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總督的考核

  1449年12月,君士坦丁堡。

  照例,東羅馬的行省總督每隔兩年返回述職,接受中樞的考核。

  禿察臉色平靜地走進行政部主樓大廳,向櫃檯後方的文官通報:「我是加拉提亞行省的總督,禿察,這是行省的相關文件。」

  下一刻,禿察身後的兩名隨從抬過來一箱文件,移交給中樞文官。

  辦理完手續,禿察住在辦公區外面的院落。考核期間,他們這些地方官都會住在這裡,而不是在城內隨意挑選住處。

  冷風呼嘯,天空飄揚著大片的雪花,這次禿察來的時間較早,大部分院落無人居住,屋檐上方落著幾隻漆黑的渡鴉,一看就不是個好兆頭。

  不過,他已經習慣了。

  加拉提亞位於安納托利亞內陸,是治安狀況最差的四個行省之一,馬匪如同郊外的野草般生生不息。剿滅一股惡名昭著的馬匪,過段時間又會蹦出一群新的馬匪。

  今年九月,他親自帶隊進山清剿,殺死了一百多個盜匪,行省的局勢因此平靜了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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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十二月初,哈里斯河以東的山區再起波瀾,為首者自稱是某個貝伊的私生子,號召民眾重建奧斯曼帝國。

  估計這次,禿察又要面對司法大臣的質詢。

  行省局勢動盪,進而影響了收稅工作,財政大臣同樣不會放過禿察,肯定要拿著一堆帳本找他的麻煩。

  「幸好教會事務不歸我管,省去了一部分工作量。」

  禿察自言自語走進院落,院內停放了四輛馬車,二十多個隨從正在分工合作,有人忙著卸下行李,有人拿著掃帚打掃庭院和各處房間,空氣瀰漫細小的灰塵。

  他繞著庭院逛了一圈,向侍衛隊長吩咐:

  「這段時間管好他們,別亂跑、別惹事情,這可不是你們能夠放肆的地方!」

  作為行省總督,禿察有權僱傭侍衛和幕僚。他是灰羚羊部落的世襲首領,大部分侍衛來自部落,忠誠度很高,缺點是酗酒成性,每頓飯總喜歡喝兩杯。

  幕僚的來源相對複雜,學者、教士、翻譯皆有,協助禿察處理各項事務,為他減輕很大一部分負擔。

  ......

  十二月二十九日,清晨。

  禿察吃了一大碗羊肉湯,為接下來的考核補足體力。上午八點,他披著一件厚實的黑貂皮裘走出院落,迎著大雪趕到行政部主樓。

  這次參與考核的總督有十三人,盡數聚集在大廳右側的候客室,氛圍壓抑令人窒息。

  克森尼索的總督神態自若,似乎近兩年的狀況很好,有信心取上等評價。禿察心生羨慕,覺自己換個位置,也能取與對方相同的政績。

  九點,門外響起文官的聲音:「加拉提亞行省,禿察。」

  我是第一個?

  禿察走到大廳中央站定,平靜敘述兩年期間的工作總結。

  大廳擺了一張長桌,後面坐著五位大臣,桌面上放著禿察提交的文件、加拉提亞教區的報告、行政部的暗訪報告。三份文件相互對照,防止大臣們被總督矇騙。

  大廳的側前方坐著一個宦官,他沒有發言權,只是靜靜待在座位上喝茶,目睹禿察在述職期間遭到各種質詢。

  「今年三月,中樞撥了一筆款項,讓你安置一千戶保加利亞移民。截至現在,移民跑了將近三成,為什麼?」

  禿察:「安置地點不是我選的,那片河谷東側的山區匪患橫行,移民受到驚嚇,因此自發逃亡......」

  「去年五月,你上報殺死了匪首白狼。今年秋季,科尼亞西部的修道院遭到洗劫,倖存者說這件事情的兇手是白狼,你有什麼解釋?」

  禿察:「事情發生後,我派人打探過消息,那股小型馬匪的頭領都叫白狼,前任白狼被殺,繼任者同樣叫這個外號。」

  「去年的賦稅只上繳了五成,今年也是如此,你有什麼解釋?」

  禿察:「情況一直都是這樣,下鄉的稅吏偶爾遭到馬匪或奧斯曼村民襲擊,他們徵稅的時候束手束腳,因此收不上足額賦稅。」

  ......

  禿察的考核一直持續到中午,離開大廳的那一刻,他忽然有些心灰意冷。

  如果這次考核沒通過,回黑海北岸養老也是一個不錯的結局。

  後續的幾天,禿察從早到晚待在行政部,旁聽其他總督的質詢經過。

  在禿察看來,有好幾個人的表現不如他,至少加拉提亞的支出帳目正常,沒有被大審計官找出錯漏。

  加拉提亞屢次完不成收稅任務,主要原因是境內局勢複雜,民眾很難管束。如果調到安納托利亞沿海或巴爾幹地區,他的考核絕不會差。

  「調任外地、或者回家養老,兩種情況都能接受,我實在不想待在加拉提亞了。」

  一月四日,十三位總督全部完成考核,具體結果將在幾天後公布。

  考核結束之後的這段時間格外難熬,有些總督惴惴不安,忙著四處打聽消息。禿察往年也是這樣,現在他看開了,整日在城區閒逛散心,觀察這座大型都會的變化。

  「城內的軌道馬車又多了一條線路?」

  禿察觀察站牌描繪的線路圖,等待片刻,遠處的軌道盡頭出現一輛雙馬拖拽的馬車,乘客塞滿滿當當。

  「這麼多人?」禿察放棄了體驗軌道馬車的想法,沿著街道向南步行,參觀大競技場的四匹青銅馬。

  觀察片刻,他覺青銅馬的體型並不高大,沒什麼特別之處,還不如奧古斯都廣場的查士丁尼騎馬銅像。

  競技場周圍沒有大規模翻修,仍然是柵欄和木製看台,看台入口處掛著一塊木牌,介紹近期的日程安排。

  「下午兩點,鈍劍格鬥和摔跤。明天上午是賽馬,唔,如果我的那匹阿哈爾捷金馬參賽,保管能跑到第一名。」

  當然,這只能是禿察的內心想法,假設他真的參賽,保證會受到大審計官的彈劾,認為他丟了帝國重臣的體面。

  離開大競技場,禿察來到城區的南方海岸。

  距離他上一次過來參觀,這裡的海軍教堂變化很大,距離穹頂合攏只差一步之遙。

  附近空地堆放了許多大理石,六十多名工匠正在雕刻大理石浮雕,作為教堂外立面的裝飾,空中瀰漫著大量的白色塵霧。

  「穹頂合攏之後,據說畫師將在繪製一幅巨型壁畫,描繪上百艘戰艦的決戰場景,不知道會畫成什麼樣子?」

  下一刻,跟在身後的幕僚解釋:

  「繪製壁畫之前,畫家通常準備了素描稿。正式繪製的時候,他拿著素描稿貼在穹頂,用尖筆在圖紙上描摹,從而在下方濕灰泥留下壓痕,方便後續添加顏料。如果您很感興趣,可以觀看畫師的素描。」

  禿察緩緩搖頭:「有些東西,第一眼看的時候最具衝擊力。應該保留一份神秘感,穹頂壁畫正式完成的那一天,我再過來欣賞。」

  ......

  大臣們考核地方官的時候,內閣正在核算去年的帳目與報告。

  1449年的財政收支符合預期,常規收入二百四十五萬,加上威尼斯賠款(十五萬),總收入二百六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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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去的一年沒有開戰,是難的和平時期,支出僅有二百三十萬,其中包括了償還貸款的部分。

  因此,1449年的盈餘是三十萬。

  算上1448年的盈餘,府庫可動用的金銀、各項物資總價值四十五萬弗羅林。

  維圖斯心想:「牧首承諾捐贈金銀,皇室的內庫也有些余錢,可以湊出一百萬弗羅林的作戰經費,解決白羊綽綽有餘。不過,我最好省著點花,接下來還要進攻馬穆魯克。」

  帳目沒有問題,維圖斯心情大好,一月十日在皇宮大擺宴席,慶祝1449年的工作順利結束。

  每年年初的宴會規格很高,參會人員包括中高級臣僚,西側的院落專門設立一個區域,容納邊疆區的韃靼首領和切爾克斯領主。

  傍晚,禿察來到宴會區域,好地看了眼那些大呼小叫的韃靼首領,腳步沒有停留。

  「這群鄉下財主還是這麼吵鬧。」

  作為行省總督,禿察與這些首領早就不是一個層級的存在了,沒必要在他們身上浪費精力。

  很快,禿察踩著庭院的薄雪來到主殿前方,脫下厚實的黑貂皮裘遞給旁邊的宦官,在另一個宦官的指引下走向自己的座位。

  相較於其他區域的熱鬧喧譁,主殿的氛圍冷清、拘謹。

  皇帝和宰相們在場的情況下,眾人都有些放不開,禿察友好地向周圍人點頭,然後挺直腰杆端坐在座位上,仿佛正在參加會議。

  宦官過來斟酒的時候,禿察果斷放棄了平日喜歡的烈葡萄酒,選擇了度數更低、濃郁芬芳的馬爾維薩葡萄酒。

  斟滿酒液之後,禿察沒有舉杯暢飲,而是默默低著頭,望著殷紅的酒液發愣。

  「外界總是猜測,認為年初宴會充斥著珍稀食材和數不盡的美酒,其實這裡的菜餚酒水沒什麼特別之處,即使喝酒,也是度數較低的啤酒、葡萄酒或起泡酒(香檳)。畢竟這種場合,誰敢真的放肆吃喝?萬一醉酒惹出了事情,今後的前途都會受到影響。」

  ......

  按照傳統,維圖斯獨自坐在高出一等的御座區。他同樣受到禮儀的約束,穿著一整套礙事的紫色袍服,在眾人的注視中端正坐姿,心思早就不在宴會上面了。

  「卡帕多西亞安置了一些亞美尼亞義軍,這次正好派上用場。喬治亞軍隊戰鬥力孱弱,不適合野戰,也不適合作為嚮導,應該讓維赫唐格多提供一些糧食,這樣的貢獻反而更大。」

  維圖斯忽視了大殿中央的音樂表演,腦海中回憶起亞美尼亞高原的地形和相關信息。

  歷史上,羅馬對亞美尼亞的統治形式有過多次變動,最開始是設立保護國,中途變為行省,最後成為亞美尼亞軍區。

  亞美尼亞地處內陸,與君士坦丁堡相隔上千公里,直接統治的成本高、收益低,註定賺不到錢。

  「行省制是不可能了,是設立附庸國,還是設立邊疆區?」

  設立附庸國的好處是節約統治成本,但附庸國的利益與帝國並不完全一致。

  初代國王會感激巴列奧略的情誼。然而,隨著時間流逝,後代只會認為這一切理所應當,忠誠與感激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不滿情緒。

  一旦東羅馬遭到西方入侵或者內部動盪,國王可能與敵人暗通款曲,成為新的不穩定因素。

  維圖斯放棄了這一想法,計劃設立邊疆區,給予當地領主一定的自主權,不需要他們上繳太多賦稅,只要他們堅守自家領地,作為緩衝地帶即可......

  許久,維圖斯回過神來,宴會接近尾聲,大臣們桌前的菜餚幾乎沒怎麼動過。

  維圖斯詢問站在旁邊的佩拉托,「是不是到散場的時間了?」

  看見宦官點頭之後,維圖斯起身離開座位,一刻也不想在這多待。

  隨著皇帝離場,大臣們如釋重負,禿察跟隨人群走出主殿,重新披上那件厚實保暖的貂皮大衣。

  月色晦暗,空氣冷冽,宦官提著燈具走在前方,禿察等人緊隨其後。走了一段距離,有個韃靼首領忽然醉倒在地,附近的兩個首領趕忙攙扶起這個醉鬼。

  「皇宮的布局太複雜了,數不盡的廊道與院落,他們不擔心迷路嗎?」

  冷風順著廊道呼嘯而過,禿察扯緊披風,庭院中央的噴泉已經結冰,冰面倒映著昏暗的月光,地面的殘雪經過踩踏,發出沉悶的沙沙聲響。


  宮門外是中樞的辦公區,人群沿著筆直的主幹道繼續行進,直到禿察通過前方的阿里修斯門,他終於感覺到一陣久違的輕鬆。

  閒來無事,他在外面散心,恰好遇見了同樣在散步的伊利亞。

  多年前,禿察與伊利亞一同在頓河邊疆區任職,前者是總督、後者是財政官。

  雖然任職期間有些不愉快,但時隔多年,兩人早就忘記了這點小事。

  伊利亞率先開口:「聽說你要調到伊庇魯斯,這地方山林密布,人口僅有三十萬,工作量很少,比加拉提亞輕鬆太多了。」

  禿察神態放鬆,似乎很滿意這個結果。

  他每年的考核只有兩種情況:中等、中下,能夠調到伊庇魯斯已是萬幸,不指望能夠調到陶里斯、北色雷斯、比提尼亞這樣的好地方。

  「你呢?前段時間中樞職位調整,按理說,你應該調到更重要的部門,如今還是排名靠後的農牧業大臣,可惜了。」

  在禿察的認識中,行政大臣掌握人事考核,權力最重。財政大臣負責全國的財稅,年末還有資格參加地方官的考核,權力排在第二。再然後是司法大臣......

  聽到昔日同僚的疑問,伊利亞反應平靜。

  他資歷不足,註定調不到行政部門與財政部門,調去剩餘部門沒多大區別,還不如留在現有職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