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拉斯卡里斯

  第102章 拉斯卡里斯

  「按你說的,羅姆蘇丹國的蘇萊曼又調集了一支部隊正在和埃爾津詹的守軍對峙,這麼說的話,安納托利亞的各條戰線上都是在對峙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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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下旬,馬爾馬拉海北岸的赫拉克利亞·龐提卡,港口的碼頭邊有兩名年輕的男子正倚著一張木桌對飲,說話的,正是其中那個身材高大魁梧,穿著羅馬高級指揮官盔甲但面如愁容的男子。

  此人是色雷斯軍區副將軍君士坦丁·拉斯卡里斯,時年二十七歲,六年裡從尼西亞奔赴保加利亞前線,憑戰功一步步爬至如今的位置。他對面的男子身材中等,梳著君士坦丁堡最時興的分叉鬍鬚,指尖輕捏酒杯,神色反倒比兄長平靜得多——正是二十二歲的提奧多雷·拉斯卡里斯。

  赫拉克利亞·龐提卡是色雷斯軍區的核心軍事港口,掌控著巴爾幹與小亞細亞之間的水路要道,身為軍區副將軍,君士坦丁在此地擁有絕對話語權,自然無人敢貿然打擾兄弟二人的密談。

  提奧多雷抬手抿了口酒,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語氣從容:「沒錯。大概十天前,原本圍攻安卡拉的蘇萊曼大軍忽然撤走了。我起初以為馬蘇德會抽出手來的,這樣,龐培波利斯、尼科米底亞會立刻開打。但隨著那個阿維爾帶著兩千騎兵從特拉比松一路趕到尼科米底亞,局勢又冷靜了下來。可能這也是皇帝要叫我們兩兄弟去君士坦丁堡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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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阿維爾帶來的兩千人馬這麼精銳嗎?」君士坦丁聞言問道,「城外可是有八千的正規軍,不是徵召兵。」

  色雷斯常年直面保加利亞人的襲擾,他終日忙於整軍備戰,對安納托利亞的局勢關注有限,只知阿萊克修斯·科穆寧在東部勢力漸強。

  「精銳算不上。」提奧多雷搖了搖頭,耐心的向哥哥解釋道:「我在來這裡之前,特意讓家族船隊繞去尼科米底亞外海探查過,那就是特拉比松的普通邊防騎兵,甲冑和武器都只是標配。主要還是阿維爾背後,特拉比松的阿萊克修斯:

  科穆寧。如今在陛下眼裡,他已經是帝國境內最具實力的那一個了—特拉比松、卡爾斯平原、據說前幾天又拿下了巴伊布爾特,勢力橫跨黑海沿岸,還有喬治亞這個強力盟友。他的一舉一動,都牽著君士坦丁堡的神經,沒人敢輕易拂逆他的意思。」

  君士坦丁並未表態,而是左手抬起,往北方一揮:「那君士坦丁堡是什麼意思?誰都能看得出來尼科米底亞的重要性,既然那個阿萊克修斯派人來了,不是更應該把色雷斯、奧普提馬頓或者是布塞拉里亞軍區的士兵給調過去嗎?現在還讓我們兩個都去君士坦丁堡?弟弟,你向來對這些東西很清楚,跟我說說。」

  「其實,特拉比松的阿萊克修斯已經默許帝國對尼科米底亞的軍事行動了,陛下和曼努埃爾·卡米策斯指揮官都明白。」提奧多雷本就打算講清楚。「如果阿萊克修斯真的不想讓陛下進攻尼科米底亞,憑著他現在的實力,直接寄一封信給君士坦丁堡就夠了,現在派一隻兩千人的騎兵過來,並且騎兵進城之後就沒有其他的動作了,其實只是讓君士坦丁堡給他一個解釋,一個可以說得過去的解釋,對帝國境內所有的科穆寧家族的人交待————當然,也包括我們。」

  君士坦丁微微頷首,一時沉默下來了,稍作思索。

  這也是正常現象,畢竟,君士坦丁和提奧多雷的母親就是出自科穆寧家族,而這兩位尼西亞帝國的建立者,都曾使用過科穆寧·拉斯卡里斯的雙重姓氏。

  這份血脈關聯,原本是榮耀。但在阿列克塞三世篡位後,反倒成了家族的隱患。阿列克塞靠著政變上位,對所有手握兵權且與舊皇室沾邊的貴族,自然都帶著嚴重的猜忌心。

  「小亞細亞的局勢迫使陛下不得不增加在小亞細亞的控制力,而我們拉斯卡里斯家族就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提奧多雷見君士坦丁陷入思考,知道對方還在思考陛下為什麼要召他們兄弟兩個入君士坦丁堡,卻是一聲嘆氣:「陛下拒絕了我想要擔任宮廷衛隊長」的請求,只是授予了我一個尊貴者」的頭銜,然後讓我前往君士坦丁堡;至於哥哥你,陛下讓你和我同行,我去當尊貴者」,你去當凱撒」。真要是去的話,我倒是沒什麼,哥哥你辛苦經營了這麼久的色雷斯,可就要沒了。到時候,我們家族在尼西亞、普魯薩還能呆得下去嗎?」

  「這也是我擔心的地方。」君士坦丁的聲音沉了下去。

  聽到此話,隨著夕陽漸漸落下,提奧多雷也一時沉默。

  就這樣,又過了一會兒,天色徹底黑了下來,提奧多雷才繼續說道:「其實我們兄弟兩個也不用都去,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這怎麼行,要去也是我去,你————」君士坦丁聽到這裡,急忙打斷道。

  但還沒說完,又被提奧多雷再次打斷:「哥你在色雷斯這裡,手上有兵,陛下才不會對我拉斯卡里斯家族動手,要是你真的和我一起去了君士坦丁堡,那我們拉斯卡里斯家族才真的是完了。」

  提奧多雷說的這些,君士坦丁又怎麼不明白,他二十一歲離開尼西亞,紮根色雷斯這個戰火紛飛的前線,一次次與保加利亞人浴血奮戰,好不容易爬到軍區副將軍的位置,掌控了馬爾馬拉海沿岸的渡口與據點,就是想讓拉斯卡里斯家族擺脫依附,真正站穩腳跟。可如今,弟弟要面臨比他當年更兇險的宮廷漩渦,他多年的奮鬥,仿佛隨時會付諸東流。

  這並非君士坦丁一人的處境,而是當時羅馬貴族的常態。貴族們借著任職地方的便利,不斷擴張家族勢力,暗中削弱帝國中央的掌控力。阿列克塞三世篡位成功、穩固皇位後,便開始逐步收回地方權力—一慣用手段便是授予貴族虛銜,將他們召入君士坦丁堡圈養,再派心腹接管地方軍政。

  若是給阿列克塞三世足夠的時間,這套收權策略或許能重塑帝國秩序。可命運偏偏充滿變數,後來的浩劫中,正是靠著君士坦丁掌控的港口與色雷斯的特權,拉斯卡里斯家族才能從君士坦丁堡順利逃往尼西亞,保住羅馬文明的火種,此刻看來的話,反而又有一種別樣的宿命感。

  當晚,兄弟二人在軍營中徹夜長談,敲定了應對之策:提奧多雷親赴君士坦丁堡周旋,假意順從皇帝的安排,穩住宮廷局勢;君士坦丁留守色雷斯,以保加利亞前線不穩為由,拒絕皇帝的命令,同時暗中加固勢力,作為弟弟的後盾。

  等到第二日,君士坦丁親自牽馬,與弟弟提奧多雷並肩向北行走,一路無話,直到走出數個羅馬里,才親自將弟弟扶上馬,準備告別。

  然而,提奧多雷剛要勒馬北走回頭望了一眼,看著君士坦丁,忍不住再次叮囑道:「哥,你記得在我走後親自帶著部隊往保加利亞方向去一趟,最好能和對面的小部隊遭遇一場,弄出一些動靜來,這樣也就可以給君士坦丁堡以保加利亞發生變故的理由,拒絕應召————」

  「我清楚的,這些事我擅長,你放心吧。」君士坦丁苦澀的笑了笑。

  提奧多雷在馬上也笑了笑,不過他的笑容倒是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心。「我和陛下的女兒安娜熟識,雖然談不上親近,但是至少能保證自身的安全。」

  說罷,提奧多雷微微頷首,調轉馬頭,勒馬回望一眼,隨後雙腿一夾馬腹,朝著君士坦丁堡的方向疾馳而去。

  另一邊,君士坦丁佇立不動,目送弟弟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身影,才緩緩轉身南歸。而走到半路,便迎面撞上來尋自己的侍衛。

  「將軍,部隊已經點齊,隨時可以出發,只是,陛下派來的使者那裡。」為首一名君士坦丁的心腹見到君士坦丁當即匯報導。「他在這裡呆了幾天了,而且他也有權看軍報,我們帶著部隊去西邊的事,不可能瞞得過他,而且————保加利亞究竟有沒有變故,他也能知道。要是把這件事情往君士坦丁匯報的話,可能會打亂您的部署。」

  「那這樣好了。」君士坦丁稍作思索,乾脆直接。「送他一百枚金幣————如果收了,自然沒事,如果他不收,你就親自送他去君士坦丁堡送信,走海路,路上有點風浪,船隻失事也是正常的,你明白嗎?」

  侍衛首領立即會意,卻是不再作聲。

  而君士坦丁長呼一口氣,回到赫拉克利亞·龐提卡的軍營之中,但他卻並未馬上打著部隊出發,反而回到了自己的大帳之中,自斟自酌了起來。

  由於距離很近,當日提奧多雷單人單騎就趕到了君士坦丁堡。

  原本已經做好了準備應對皇帝的質問,但是一連數日,大皇宮都並未召見他,仿佛他此刻成為了君士坦丁堡的一個透明人物。

  就這樣一直等了七天,皇宮內侍終於前來傳召。提奧多雷整理好衣袍,惴惴不安的隨內侍進入大皇宮。

  預想中的質詢並未到來。皇帝只是簡單勉勵了他幾句,對於君士坦丁藉故不來的事情,也只是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色雷斯防務吃緊,情有可原」,便匆匆結束了會談,轉身離開了大殿。

  不過,提奧多雷終於從親隨口中得知了這幾天發生了什麼。

  就在提奧多雷離開赫拉克利亞·龐提卡北上的那天,原本在尼科米底亞城內毫無動作的阿維爾以及他的兩千騎兵突然出城直接來到了城外圍城部隊的軍營旁。

  然後這個阿維爾就帶著幾個親兵,用東方總督的軍事專用印信將大部分附近軍區臨時徵召的士兵給帶出了營地!

  而指揮官曼努埃爾·卡米策斯還不能明面拒絕,因為阿維爾只調軍區徵召兵,不碰皇帝直屬部隊,而且調兵手續齊全一既有阿萊克修斯的印信,又有事先備好的調令,完全符合帝國軍事流程。

  陛下之前特意叮囑過曼努埃爾,要顧及阿萊克修斯的勢力,不到萬不得已,切勿與他發生衝突。曼努埃爾只能眼睜睜看著士兵被調走,有苦說不出。

  阿維爾調走士兵後,並未帶他們離開,反而只是圍著軍營跑圈,擺明了是故意消遣曼努埃爾,同時彰顯阿萊克修斯對安納托利亞軍隊的指揮權。曼努埃爾忍無可忍,當即派人向君士坦丁堡送信,請求皇帝下旨,以皇權壓過東方總督的命令。

  終於,當曼努埃爾·卡米策斯拿著那份皇帝的調令止住了再次來到軍營調兵的阿維爾後,對方當即服軟,表示遵命。

  曼努埃爾·卡米策斯感到了一絲舒爽。

  然而,過去幾個小時後,阿維爾再次從尼科米底亞城內衝出,再次來到了城外的軍營旁,不同的是,這次阿維爾是來告辭的,表示他可以隨時進攻了,叛軍的家眷已經被東方總督盡數拘捕,只有敵人的指揮官約翰·科穆寧太過難纏,一時拘捕不到,只能讓皇帝的軍隊出馬了。

  曼努埃爾·卡米策斯差點眼前一黑,原本還能以家眷脅迫約翰·科穆寧停止抵抗,現在他的家眷全被阿萊克修斯帶走了,沒有了後顧之憂,這一仗更加的難打了。

  不過好在,終於可以進攻了。

  ps:1196年的提奧多雷·拉斯卡里斯22歲,哥哥君士坦丁·拉斯卡里斯27

  歲,兄弟二人皆是拉斯卡里斯家族早期嶄露頭角的核心成員,此時家族尚未躋身帝國頂級貴族序列,仍處於安格洛斯王朝的猜忌與壓制之下。提奧多雷直至1198

  年才迎娶阿列克塞三世·安格洛斯的女兒安娜·科穆寧·安格里娜,成為皇帝女婿,在此之前,阿列克塞三世對拉斯卡里斯家族始終以防範、牽制與收權為核心策略。

  這份戒備始於1195年阿列克塞的篡位政變,因皇位合法性不足,對帝國境內所有手握兵權、且具備家族影響力的貴族均抱有強烈猜忌。

  至於1198年的那場聯姻,本質上依然是雙方基於政治現實的妥協與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