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多瑙河下游。
北風呼嘯而來，兩岸枯黃的蘆葦隨風搖擺不定，河面寒意瀰漫，一艘滿載貨物的中型貨船收起風帆，順著水流緩慢航行。
烏爾班坐在船艉甲板，與幾個裹著粗呢斗篷的匈牙利水手聊天解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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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掰下小塊麵包丟給左側河面的野鴨，一邊詢問水手，「你們經常往返於多瑙河的中游與下游，對維圖斯有什麼看法？」
提到維圖斯，水手們瞬間來了興致，說出一大堆戰場傳聞。
有人相信他是古羅馬神祇維爾圖斯的神眷者或後裔，就像希拉克略與「大力神」赫拉克勒斯之間的聯繫。
「當初薩卡里亞會戰，他帶隊衝擊穆拉德二世的山頂大營，僅憑一己之力殺到蘇丹的大旗下方，只可惜蘇丹提前跑路了。
還有早期的波查克之戰，他祈求神明降下一片迷霧，掩護斯坎德培衝擊奧斯曼軍隊的側翼，在劣勢兵力的情況下反敗為勝。」
......
（註：羅馬時期，流行把皇帝與神明關聯起來，凱撒宣稱家族起源於愛神維納斯、奧勒良登基後，相傳他經常佩戴太陽神的黃金面具、戴克里先自稱是朱庇特之子。還有一些君主給自己加封「赫拉克勒斯」稱號，以此來彰顯力量和勇武。）
拋開這些彼此矛盾的流言，烏爾班察覺到一個關鍵信息：
這位皇帝不喜歡舉行比武大會和其他奢侈儀式，也沒有向教會慷慨捐贈的事跡。在這方面不如瓦迪斯瓦夫三世，甚至比不上一個中等國家的統治者。
小氣、吝嗇。
烏爾班覺這不是一個好的品質。
「威尼斯衰落，支付不起工匠的薪水。匈牙利的貴族議會目光短淺，不願擴充炮兵規模，滿腦子想的都是那些破輕騎兵。
據說馬穆魯克與白羊也在招攬資深工匠，如果這次維圖斯沒提供高額薪水，我先去埃及碰運氣，然後再乘船去卡斯蒂利亞、法國、英格蘭，總有一個地方適合我。」
許久，前方河岸出現一座模糊的城市輪廓，塔樓上方飄揚著巴列奧略旗幟，船長喊了一聲：
「魯塞到了！」
他扯動船鐘下方的繩索，甲板上的水手結束閒聊，走向各自的崗位。
大副喊著口號，水手們有節奏地划動槳櫓，貨船的船頭偏向南方，朝著碼頭的方向斜切過去。
貨船停穩之後，烏爾班背著一個包裹走向碼頭附近的士兵，「我擅長鑄炮，能幫我引薦城內的官員嗎？」
士兵回覆：「沿著街道直走，經過兩個路口，前方就是城主官邸。如果市政官不在，你可以去邊防軍總部......」
「多謝。」
烏爾班按照指引找到官邸，如實向市政官說明來歷：
「我來自匈牙利，在威尼斯軍械庫工作八年，是最高級別的鑄炮工匠。」
市政官沒有實戰經驗，他只是從報紙上閱讀相關信息，知道威尼斯的鑄炮工藝與羅馬處於同一水平。
考慮片刻，市政官把烏爾班推薦給巴爾幹邊防軍，讓軍方判斷工匠的鑄炮技藝。
......
「你在威尼斯軍械庫工作了八年？」
指揮所大廳，君士坦丁的坐姿微微前傾，打量這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
對方黑髮黑眸，闊面方臉，擁有一副健壯的臂膀和粗糙的手掌，看上去像是一個資深工匠。
交流幾句，君士坦丁情緒複雜，他認可這人的能力，卻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戒備。
大廳右側，喬瓦尼·朱斯蒂尼亞尼的警惕性更強，發自內心地討厭烏爾班，隱約有種拔刀砍人的衝動。
終於，君士坦丁忽略那些繁雜的思緒。
「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給烏爾班開具一份書信，讓一隊騎兵護送對方到東色雷斯第一軍械所。
......
憑藉君士坦丁的引薦，烏爾班成功獲軍械所的重視，他耗費半個月時間鑄造了一門重型青銅炮，試射成功之後，他要求軍械所主管向皇帝報告這個好消息。
「皇帝怎麼可能有空見你？」
主管被煩了好幾次，試探性地向布拉赫奈宮發去一封報告，想不到三天之後，皇帝竟然真的來了。
讓維圖斯在意的不是重型火炮的參數，僅僅只是「烏爾班」這個名字。
歷史上，這人在1452年跑到君士坦丁堡，提議幫忙鑄炮守城。
當時的東羅馬皇帝是君士坦丁，他認可烏爾班的能力，勉強擠出了一些經費。
然而，狄奧多西城牆難以承受重炮的後坐力，烏爾班被要求鑄造一些後坐力小的輕型火炮，逐漸對這份工作失去興趣。
在名利的誘惑下，烏爾班前往亞德里安覲見奧斯曼蘇丹，成功獲蘇丹的信任。
奧斯曼不缺人力和經費，烏爾班成功鑄造了著名的「烏爾班巨炮」，最終在1453年5月轟破了狄奧多西城牆......
中午時分，維圖斯來到軍械所北側的偏僻山谷，觀察這門身管長度五米，能夠發射上百公斤炮彈的巨型火炮。
僅憑這門火炮，維圖斯確信對方就是歷史上的「烏爾班」。
他走到半山腰的掩體內，觀察那門火炮的試射過程。
裝填時，烏爾班的助手塞進去六個火藥包，然後用撬棍和滑輪組吊起一枚鐵彈，讓它緩慢滑入膛內。
出於個人的固執，烏爾班遣散了助手，親自站在尾部點燃引線。
嗞嗞~
引線燃盡，重炮噴出一團濃烈的橘紅色火焰，炮彈擊穿了二百步外的石牆，裹挾著僅剩的動能衝進更遠處的松樹林，砸倒了一小片松樹。
「好強大的威力！」
維圖斯的耳朵響起嗡鳴聲。
沒過多久，烏爾班興奮地跑進掩體，「陛下，您覺這門火炮如何？我還可以鑄造更大口徑的火炮，能夠轟塌世界上的任何一堵城牆。」
聽到這裡，軍官們笑出了聲，認為這人根本不懂軍事。
這門火炮過於笨重，需要二十匹挽馬牽引。如果是行軍作戰，它在崎嶇地形的速度很低，有可能前線部隊攻陷了敵軍城堡，它還在後方龜速移動。
維圖斯也是同樣的想法，他擅長野外決戰，最看重的是炮兵機動性。
只要在野戰擊敗敵人，他有的是辦法搞定那些要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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掘壕攻城法的關鍵不在於重炮口徑，而在於塹壕布局。
指揮官需要根據堡壘的結構和火炮射界，合理規劃塹壕，讓塹壕逐漸靠近城牆。最內側的平行壕完工後，用臼炮近距離轟炸城牆，殺傷掩體後方的守軍。
「當前列裝的攻城重炮足夠了，即使口徑更大一些，也起不到太多效果。」
察覺皇帝準備離開，烏爾班趕忙叫喊，「我還有一個新點子。」
他從隨身口袋拿出一個厚實的筆記本，「戰爭後期，威尼斯財政緊張，提到過用鑄鐵炮替代青銅炮，把鑄炮成本降低至原來的一到兩成，這是我記錄的實驗過程。」
維圖斯反應平淡，鐵的價格確實更便宜，但是鐵的延展性不如青銅，炸膛概率太高。
因此，東羅馬一直採用的是青銅炮，軍械所有個研發黃銅炮的項目，暫時還在技術驗證階段。
察覺皇帝的懷疑，烏爾班翻到筆記本的某頁，展示一個大型的水力高爐：
利用水力風箱提供的充足風力，爐內溫度極高，然後把液態鐵水注入模具，到鐵炮。
維圖斯：「沒什麼特別的，青銅炮也是這樣鑄造。軍械所嘗試用這種工藝鑄造鐵炮，還是容易炸膛。」
這時，烏爾班露出一絲意的笑容。
「那是鐵料本身的問題。我們私底下討論過，如果鐵料的斷口是白色，說明它比較脆。如果鐵料的斷口呈暗灰色，說明它的韌性較好。所以，鑄鐵炮的關鍵是批量獲灰口鐵，我有幾個好點子，暫時還沒有到驗證。」
聽到這裡，維圖斯來了興趣。
東羅馬的邊境線漫長，需要修建眾多的防禦工事，對火炮的需求量極大。因為青銅價格昂貴，許多要塞的火炮處於長期缺編狀態。
假設軍械所研發出可實用的鑄鐵炮，火炮數量增加，將更有利於邊境防務，抵禦中亞與黑海北岸的遊牧民。
維圖斯有意招攬烏爾班，但他的忠誠度很低。假設再過幾年，他帶著資料跑到法國，會嚴重損害東羅馬的利益。
維圖斯考慮了一段時間，向對方提供兩個選擇：
第一，烏爾班賣掉攜帶的資料，維圖斯給他一千弗羅林，然後隨便他去哪裡。
第二，烏爾班正式加入軍械所的研發部門，人身自由受到限制，不能擅自離開東色雷斯。
研發部門採取的是項目負責制，指定一名首席工匠，全權負責項目管理、資源協調。
烏爾班可以挑選看順眼的普通工匠和學徒，也可以向其他軍械所或大學提出合作請求。一旦項目成功，他獲准擔任新工場的主管，每年按照比例獲收益。
「你在軍械所待了半個月，應該清楚首席工匠的待遇和義務。限制人身自由，這項規定不是針對你一個人，針對的是所有首席工匠，你有兩天時間考慮。」
......
離開山谷，維圖斯帶領衛隊返回君堡，沿途落葉繽紛，一行人只能放緩馬速，避免馬蹄在濕滑的山麓打滑。
下午四點，他們終於離開西北的丘陵地帶，來到城市近郊。
前方的一處山麓南側，坐落著東色雷斯第二軍械所的大片院落。雖說是軍械所，但它的產品偏向於民用，例如望遠鏡、精確測量儀器等。
前段時間，維圖斯想要推廣煤氣街燈，第二軍械所承接了這個項目。昨天，主管上報布拉赫奈宮，聲稱他們造出了相關實物。
他走進軍械所內部，跟隨首席工匠來到一處寬敞偏僻的院落，右側空地露天堆放了許多煤炭，實驗裝置位於左側的工棚下方。
裝置主體是一個小型鐵罐，工匠向鐵罐放入小塊煤炭，然後封好鐵罐，在罐底點火加熱，進行乾餾。
鐵罐頂端有一根空心鐵管，工匠擰開鐵管的閥門，在末端的噴嘴處點火，瞬間，噴嘴處產生一團明亮的黃白色火焰。
「陛下，這就是您需要的煤氣街燈。我都是按照您說的步驟去做，密封加熱、點燃氣體。夜晚的照明效果很好，超過了市面上常見的油燈。」
工匠吩咐學徒取來圖紙，興奮地介紹自己的煤氣街燈計劃：
在城區建設多個煤氣站，生產的煤氣通過地下管道進行輸送，供應給街道兩側的路燈。
燈柱頂端的燈頭結構為套筒式，外面是一個透明玻璃燈罩，每天傍晚，由專門的點燈人負責點燃煤氣燈......
工匠介紹許久，察覺到皇帝的興趣有所消退，心中萌生不好的預感，「這是我們想了很久的方案，有什麼問題嗎？」
「你的想法沒錯，就是太貴了。」
維圖斯指著正在乾餾煤炭的小鐵罐，「生產煤氣，輸送煤氣，對容器的密封性有很高要求。你可以鑄造一個密封性良好的小型罐體，但是，你如何製作出大型乾餾罐和數十英里長的密封金屬管？算了，路燈暫時擱置，就當我沒說過。」
煤氣街燈的主要成本在於基礎設施，尤其是這些密封金屬管。
傳統油燈的成本在於燃料。
如果使用橄欖油或魚油，在城區的主幹道鋪設數千盞玻璃路燈，每晚大概消耗600~800公斤油料，耗資八十弗羅林。
路燈系統還涉及到人工、維護和設備折舊等開銷，折算下來，每年的運營成本超過五萬弗羅林。
聽到項目要取消，首席工匠心情低落。此時，鐵罐內部的乾餾停止，學徒走上前揭開鐵蓋，倒掉裡面的殘渣和煤焦油。
「等等！」
維圖斯走過去，撿起煤炭乾餾之後的焦炭，忽然想起來焦炭也是一種冶鐵原料，可以替代木炭。
現階段，冶鐵採用的是木炭，冶煉一公斤鐵需要消耗8~10公斤的木材，據說有些鐵礦周圍的森林被砍光了，只能花大價錢向外地進口木炭。
十七世紀，英格蘭的海外殖民地不斷擴張，對於鐵器的需求增加。英格蘭本土的鐵產量隨之上升，致使森林面積萎縮，木材成本飆升。
無奈之下，英格蘭商人嘗試用焦炭替代木炭。
相關工藝成熟之後，英格蘭在十八世紀大規模使用焦炭冶鐵，進而提升了煤炭需求，推動採煤業的發展......
維圖斯向工匠提議：「如果使用焦炭冶鐵，鐵礦的運營成本會下降，鐵器的價格也會便宜許多。我想嘗試焦炭冶鐵，你有沒有興趣主持這個項目？」
「這個項目會成功嗎？」
維圖斯笑著搖頭，「我怎麼知道？也許研發成功，也許失敗。即便你研發出了新工藝，還可能因為盈利不足，最終無法落實。」
作為項目出資人，維圖斯不強求每次研發都能成功，只要十個項目之中成功一個，他就不會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