地面積來徵收,那這些徭役後面應該怎麼調整呢?」
阿萊克修斯聽完這些卻是面色如常。
「至尊者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倒是萊昂一聲苦笑。
「這些政策本來就是我制定的,扎卡里亞家族雖然是我境內占據耕地最多的家族,他們的族長約翰反而十分關心民眾的福祉。還對我幫助極多。因此,無論是個人感情還是家族實力,這種涉及到多數人的大動作首先就要保證糧食安全,我就讓他也參與進了這些安置工作之中。花費了這麼多心血的事,我肯定也一直在看著的。」阿萊克修斯坦然說道。
「這就是改革的難處了,只要開始改革,那麼隨著改革的持續進行,總是會遇到新的問題,這個時候其實只有兩個選擇,繼續往前更加徹底的改,還是廢棄新政退回去!」
「也就是說,後續不只是徭役這塊,就連其他的稅收也是按照土地面積來攤派了?」萊昂摸了摸自己當了父親後漸漸蓄起來的鬍鬚,搖頭說道。「但是,這樣也有極大的隱患!」
「這一塊的話。」阿萊克修斯也是嘆了一口氣,就連腳步也放緩了一些。
「之前只是簡單的把人頭稅歸到土地稅里,每個成年男子一年也只是十二枚福斯銅幣,把這部分錢幣換算成糧食等物資來換算,也不複雜。倒是搖役就複雜得多了,就我們目前在做的就有阿尼城的重建、突厥牧民定居點的建造、卡爾斯地區商路的建設、塞奧多西波利斯的邊境防線。各處的內容、時間、強度都不同,全部要折算進土地稅里,涉及到的雜物換算成錢的過程就十分複雜了!羅馬人大多是從事農業、突厥人又是從事放牧、亞美尼亞人又是以商業為主。特別是前兩者,糧食和牲畜可不能馬上換成錢。到了要交稅的時候,隨著每一年攤派的不同,繳稅的額度也不同,那誰來負責這些東西與錢幣的置換比例?如果放任民間按照市場價自行交易,最後恐怕又會變成大領主和高利貸者操控市場最後反過來控制底層的手段;交給底層官吏的話,權力又太大了,最後也是反過來變成盤剝的渠道;單獨成立一個新的部門,其實也是在增加政府預算,最後多出來的這些成本也會轉嫁到稅收上!」
「和至尊者前面說的一樣,這個事又不能不改。」萊昂深以為然,接口說道。「您有想出什麼解決的辦法嗎?」
「其實我也只想到兩個辦法。」阿萊克修斯繼續說道。「一個是改革幣制,以總督府做擔保,發行一些不隨市場價波動影響的,固定兌換比例的穀物券、毛織物券,推廣下去。但是這個做法隱患也很大,首先就是總督府內負責管理髮行的部門肆意濫發,導致信譽崩塌。而如果不直轄的話,又擔心這個部門最後尾大不掉,將來不好控制。」
「那另一個辦法呢?」萊昂在阿萊克修斯說完之後,想了許久也沒有頭緒,而此時已經來到了後院阿萊克修斯住處旁的一間小型會客廳內,只能開口主動詢問了。
「另一個辦法,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好還是壞。」阿萊克修斯在首位坐下後,反而沉默了許久才繼續開口。「其實,只要民間、市場上流通的金銀足夠的多,民間自己就能隨意用雜物交換金銀。那我們收稅的話就不需要顧忌這麼多了,反正他們能夠自行解決。」
「可是,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有這麼多?」萊昂茫然不解了。
「所以,不能再和以前一樣,直接將居米什哈內的銀礦做粗淺加工了。現在商路也已經穩定,我打算開始自行鑄造帝國官方規格的銀幣一完全照著君士坦丁堡的鑄幣標準來。將這些銀幣和商路帶來的財富投入到市場上去,以最高標準來構建我們自己的貨幣體系。」
萊昂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知道。」阿萊克修斯連連點頭。「除了君士坦丁堡的那位之外,其他人都沒有權利鑄造貨市。而且,恰恰是那條商路,還有這幾年的戰爭,為特拉比松帶來了源源不斷的財富,其實在我的境內,市場上並不缺錢。這種做法除了君士坦丁堡的震怒之外,如果順利在更大範圍內施行下去,或許在未來會釀成一個無法解決的大問題,但或許你和我都蒙上帝召喚而去了也看不出一點有問題的跡象,這種做法其實也可以稱得上是一種逃避的辦法了。」
「要相信後人的智慧。」阿萊克修斯一聲感嘆。「其實,有了商路的利潤,鑄幣這一塊,至少在目前來說對我的意義不大。但,這是對尼科米底亞那件事的回應。不然他還真的認為我不會動手呢。」
「在不清楚蘇萊曼動向的情況下,我們也只能是在內政這塊多想一想,多做一做了。
「」
此時,安納托利亞南部開塞利城外的軍營中,同樣聚集著幾個人,不過,現場的氣氛卻顯得有些沉悶。
也不能說是全都沉悶,主要是軍帳中央站立的兩人。
其中一人赫然是此前在巴伊布爾特與阿萊克修斯有過交流的賽義夫·丁·阿米爾,至於另一人則是蘇萊曼同父異母的另一個兄弟穆吉斯丁·圖格魯爾沙阿。
剛才的爭論就發生在二人之間,帳內其餘將領皆沉默不語,唯有蘇萊曼坐在主位,面色疲憊地揉著眉心。
爭執的根源,在於阿米爾向蘇萊曼提出的戰略建議。此前蘇萊曼大軍圍困安卡拉多日,城防堅固久攻不下,又需提防馬蘇德的援軍,撤軍已是軍中多數人的共識。
阿米爾提議撤軍後轉攻埃爾津詹,這本無可厚非一埃爾津詹地理位置關鍵,是門居切克王朝的舊都,城內守軍僅兩千人,拿下此地既能威脅馬蘇德的附庸勢力,又能掌握戰場主動權,計策本身毫無破綻。
可阿米爾後續的提議,卻徹底激怒了圖格魯爾:他建議蘇萊曼攻下埃爾津詹後,將整座城市無償贈予特拉比松的阿萊克修斯·科穆寧。
在圖格魯爾看來,這是對羅姆蘇丹國領土的背叛,更是阿米爾被希臘人收買後的荒唐言論。
素來輕視圖格魯爾魯莽的阿米爾,自然不甘示弱地反駁,指責圖格魯爾只懂蠻力、缺乏戰略眼光。兩人你來我往,言語愈發激烈,從戰略分歧演變成人身攻擊。
「去見了一次那個希臘人,你肯定已經被收買了!」穆吉斯丁咬牙切齒地留下這句話,轉身大步踏出了大帳。
軍帳內陷入死寂,蘇萊曼放下揉著眉心的手,臉上滿是無奈,目光投向獨自站在帳中的阿米爾,語氣中帶著幾分歉意:「阿米爾,你不必與圖格魯爾計較,你知道他的,衝動易怒,也不懂權衡利弊。」
阿米爾的胸膛仍在劇烈起伏,顯然也被氣得不輕。他深吸了數次,才漸漸平復了心緒,抬手撫平了被扯皺的衣袍,沉聲道:「陛下,我們還是繼續說埃爾津詹吧。」
見阿米爾不願多談,蘇萊曼點了點頭,這兩人自己也只能等以後再找機會幫他們緩和一下了。「埃爾津詹是門居切克王朝原來的都城,馬蘇德又得到了門居切克王朝殘餘勢力的幫助,攻擊這裡能夠最大限度的調動馬蘇德的兵力。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打?」
「城內的守軍只有兩千人,我們在留下足夠的兵力防守開塞利、抵禦馬蘇德西線反撲後,進攻埃爾津詹的部隊依然可以湊出一萬人。」阿米爾此時已經徹底平復了下來,思考了片刻後答道。「更何況,我們還帶來了原本準備強攻安卡拉的全套攻城器械,拿下埃爾津詹,其實只是時間問題而已。我現在擔心的也不是如何攻城,而是另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蘇萊曼追問道。
「陛下,我們拿下埃爾津詹的目的是什麼?」阿米爾卻反問道。
蘇萊曼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吸引馬蘇德的兵力往東部調動,這樣,我們就可以在西部安卡拉—開塞利一線占據優勢,打破當前的僵持局面。」這本就是之前就討論過的戰略,根本不需要再思考就能答的上來。
「陛下說的對。」阿米爾點頭附和,繼續反問道,「可若要讓埃爾津詹發揮牽製作用,不讓馬蘇德輕易收復,城中至少需要留守多少兵力?」
蘇萊曼沉吟片刻,細細盤算起來:「這要看馬蘇德的決心了,如果他只是倉促派援軍趕來,攻城器械不足,有三千人就足夠了;可如果他集齊大軍、備足器械全力來攻,至少需要五千人才能撐得住。」
說到這裡,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你是擔心,我們會被拖在埃爾津詹,反而陷入馬蘇德的牽制,讓主戰場偏移?」
「就是這個道理。」阿米爾高聲答道。「我們的核心戰場在西線,絕不能被東部牽制。因此,埃爾津詹必須打,而且要快速拿下,但絕不能據守一這不是守不守得住的問題,關鍵是不能守。」
蘇萊曼緩緩頷首,若有所思:「所以你才建議將埃爾津詹直接讓給那個阿萊克修斯。
這附近,唯有他有實力接管這座城市,也對東部領土抱有野心,所以只要有機會,他也不會拒絕。」
但緊接著蘇萊曼拋出了自己的疑問。
「可羅馬人拿下埃爾津詹後,未必會主動與馬蘇德交鋒。他們大概率會固守城池,坐觀我們與馬蘇德廝殺。馬蘇德肯定也清楚這一點,他或許根本不會理會羅馬人統治下的埃爾津詹,依舊與我們在西線拉鋸。如此一來,我們不僅浪費了兵力,還白送了羅馬人一座城,最關鍵的是牽制計劃,也失敗了。對於這點,你怎麼看?」
阿米爾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陛下放心,這個好解決。只要讓馬蘇德看到收復埃爾津詹的希望,他就絕對壓制不住摩下的門居奇克王朝殘餘勢力。那些人可是對復國抱有極深的執念,只會逼著馬蘇德出兵。
蘇萊曼身體微微前傾:「什麼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