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亞美尼亞高原

  三月二十日,維圖斯收到消息,前線部隊攻占了埃爾津詹。

  這座城市位於東羅馬與白羊的邊境。

  烏宗·哈桑曾經派來一支施工隊,想在埃爾津詹額外修建一道新式城牆,結果遭到東羅馬邊防軍的阻止,築牆計劃就此擱置。

  因此,埃爾津詹防禦薄弱。東羅馬炮兵僅用兩天時間轟開缺口,突擊隊一擁而上,強行奪取了整座城市。

  維圖斯吩咐參謀人員,「通知下去,明日前往埃爾津詹,與主力部隊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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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從特拉布宗向南,是一條歷史悠久的古代商路。

  近兩年,東羅馬徵召了大量戰俘施工,在某些區段挖掘排水溝渠、鋪設碎石路面,極大提升了道路的可通過性。

  走了半個多小時,道路開始真正地向上攀爬,軍隊進入本都山脈的南麓,這裡生長著茂密的松樹林。

  每隔一段距離,道路旁邊設有兵站。兵站的外面是木製寨牆,內部清理出一大片空地,方便維修破損的馬車、給挽馬補充草料和飲水。

  兵站還搭建了許多避雨的木棚,遇到雨雪天氣,馬車可以在木棚下方避雨,防止糧食進水霉變。

  利奧跟隨車隊行進,最初的興奮逐漸消散。

  冷風呼嘯,山間融化的雪水在道路旁邊的排水渠流淌,雲層正在從西邊堆積過來,鉛灰色的雲底壓很低,意味著傍晚很可能降雨。

  下午四點,直屬部隊與赫爾墨斯旅在一處地勢開闊的谷地停留。

  這裡的兵站規格很高,外面有寨牆和壕溝,內部建設超過八百座營房,像是一座小型城鎮。

  利奧和一群軍校生分配在一處營房,裡面是十二張簡易的木板床,靠門處的牆壁掛著一盞油燈,裡面還剩小半的橄欖油。

  「山區的溫度比沿海低,幸好不用在野外宿營。」

  利奧放下隨身包裹,拿出厚實的行軍毯鋪設在床板上。

  這時,食堂方向傳來飯菜的香味,他拿著飯盒過去排隊,領取到一份黑麵包和一碗鹹肉蔬菜湯。

  「果然,軍隊的午餐和晚餐都是一個樣,沒有絲毫變更。」

  利奧扛著包裹走了一整天山路,腹中飢餓,內心抱怨的同時,迅速吃光了眼前的餐食。

  ......

  二十四日中午,利奧抵達山脈南麓。

  站在山脊高處向南眺望,內陸降雨較少,植被稀疏,連綿起伏的丘陵向南延伸,總體呈枯黃色調。

  下山的路程相對輕鬆,但極少數路段的坡度較陡,需要隨行人員格外注意。

  每輛馬車的後方系上一根粗繩,4~6個士兵在後面拖拽,避免車輛突然失控。

  不僅如此,車輛還加裝了亞德里安大學新發明的剎車裝置。

  這個裝置的結構簡單,車夫使用一根剎車杆控制車輛下方的木桿。在槓桿原理的作用下,剎車木塊被壓緊在車輪側面,憑藉摩擦力讓車輛減速。

  每次使用這種裝置,剎車木塊與車輪側面摩擦,會產生尖厲的摩擦聲和刺鼻氣味,像是木材被燒焦了。

  在利奧的觀察中,剎車木塊的使用次數很少,用幾次就要進行更換。不過,這玩意只是最廉價的木材,幾乎沒什麼成本。

  ......

  二十五日,他們走出丘陵地帶,視野變開闊,遠處是一條蜿蜒流淌的灰藍色河流,兩岸是淺綠色的冬小麥田和草甸。

  早在幾天前,第二輕騎兵旅收到消息,提前在丘陵邊緣等待。

  看見那面描繪數十個圖案的紫色旗幟,兩千韃靼騎兵和數百希臘騎兵發出高亢的呼嘯:「mpat!(英白拉多)」

  呼喊聲持續不斷,嚇周圍鳥雀四起,爭相飛向遼闊悠遠的高空。

  再往南行走三十英里,前方出現埃爾津詹的輪廓,西城牆被轟出一個碩大的缺口,一些戰俘正在清理廢墟,重新修繕防禦。

  由於集結的軍隊數量太多,城市難以容納所有士兵,一些部隊駐紮在城郊村落或莊園,到處都是飄揚的旗幟。

  「終於到了。」

  利奧回想起兄長的話語,認為他說的沒錯,野外行軍確實折磨人。

  「唉,希望在城內多歇息兩天。」

  他扛著背囊繼續前進。不遠處是一片杏樹園,粉白色的花瓣綴滿枝頭,微甜的香氣混在風裡飄來。

  有幾棵杏樹緊挨著路邊,枝條低垂,有些戰馬不安分地抬起頭顱,想要啃食這些鮮嫩可口的花瓣。

  很快,車隊來到城門附近,土黃色的城牆比遠處看時更加高大,大約有七個成年人的高度。城門敞開著,露出內部空蕩蕩的街景。

  進城之後,空氣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和焦糊味。靠近城門的房屋被臼炮摧毀,距離城門越遠,房屋保存越完好。

  年初,城內居民預感到戰爭來臨,提前逃散一空,此刻,街道只剩往來巡邏的士兵,以及運輸輜重的車輛。

  巷戰期間,城鎮中心的官邸損毀嚴重。維圖斯把指揮所設在不遠處的富商宅邸,他召集軍中高層開會,詢問近期的詳細情況。

  馬庫斯回覆:「卡帕多西亞、科尼亞的糧食已經輸送到前線。達米安正在東進,計劃圍攻埃爾祖魯姆,當地建有新式城牆,至少能撐一個月。」

  埃爾祖魯姆是白羊的邊防重鎮,擁有新式城牆並不出。

  維圖斯早有心理準備,隨著技術和作戰理念向外擴散,整個歐洲遲早會出現一股建設棱堡的風潮。

  他觀察地圖,上面沒有標註白羊主力的位置,敵人應該是躲在某個地方,伺機發起突襲。

  不過,維圖斯這次帶了七個騎兵旅,還有軍團下轄的輕騎兵營、龍騎兵營,騎兵數量接近兩萬。

  騎兵部隊龐大,足以產生一片廣闊的偵查範圍,絕不會出現數萬敵軍悄然出現,而東羅馬主力毫無準備的情形。

  如果敵人襲擾運糧車隊,附近的東羅馬騎兵會趕去救援,拖時間越長,援軍數量越多。

  運糧步兵擁有板甲衣、火槍、三磅炮,防護和火力強於遊牧騎兵,交換比至少能達到1:3。

  「這套戰術起不到斷糧的效果,無非是消耗我方的騎兵和輔助步兵。就憑白羊的家底,耗起嗎?」

  根據開戰前的計劃,遠征軍會從埃爾津詹開始,一路向東,攻占埃爾祖魯姆、久姆里,與喬治亞軍隊匯合。

  維圖斯拿著尺規在地圖上比劃,派遣一些部隊攻占東北方向的城鎮或定居點,掩護達米安部的側翼。

  主力停留在埃爾津詹,等待局勢進一步變動。

  ......

  收到中軍的命令,眾多的騎兵離開埃爾津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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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龍騎兵旅向東行進數十英里,抵達一處岔道時,博拉諾夫帶領兩個營脫離主力,拐入一條前往東北方向的小道。

  道路是礫石與硬土的混合體,被冬天的雨水沖刷出一道道淺溝,跟在騎兵後方的車輛顛簸前行,拖累了整支隊伍的速度。

  博拉諾夫從中午走到下午,沿途的景色幾乎沒有變化,寂靜、荒涼。

  高原的春天來更晚,野草剛剛萌發,低矮地匍匐在地面,逐漸延伸向視野盡處,像是一片灰綠色的地毯。

  傍晚,道路北側的坡地出現一個村落,外圍土牆坍塌了多個缺口,牆外幾株杏樹正在開花,粉白色的花瓣在冷風中瑟瑟發抖。

  村內的房屋普遍低矮,最高的建築是一棟石砌教堂。發覺有大批騎兵到來,神父正在敲響鐘聲,催促村民進村躲避。

  博拉諾夫看向身邊的義軍嚮導:「你帶一個連隊進村搜查,沒問題的話,今晚在這裡宿營。」

  經過搜索,村里沒有白羊軍隊。嚮導和神父說明來意,帶著他找到村外的騎兵部隊。

  神父告訴博拉諾夫:「十天前,超過一千白羊步兵向東南撤離,帶走了我們村落的牲畜和穀物。兩天前,一小隊白羊騎兵路過,他們走匆忙,沒有進村歇息。」

  目睹這些訓練有素的龍騎兵,神父的情緒複雜。

  他痛恨異教遊牧民,卻又擔心羅馬軍隊戰敗,致使這片高原淪為兩軍來回拉鋸的戰場。

  如果真是這樣,靠近道路的村落將遭受滅頂之災,有可能半數以上的村民活不到戰爭結束。

  嚮導解釋:「這次是維圖斯皇帝親自領兵,不是那個白痴維赫唐格。皇帝出動了十萬大軍,最精銳的金槍魚軍團、阿提卡軍團都參與了戰鬥,這一仗怎麼可能輸?」

  聽說維圖斯率部親征,神父的憂慮以緩解。不過,他還擔心兩件事。

  首先是糧食問題。

  十天前,白羊軍隊路過,村民倉促之間逃跑,村落的大部分糧食被搜刮,無法向羅馬軍隊提供補給。

  對此,博拉諾夫坦然回應:「陛下知道附近區域被白羊軍隊洗劫過。近期,羅馬不會徵收糧食,等到夏季收割之後,你們需要繳納三成穀物。」

  博拉諾夫看向身後的衛兵,示意他拿出一份書寫著希臘語和亞美尼亞語的文件,「這是我們的告示,你可以貼在教堂外面。」

  神父的第二個擔憂是教會事務。

  長期以來,由於教義方面的爭執,亞美尼亞教會被視作東方異端,仿佛一個獨特的、自成體系的孤島,受到君士坦丁堡教會與羅馬教廷的排斥。

  面對神父的疑問,博拉諾夫指著告示的後半部分:「皇帝不會強制推行教會一體化。」

  維圖斯的做法是在效仿馬其頓王朝,在他們將近兩個世紀的統治期間,這方面的矛盾遠小於東羅馬早期。

  聽完軍官的解釋,神父又仔細看了一遍告示全文,憂慮逐漸消散,他暗自心想:

  「夏季收穫之前,村裡的日子很難熬,但只要撐過這段時間,未來應該就好過了。」

  ......

  在村落歇息一夜,博拉諾夫繼續趕路。

  這片區域久經戰亂,許多定居點都荒廢了。只要遇到倖存居民,博拉諾夫都會解釋皇帝的理念,在教堂外面張貼告示。

  午後,他收到探路騎兵的報告,北方五英里處存在一處河谷,入口附近的山坡建有堡壘。

  堡壘有人駐守,卻沒有豎立旗幟,估計是本地鄉紳私自建設的防禦設施。

  梅利克?博拉諾夫想起了前段時間開會,邊防將軍提到的一個群體。

  十一世紀,曼齊刻爾特戰役結束,東羅馬從此丟失了亞美尼亞高原。這片地區被多個異教政權統治,大部分亞美尼亞貴族斷絕傳承。

  不過,還是有少數家族待在偏僻山區,向歷任異族統治者繳稅,勉強存活至今。

  這些家族被黑羊王朝稱為「梅利克」。黑羊覆滅之後,白羊延續了這一稱呼,允許這個群體繼續存在,前提是他們按時繳稅。

  根據上面的意思,軍隊應該先和梅利克談判,談不攏再打。

  這一行為與過去截然不同。當初收復巴爾幹、安納托利亞的時候,皇帝從來就沒想過妥協,現在拉攏梅利克階層,博拉諾夫只能想到一個原因:

  亞美尼亞高原與君士坦丁堡太遠(上千公里),中樞沒有信心徹底掌控這片區域,只能放緩態度,與當地教會和鄉紳達成合作。

  「希望對面識相。」

  博拉諾夫檢查隊伍末尾的馬車,車上裝載了八門三磅炮和部分糧食。

  三磅炮的威力有限,如果敵人縮在磚石建築內死守,龍騎兵很難搞定他們。

  下午兩點,博拉諾夫來到山谷入口。

  谷底有一條溪流,溪水從北邊更高的雪山上下來,沿著谷地蜿蜒向南,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銀光。

  農舍分布在溪流兩岸,一些難民正在空地忙碌,用砍伐的木材建設更多房屋。

  入口右側是一處坡度平緩的丘陵,鄉紳的堡壘位於丘陵頂端,城牆高度超過四個成年人,牆體所用的石頭與佃農房屋相同,都是本地的灰色岩石。

  發現大批羅馬騎兵到來,堡壘臨時舉起一面巴列奧略旗幟。

  很快,一個四十來歲,穿著深色束腰外衣的鄉紳走出堡壘,忐忑不安地迎向這些龍騎兵。

  下一刻,嚮導翻譯出鄉紳的話語:「將軍閣下,我們等了十多年,皇帝終於來了。」

  博拉諾夫搖頭:「我不是將軍,是第二龍騎兵旅的副旅長博拉諾夫,奉命執行偵查任務。」

  經過短暫交談,博拉諾夫知道了對方的姓名——喬治·卡姆薩拉坎。

  博拉諾夫聽說過卡姆薩拉坎(kamaakan),根據史料記載,「哥特毀滅者」納爾西斯就是來自這個家族。

  喬治趕忙附和:「對,我們家從來都是羅馬的忠臣,世世代代皆是如此。」

  在他的示意下,谷地內部陸續送出二十車穀物、二十頭羊、十頭豬。喬治聲稱這是給皇帝的贈禮,似乎想要破財免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