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深夜。
消息送到中軍指揮所的時候,維圖斯正在處理君堡送來的公文。
知大隊敵軍從薩瓦河的上遊方向登陸,他走到地圖桌旁邊,在渡河地點放置幾個黑色兵模。
從中軍大營到敵人的渡河地點,路程超過八十公里,集結部隊、趕過去攔截,至少需要四天,肯定沒法阻止他們過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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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個月的時間,敵人忙著在上游建造船隻?」
很快,屋外傳來腳步聲,君士坦丁、達米安等人衝進指揮所。看見維圖斯聚精會神的模樣,所有人保持靜默,沒有打擾他的思考。
輕騎兵提供的報告沒有具體人數,只說了河岸的部隊超過一萬。
隨著浮橋建成,敵軍的輕騎兵陸續渡河,能夠驅離羅馬輕騎兵,羅馬無從知後續的軍隊數量。
也就是說,薩瓦河上遊方向的敵軍可能是一個幌子,把維圖斯的主力調離舒馬迪亞丘陵。然後,貝爾格勒的軍隊突破封鎖線,截斷維圖斯主力向東的退路。
又或者,敵人直接從東邊的多瑙河發起登陸,切斷維圖斯與大摩拉瓦河的補給路線。
「敵人掌握了河流,意味著有更多的戰術選擇,這種感覺真不好受。」
維圖斯觀察地圖上的紫色兵模,拿起山地部隊和騎兵部隊的模型,把他們放在西部位置。
此舉的目標是遲滯西線敵人的速度,給博拉諾夫等部隊爭取回撤的時間。
這幾天,主力部隊就待在舒馬迪亞林地以南,哪也不去。
無論匈雅提選擇的是哪條路線,最終,他都要面對集結完畢的東羅馬軍隊。
只要是堂堂正正的決戰,維圖斯有絕對的信心打贏敵人。
雅蓋隆王朝以騎兵為主,強行發起進攻,無非就是復刻薩卡里亞會戰、科尼亞會戰的下場。
......
次日清晨,薩瓦河以南的營地。
大軍開拔以前,負責偵察的匈牙利輕騎率先出發。
走出營門,眾人翻身上馬,小隊內部逐漸拉開間距,呈鬆散的一字橫列散開。奔跑期間,騎手們繡著金線的斜肩斗篷隨風飄揚,馬蹄踩踏著濕潤的青草,驚走了附近的鳥雀和昆蟲。
砰!砰!
一陣亂槍掃過,一名輕騎兵跌落馬背,捂著手臂小聲咒罵,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
「該死的火槍騎兵!」隊長鼓足腮幫子吹響號角,向屬下和附近的友軍示警。
百步以外的坡地爬起十多個身影,他們穿著淺黃色皮外套,背著火槍向後狂奔,很快消失在匈牙利騎兵的視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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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匈牙利騎兵追到山坡上面,發現這些龍騎兵已經騎上馬匹,拼命朝東北方向逃竄。
「追!」
隊長取下背在身後的複合弓,雙腿夾了一下馬腹,坐騎當即加快速度,沒跑幾步就重重摔倒。馬背上的隊長被甩到地面,身軀在柔軟冰冷的草地翻滾了好幾圈,然後昏死過去。
附近的輕騎兵勒住韁繩,下馬查看傷情的時候,看見草叢灑了一些鐵蒺藜,其中一個鐵蒺藜扎穿了戰馬的左前蹄,導致它失去平衡摔倒。
耽擱了片刻,遠處龍騎兵的身影逐漸縮小,成為一些模糊不清的黑點。輕騎兵們破口大罵:
「就會這些下三濫的招數,等我追上你們,把你們全殺了。」
根據過往的交手經歷,輕騎兵判定這群敵人的騎術、坐騎都是較差一檔,為了追求速度,他們把鐵甲換成了輕便的皮外套,近身肉搏能力極差。
如果是正面格鬥,一個匈牙利輕騎能換掉2~3個龍騎兵。
不過,匈牙利輕騎很少追上龍騎兵,因為後者負重低,像是一群膽小怯懦的兔子,稍不留神就跑沒影了。
......
憑藉數量優勢,匈牙利騎兵驅逐了附近的敵方斥候,主力部隊向東南行進。
越往後,敵人的襲擾變頻繁,絕大部分是零散隊伍,沒有出現一次成建制的阻擊部隊。
五月二十一日黃昏,匈雅提的軍隊駐紮在一處廢棄莊園,他匯總各部的傷亡人數,總計五百二十。
「走了足足三天。如果維圖斯率部前來迎擊,兩邊應該能遇上。」
匈雅提找到負責偵察的軍官們,根據各人的經歷,在地圖上繪出所有的偵察路線。
「該搜索的地方都搜了一遍,兩翼沒有布置口袋陣的跡象,對面只有數千人的阻擊部隊,用來遲滯我們的速度。」
次日,隊伍向東行進,沿途人煙稀少。麥收時節將至,道路兩側本該是豐收在望的金色麥浪,如今卻是雜草叢生,搶占了冬小麥的水分和養分。
夏日炎炎,一隊輕騎兵奔赴前方偵察,沉重的馬蹄將沿途的麥子踩倒,沒有絲毫顧慮。
有動靜!
一個騎兵本能地向著草叢射箭,箭矢穿透了一隻灰色兔子,獵物的四肢顫動幾下,隨即沒了動靜。
騎手撿起兔子向周圍人感嘆:「田地的兔子和鳥雀啃食麥子,體型比往常更大一些。」
上午十點,一條小溪攔住了騎兵的去路,小溪對岸,茂密的青草延伸向更遠處的緩坡,仿佛一張看不到邊際的綠色絨毯。
在隊長的帶領下,這隊輕騎兵呈一列縱隊,緩慢涉過這條小溪,馬匹不喜歡淌水行進,用粗重的鼻息聲表達著不滿。
來到小溪中央,溪水恰好浸沒了馬匹的小腿。這種深度,即便是步兵也可以淌水通過。
馬蹄踩踏著水花,很快來到了東岸草地,他們向著遠處的山坡偵察,不料遭到一隊槍手的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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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
衝鋒哨響起,數十名韃靼騎兵從山坡後方衝出,瞬間擊潰了這一小隊匈牙利騎兵。
雙方一路追追打打,從山坡追殺到小溪附近。很快,雙方的增援抵達,數百名騎兵在溪水和岸邊草地混戰,沉重的馬蹄踐踏著河床,攪起渾濁的泥漿,騎兵們在飛濺的水霧中相互劈砍、追逐,身影若隱若現。
砰!砰!
東側山坡傳來炮響,炮彈砸向了三百步外的小溪西岸,附近的騎兵趕忙散開。部分戰馬受了驚,拼命地在溪水中橫衝直撞,加劇了戰場的混亂。
十多分鐘過去,匈牙利輕騎還在源源不斷湧來,占領了小溪東岸,最後向東邊的緩坡發起衝擊,奪取了來不及帶走的八門火炮。
......
中午,匈雅提路過這片戰場,他聽取了此戰經過,不喜反憂。
「吹號,讓他們停下來!」
連綿的號角聲傳遍整條行軍隊列,士兵們相互對視,不明白將軍為什麼要停止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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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匈雅提的角度,雖然這幾天的進展還算順利,但他的作戰計劃卻失敗了。
他帶領的是一支疑兵,一萬五千人,故意吸引維圖斯的主力過來阻擋。剩餘的三萬多軍隊正在貝爾格勒待命。
雖然舒馬迪亞丘陵對外的道路被封鎖,但它並非真正的山脈。只要維圖斯的主力被匈雅提引走,貝爾格勒的步兵可以從小徑走出丘陵。
這些林間小徑崎嶇隱蔽,步兵沒法攜帶戰馬和重武器。但是,他們走出丘陵之後,內河船隊將直接沖灘,送來急需的火炮。
利用這批火炮,他們從側後方攻破敵人的攔路營寨,讓整支軍隊衝出丘陵。
再往後,整支軍隊進攻東部的摩拉瓦河,截斷維圖斯的補給線,逼迫敵人撤退。
然而,匈雅提思索這幾天的見聞,敵軍主力根本沒有出現,就連這條適合防禦阻擊的小溪,敵軍也只派了八百人,以及八門三磅騎炮。
「所以,維圖斯的主力仍然待在舒馬迪亞南方,按兵不動,這可不像是他的風格。」
匈雅提的印象中,維圖斯總是追求在野外重創敵人,擅長進攻。
但這場戰爭,他僅僅在開局的時候冒了一次險,然後一直在求穩,匈雅提很難找到破綻。
敵軍主力沒有調動,原來的計策就沒法進行了。
當天下午,南方的偵察部隊傳來消息:一支數千人的敵軍朝東北方向撤離,似乎是輔助部隊。
匈雅提摘下頭盔,望著路邊參差不齊的冬小麥發出苦笑。
「維圖斯在收縮各地的兵力,故意放任我們前進,然後用一場正面決戰結束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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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樣縮著,只願打決戰,不肯冒險,我實在是沒辦法了。向貝爾格勒傳信,我的誘敵計劃失敗了,放棄行動!」
......
五月二十二日凌晨,一隊傳令騎手撤回了薩瓦河畔。
北岸營地驗證了信件的真偽,讓士兵點燃兩道篝火。
隨著兩道黑煙竄入高空,遠方的烽火台照做,把信號傳遞給第三個烽火台。
不到半小時,身在貝爾格勒的拉斯洛收到了信號,撫著城牆長嘆:「對面沒有上當嗎?」
出發之前,匈雅提與長子約定,如果情況順利,信號是一道黑煙,貝爾格勒守軍立刻發起進攻。
誘敵失敗,信號就是兩道黑煙,必須放棄行動。
忙活將近一個月,最終落這番下場,拉斯洛在城牆上散心,眺望河面上熙熙攘攘的船隊,以及擁擠喧鬧的城區,心情極度憋悶。
上午七點,匈牙利、波蘭聯軍的高層們在宮殿開會。
發起行動之前,匈雅提解釋過自己的策略。如今計劃失敗,拉斯洛等指揮官承認了現實,只可惜國王並不這麼想。
瓦迪斯瓦夫拍打著桌面詢問眾人:「匈雅提要放棄行動。以後怎麼辦?繼續在貝爾格勒浪費時間?」
指揮官們勸說這個年過三旬、依舊直率衝動的國王。
拉斯洛:「陛下,舒馬迪亞地區不適合動用騎兵,敵人的主力擋在外面,貝爾格勒守軍根本沖不出去。」
國王視察過這片區域,記林地的東西兩側地勢相對平緩,提議展開一次試探性的進攻,不出意料地失敗了。
此役,聯軍輸在了炮兵,炮戰期間,他們的火炮被敵人逐個擊毀,戰損比達到了驚人的4:1。
又過了兩天,國王派遣一名使者,要求和維圖斯展開陣前決鬥,以此決定戰爭勝負。
維圖斯沒搭理他。
......
一星期過去,君堡再度派來一撥援軍,東帝國在塞爾維亞戰區的軍隊規模達到八萬三千。
現在,維圖斯洞察了敵軍的虛實,他留下足夠的兵力駐守大營,自己率領部隊向西,把一萬多敵軍驅逐回了薩瓦河以北。
這一次,他的兵力充足,在薩瓦河沿岸的防線更加嚴密。後方的輔助部隊恢復攻勢,占領剩餘的城鎮和城堡。
時間來到七月,薩瓦河、多瑙河以南的區域相繼平定,鄉間的盜匪被剿滅,地方總體上恢復了秩序。
而在貝爾格勒,聯軍無所事事地消磨時間,情緒躁動不堪。
匈牙利輕騎從去年十一月服役到現在,足足八個月,超出了所謂的服役期,但議會承諾的工資只到了一小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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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援軍也在鼓譟,他們超出服役期,按理說是國王和本國議會承擔開支。
然而,瓦迪斯瓦夫把這件事甩給匈牙利,認為這場戰爭是幫他們打仗,理應由他們支付工資。
波蘭王國的財政狀況很差,雖然平原面積廣闊,卻收不到足夠的農業稅。主要原因是1374年,安茹王朝的路易一世頒布了《科希策特權》。
法令規定,貴族的每塊地產僅需繳納兩枚格羅申銀幣。
更要命的是,波蘭貴族占總人口的比例達到8%,而且波蘭貴族的門檻較低,貴族數量不斷增長,導致土地稅和農業稅繼續下降。
(同時期,西歐國家的貴族比例普遍低於2%)
瓦迪斯瓦夫解決了條頓騎士團,收復格但斯克,即便如此,他的收入僅有三十五萬弗羅林。
其中,相當一部分被用於宮廷開銷、舉行比武大會、供養常備軍,瓦迪斯瓦夫這些年一直攢不下錢。
他私下告訴匈雅提,「宮廷拿不出積蓄,你們要是不給軍餉,底下的士兵可要翻臉了。」
匈雅提:「我們也沒錢了。議會在籌劃一項特別稅,數目不是很多,沒法給您的軍隊發工資。」
君臣二人談論許久,匈雅提認為這場仗打不下去了,只能選擇議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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