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日,阿爾巴尼亞,克魯亞。
克魯亞是一座山地城堡,俯瞰下方的山間谷地,地勢險要,被稱為「鷹巢」,缺點是轄區稅收不如西部沿海的都拉斯(都拉齊翁)。
這裡是斯坎德培的世襲領地,他被羅馬教廷加冕為大公之後,仍然把克魯亞作為宮廷。
直轄領的稅收有限,斯坎德培只能維持一支規模較小的常備軍。擴軍意味著要在整個公國加稅,必須征其他貴族的同意,和平時期,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近期,阿爾巴尼亞收到了科瓦茨堡的消息,巴爾幹局勢日益緊張,貴族們對於交戰雙方的態度存在差異。
公國的北部和沿海地區信奉天主教,傾向於匈牙利。
南部和內陸地區信奉東正教,對東帝國的好感度更高。許多貴族一直與東帝國保持暗中聯絡。如果斯坎德培想對東帝國開戰,肯定有人提前報信,甚至於臨陣反水。
「應該選哪一方?」
斯坎德培拿出匈雅提的信件,這是今天早晨收到的,裡面給予了諸多優厚條款。如果打贏了,阿爾巴尼亞可以獲伊庇魯斯、色薩利、阿提卡與伯羅奔尼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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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坎德培暫時還沒有收到東帝國的信件,合理推測,維圖斯的條件應該是包括拉古薩在內的北方海岸。
「這真是一個艱難的決定。」
......
第二天,塞爾維亞南部,格古爾收到匈雅提的第二封信件。
這一次,匈雅提給出了明確的建議,要求格古爾在南方布置多層防線,層層阻擊,不要把兵力集中在某一個孤立區域。堅持到明年開春,雅蓋隆的兵力將陸續抵達。
信件附帶了一張地圖,上面標註了匈雅提看重的防禦地點。
最關鍵的是尼什,敵人有可能從索菲亞發起進攻,匈雅提建議格古爾重點關注此地,不要過多兵力安置在尼什的南方,避免敵人截斷後路......
「真是囉嗦。」
格古爾詢問信使和身後的十個匈牙利軍官,「還有其他事情嗎?」
信使介紹這些軍官,「這五人修建過棱堡,能夠幫助陛下構築防線、設計炮兵陣地。剩餘五人的作戰經驗豐富,希望陛下把他們帶到身邊,聽取他們的作戰建議。」
格古爾有些哭笑不,「你家大人把我們當什麼了?我的軍官會建設棱堡、帶兵打仗。」
考慮到自己有求於人,他勉強收下了匈雅提的好意。
至於信中對維圖斯的評價,格古爾絲毫沒有放在心上,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能有什麼本事,自己根本不怕他。
打發走信使,格古爾率領軍隊進駐南方。
此刻的天氣陰冷多雨,施工難度較大,格古爾只能拆分新軍,讓他們擔任監工,督促各地的施工隊加快進度。
「匈雅提讓我守在中部,想的挺輕鬆。只可惜,下面的士兵和民夫就像磨坊的驢子,挨一鞭子走一步,沒有鞭子就不幹活。如果我不親自鎮守南方,誰知道他們會怎麼糊弄?」
格古爾遵從了匈雅提的部分建議,在尼什方向布置了三千新軍和同等數量的民兵。指揮所和半數兵力位於西南的普里什蒂娜。
此地是塞爾維亞的舊都,也是西南方向最大的城市。
從後勤方面來看,主力駐紮在普里什蒂娜,更有利於獲取周邊地區的補給。而且,城市的居住舒適度更高,格古爾和親信們更願意在城市過冬,而不是某個狹窄逼仄的小鎮。
(1389年,普里什蒂娜北郊,西吉斯蒙德率領的聯軍與奧斯曼決戰,稱為科索沃戰役,奧斯曼最終獲勝。)
......
十一月二十五日,君士坦丁堡。
凜冽的北風中,烏爾班來到阿里修斯門外。
這是烏爾班的個人習慣,每取一項技術突破,都要過來覲見皇帝。有時候皇帝心情好,會賞賜他一些財物。
例如兩年前,皇帝賞給烏爾班一座位於比提尼亞的莊園,面朝大海,宅邸造型美觀,曾經是某個奧斯曼貴族花大價錢修建的度假場所。
「近期的開銷有點大,希望皇帝賞我一些金幣。」
這次,烏爾班造出的是一種能夠在後膛裝填的火炮。
它的口徑與三磅炮相同,優點是射速極快,每分鐘能夠發射4~5次。如果裝填霰彈,能在短時間內摧毀前方一片扇形區域的標靶。
缺點是發射時,部分氣流會從尾部縫隙漏出,降低炮彈的射程,還可能灼傷附近的炮手。
「如果皇帝提到火藥燃氣的問題,我就說團隊在改進火炮設計,未來減少氣流的泄漏量。」
他揣著雙手在門外走動,等了很長時間,裡面走出一個黑袍宦官,「你回去吧,陛下今天沒空。」
烏爾班詢問:「每次我研發出新的武器或者工藝,即使皇帝不見我,也要回復幾句,他這次說什麼了?」
宦官表情淡漠,冷冷注視著烏爾班。
待了半分鐘,烏爾班疑惑著走遠了,後悔自己沒把新火炮的參數說更誇張一些。
宦官的視線掃過外面的其餘訪客,大概二十多人,主要是地方上的行會代表和神職人員。他勸眾人離開,反而遭到一連串的疑問:
「我等了一星期,皇帝什麼時候召見我?我是陶里斯金融行會的莫里斯·盧波塔茲,陛下對我有印象,當年他在克森尼索的時候......」
「我是帕拉戈尼亞行省,博亞巴德地區的主教,鄉親們最近過很糟糕,我懷疑中樞的賑災糧食被貪墨了,需要覲見陛下。」
宦官沒法回答這些問題,於是轉身走向城門。後面的人群試圖挽留,衛兵當即放下長戟,嚇眾人退了兩步。
「這到底要瞞到什麼時候?」宦官內心發出長嘆。
其實,皇帝並不在皇宮,他前幾天召集皇儲、牧首等高層開會,會議結束之後就離開了。
雖然高層在封鎖消息,但宮裡人都猜到了。以皇帝的性格,這個時間偷偷出宮肯定不是度假、幽會情人,更像是一頭蟄伏許久的猛虎,準備外出覓食。
「格古爾要完了。」
......
次日清晨,默西亞行省,西部。
這裡是默西亞平原與西側山地的交界處,山麓東側分布著密密麻麻的營帳,一條蜿蜒的山路通往西方山林。
君士坦丁最後一次勸說兄長,「您沒必要親自上場,太危險了,讓我代替您指揮。」
維圖斯輕輕搖頭。
半個月前,他制定了一套更快速、但更加危險的方案,不再拖延時間,立刻發起進攻。
匈牙利、波蘭這些國家的常備軍較少,需要數月的時間進行徵召地方部隊,拖越久,後續的敵軍越來越多。
現在發起突襲,只需要面對少數敵軍,解決了他們,拿下塞爾維亞中南部,明年可以避免許多戰鬥。
為了出其不意,維圖斯打算穿過默西亞西側的山地,繞到塞爾維亞中部。隨後,主力從薩塞洛尼基向北進攻,君士坦丁的偏師從索菲亞出發,向西北進攻尼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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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路軍隊中,最兇險的就是山地襲部隊,遇上格古爾的新軍問題不大,如果遭遇匈雅提率領的黑軍,襲部隊有可能要吃大虧。
維圖斯覺,君士坦丁的指揮能力不如匈雅提,換成達米安也不夠穩妥,只能是他親自指揮了。
這倒也符合維圖斯的習慣,屬下能力不足,關鍵時刻總是他親自頂上去,三十多年來,他已經接受了這種事實。
由於是山地作戰,首批進山的是赫爾墨斯旅,其次是第二山地旅。
瓦蘭吉軍團作為第三梯隊,這支部隊的兵員以羅斯人為主,耐寒性更好一些,適合冬季在野外作戰。
君士坦丁勸說無果,注視著兄長和瓦蘭吉軍團進入山地。對方的性格就是這樣,一旦下定決心,旁人很難勸他改變主意。
沒過多久,兄長的背影消失在朦朦朧朧的山間霧氣,君士坦丁心情複雜:
「什麼事情都讓他做了,感覺我和狄奧多爾、德米特里沒什麼區別,希望史書不要把我和這兩個混吃混喝的傢伙放在一起。」
......
從默西亞邊境向西,需要穿過一片地勢複雜的山區。
維圖斯騎著馬,沿著一條古老的商路行進,兩側山坡的山毛櫸和橡樹林掉光了樹葉,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遠處的山巔覆蓋著白雪。
沒過多久,察覺馬蹄有些打滑,維圖斯選擇下馬步行。忽然回想起了1422年,自己跟隨使團在義大利走山路,結果崴了腳的往事。
如果沒有崴腳,自己就不會留在莊園養傷,也不會趕上皮斯托亞圍城戰,獲朱里奧的賞識......
呼,呼。
走了一段距離,維圖斯的額頭滲出汗水,感覺身上的胸甲莫名地沉重。
「這套盔甲還是當初,朱里奧送給我的。以前穿著它翻山越嶺都不嫌累,現在走幾步就喘氣,是我真的老了。」
維圖斯走到路邊,坐在一塊濕漉漉的石頭上歇息。
不遠處是一座倒塌的牧羊人小屋,山坡上開墾了許多梯田。梯田早已收割完畢,只剩下一茬茬枯黃的麥稈。兩隻體瘦多毛的山羊在梯田漫步,嚼食這種口感粗糙的食物,脖子上的鈴鐺輕輕晃動。
維圖斯收回目光,在膝蓋上攤開地圖。
年輕時,他每到一個地方,總有繪製地圖的習慣。當初在塞爾維亞境內與奧斯曼作戰,他繪製的地圖保存了下來。樞密院的參謀們以此為基礎,結合這些年搜集到的情報,到一份儘可能詳實的地圖。
「假如情況順利,預計五天之內走出山區。」
當晚,維圖斯在一座廢棄修道院歇息,周圍修建了少量木棚和房屋,作為臨時的馬廄、倉庫。
大部分士兵沒有住進房屋,他們在野外搭建帳篷,裹著厚實的毛毯安然入睡。
......
十一月三十日,中午。
赫爾墨斯旅的部分士兵走出山區,天空依然陰沉,大片的烏雲在北方堆積,似乎是即將下雪的預兆。
前方是一座城堡,周圍是成片的休耕地和收割後的麥田,兩個連隊迅速包圍了堡壘,防止有人外出報信。
士兵向村民打探,知附近最大的城鎮是帕拉欽。
此時,奧蘭多升遷為旅部的軍事保民官,他拿出地圖找到帕拉欽的位置,「沒錯,就是這裡。」
歇息半小時,隊伍繼續前進。
冬季的夜晚來更早,大約下午五點,天空逐漸變暗,小鎮傳來悠揚的鐘聲。
奧蘭多讓人舉起事先準備好的旗幟,裝作是某個塞爾維亞貴族的軍隊,快步走向城鎮東門。
城鎮僅有一道木製寨牆,一些民兵們聚在一起閒聊,有人看了眼城外的數百士兵,沒有過多在意。
隊列越來越近,民兵隊長有種莫名的違和感:「增援都是從北方過來的。而這群人來自東邊,隊列走的這麼整齊,難道是希臘人翻越山區打過來了?」
他踢了腳旁邊的民兵,讓眾人拿起武器作戰,通知剩餘民兵過來增援。
城外,奧蘭多發現木門緩慢閉合,勒令隊伍展開強攻。
很快,所有的火槍手排成兩排,走到七十步距離,與城垛後面的民兵展開對射。
大部分民兵用的是十字弩,在這種距離,弩矢無法穿透士兵的板甲衣,鉛彈卻能殺傷缺乏護具的民兵。
傷亡了十多人後,寨牆上的民兵變畏縮,每次射擊的時候,只是瞄準一個大致的方向匆忙射擊,精準度下降。
對射期間,城外的四門三磅炮持續開火,轟出一個缺口之後,奧蘭多吹響了銅哨。
嘀~
聽到這種刺耳的哨聲,近戰步兵近乎本能地向前衝鋒,缺口後面的民兵從未見過這種陣仗,一些人當場嚇丟掉武器,返回自家房屋避難。
......
太陽完全落下的時候,羅馬軍隊占據了整座小鎮,傷亡僅有四十人。
奧蘭多走進鎮長官邸,巡視一遍,他來到官邸東側的庫房,這裡堆滿了秋季新收穫的穀物。
他粗略估算,庫房的穀物足以讓全旅吃上大半年。如果供應給兩個旅和瓦蘭吉軍團,大概撐不到三個月,必須就地征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