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三人並排走著。
「真是個瘋女人。」
今川織一邊往前走,一邊忍不住抱怨著。
「明明是為了她好,還不領情。」
「這種病人,就該讓她去吃點苦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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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手腕長歪了,變成了畸形,看她怎麼哭。」
她現在心情很不好。
一半是因為中森睦子的態度,另一半,則是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
「把領帶給我。」
今川織突然伸出手,攤在桐生和介面前。
「幹嘛?」
桐生和介假意捂住口袋。
「你都送我了。」
「那就還給我。」
今川織面色不善,理直氣壯。
「送出去的東西,哪有要回來的道理?」
桐生和介面不改色,拒絕了。
這條傑尼亞的領帶確實挺貴的,而且質量不錯,剛才用來綁手腕,韌性十足。
洗一洗還能用。
「我不管。」
今川織嫌棄地看了一眼他的口袋。
「上面有別的女人的味道了。」
「我不喜歡。」
「拿來,我給你買條新的。」
她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
桐生和介停下腳步,看著今川織伸出的手。
手掌白皙,指甲修剪得很圓潤。
「新的?那我要愛馬仕的。」
他還是忍不住要嘴欠一下,嘗試性地討價還價。
「你想得美,只能在這附近的百貨商場,隨便買一條。」
今川織瞪了他一眼,手也沒縮回去。
白石紅葉跟在後面。
她手裡拿著剛才從病房帶出來的幾份資料,視線一直在兩人身上轉來轉去。
「這就是裝備回收嗎?」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語氣里不僅沒有緊張,反而帶著一種看好戲的興奮。
「勇者大人把在新手村得到的護身符,送給了被詛咒的貴族千金。」
「結果隊伍里的女神官不高興了,要求歸還。」
「嗯,這可是會降低好感度的選項。」
她的表情認真,若有所思地模樣。
桐生和介當即回過頭去,看了這個中二病一眼。
白石紅葉立刻閉嘴,看向天花板。
今川織卻不打算就此罷休,轉過頭去,眼神裡帶著警告。
「白石醫生,你怎麼還跟著我們?」
「這裡是整形外科的病房,你的工作崗位在手術室或者麻醉科醫局。」
她毫不客氣地開始趕人。
現在只想和桐生和介兩個人待著,哪怕是一起去吃個便當也好。
「我是來拿東西的。」
白石紅葉晃了晃手裡的資料,理由很充分。
「而且,那個病人還沒處理完。」
「作為勇者大人的輔助,我不能在任務還沒結束的時候離隊。」
說的是還要給中森睦子打個石膏。
「輔助?」
今川織的眉毛跳了兩下。
她才是第一助手!
她才是那個站在桐生和介對面,給他遞剪刀、拉拉鉤、擦汗的人!
一個只會打藥讓病人睡覺的麻醉醫而已,也敢自稱輔助?
桐生和介覺得頭開始疼了。
「先去拿石膏吧。」
「既然她不願意做手術,那就只能先打個石膏,把位置暫時固定住。」
「至於其他的,再說吧。」
他不得不開口打斷了這兩個女人的對峙。
這裡是醫院。
哪怕中森睦子再怎麼無理取鬧,只要她還躺在病床上,只要她還沒辦理出院手續,就得對她負責。醫生是不能跟病人置氣的。
而且,早上在車禍現場,她第一反應是擔心前面的司機。
起碼,她在本質上還不算太壞。
桐生和介把手伸進口袋,把領帶掏了出來。
上面確實沾了一些灰塵,還有一股淡淡的、屬於中森睦子身上的昂貴香水的味道。
「給你。」
他把領帶放在今川織的手心裡。
「哼哼。」
今川織輕哼兩聲,也不嫌髒,直接塞進了自己的白大褂口袋裡。
她原本是想直接扔進垃圾桶的。
但這畢竟是花了錢的,而且還是在專櫃挑了很久的款式。
就這麼扔了實在可惜。
而且那個中森睦子確實討厭,可也還沒到讓她願意損失三萬門的程度。
拿去乾洗店,洗一洗……不,洗十遍就好了。
「走了,去處置室。」
桐生和介搖了搖頭,率先邁開了步子。
三人來到處置室。
這裡是專門用來處理傷口、換藥、打石膏的地方,不鏽鋼的柜子里擺滿了各種藥品和器械。桐生和介熟練地打開櫃門。
他拿出了幾卷石膏繃帶,兩卷棉襯墊,還有管型棉織套。
如今已經有高分子的玻璃纖維石膏了。
但因為價格昂貴且醫保報銷比例低,大部分醫院還是在使用傳統的熟石膏。
就是那種遇水發熱,幹了之後死沉死沉的東西。
不過中森睦子顯然不差這兩個錢。
「熱水還是冷水?」
他拿著一個不鏽鋼水桶,走到水槽邊。
「用溫水就行了。」
今川織站在一邊,雙手抱胸,看著他幹活,完全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現在是三月,天氣還冷。」
「用冷水的話,石膏幹得太慢,病人也會覺得冷。」
「要是用太熱的水,石膏凝固時釋放的熱量會燙傷皮膚。」
她是指導醫,動動嘴皮子就行了。
心裡不爽歸不爽,但這不代表她是那種會敷衍了事的人。
桐生和介也沒反駁。
他擰開水龍頭,試了試水溫,差不多二十度左右。
剛剛好。
水流嘩嘩地流進桶里。
白石紅葉靠在門框上。
「要我幫忙嗎?」
「比如給她來一針鎮靜劑?」
她手裡轉著一支沒開封的注射器,顯然對那個又吵又鬧的中森睦子也沒什麼好感。
「不用了。」
桐生和介拒絕了。
如果是平時,確實是一針讓中森睦子睡過去比較省事。
但現在不行。
車禍撞擊,加上剛才的毒氣驚嚇。
腦震盪還沒排除,用鎮靜劑會掩蓋症狀的。
如果這時候把人弄暈了,萬一顱內出血或者遲發性呼吸衰竭,醫生是看不出來的。
「可惜了。」
白石紅葉把注射器扔回盤子裡。
推著治療車,三人重新回到了502病房的門口。
桐生和介直接推開門進去了。
裡面的電視機還開著。
正播放著新聞報導,正好在播放著杉山院長將記者們帶到了救命救急中心外面接受採訪。
中森睦子坐在病床上,靠著枕頭。
她已經停止了哭泣。
眼睛還有些紅腫,臉上帶著淚痕,但情緒似乎平復了許多。
甚至還對著小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
聽到推車的聲音,她擡起頭來。
「你們回來了。」
「還以為你們要把我一個病人扔下不管了。」
她的嗓音有些啞,惡人先告狀。
畢竟是從小接受精英教育的大小姐,也還是中森製藥的企劃部部長。
失態只是一時的。
「怎麼會。」
桐生和介推著治療車走到床邊。
「這裡是醫院,你是病人。」
「只要你不欠費,我們就不會不管你。」
他說得很直白。
中森睦子抿了抿嘴,想要反駁,但看到他手裡拿著的石膏繃帶,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現在是案板上的魚肉。
還是少說兩句比較好。
「手伸出來。」
桐生和介把治療車剎住。
中森睦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左手伸了出去。
沒有了《周刊文春》和領帶的固定,手腕處傳來一陣陣刺痛。
她皺了皺眉。
桐生和介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
他先拿起棉織套,套進了她的胳膊,一直拉到手肘以上。
然後是棉襯墊。
一圈一圈地纏繞,特別是在骨頭突起的地方,多纏了幾層。
這是為了防止石膏干硬後壓迫皮膚,造成壓瘡。
他的動作很輕。
手指偶爾碰到中森睦子的皮膚,有些涼。
中森睦子看著他。
今川織看著她。
這個女人。
剛才還在無理取鬧,喊著要轉院,要投訴。
現在卻安靜得像個大家閨秀。
「把手擡高點。」
今川織開口了,語氣硬邦邦的。
「放那麼低,靜脈回流不暢,腫得更厲害,到時候壓迫了神經,手就廢了。」
她在嚇唬病人這方面一向很有天賦。
中森睦子聽話地把手擡高了一點。
「水溫正好。」
桐生和介拿起一卷石膏繃帶,浸入溫水中。
氣泡咕嘟咕嘟地冒出來。
待氣泡停止,他把石膏卷拿出來,輕輕擠壓了一下多餘的水分。
「我要開始了,會有點燙。」
他提醒了一句,然後開始往中森睦子的手臂上纏。
熱乎乎的。
濕漉漉的石膏貼在皮膚上,帶著溫熱的感覺。
有些粘膩。
中森睦子皺了皺眉頭,顯然不喜歡這種觸感。
今川織站在一邊。
桐生和介的手法,確實很穩。
每一圈繃帶的鬆緊度都控制得恰到好處。
既不能太緊導致血液循環不暢,也不能太松起不到固定作用。
「手掌還要再擡高一點。」
「腕關節背伸三十度,這樣功能位才標準。」
但她還是忍不住開口指點了兩句。
「好的。」
桐生和介也沒在意,繼續纏繞和塑形。
大拇指在石膏表面輕輕按壓,塑造出貼合手腕生理曲線的形狀。
尤其是骨折的部位。
他用手掌托住,維持著復位後的位置。
中森睦子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那種溫熱的感覺包裹著傷處,競然讓她覺得有些安心。
她看著桐生和介那張專注的臉。
離得很近。
甚至能看到他睫毛的顫動。
這個男人……
確實,說話很難聽,做事也很粗暴,還是個花心大蘿蔔。
但現在看起來,好像也沒有那麼討厭。
幾分鐘後,石膏徹底硬化。
「好了。」
桐生和介鬆開手。
中森睦子的左手被固定在了一個微微掌屈尺偏的功能位上。
雖然看起來笨重,但確實不怎麼疼了。
有了外固定的支撐,骨折端不再晃動,那種鑽心的刺痛感也就消失了。
「謝謝……」
中森睦子看著自己的手,小聲說了一句。
「別急著謝。」
桐生和介拿來一條三角巾,掛在她的脖子上,把石膏托住。
「這只是臨時的。」
「等水腫消了,還是要做手術的。」
「不然,手腕功能恢復不到以前的百分之百,陰天下雨還會疼。」
他一邊打結,一邊說道。
中森睦子眼裡的光稍微黯淡了一下,但也沒有再大吵大鬧。
她低著頭,看著胸前的白色石膏。
「我會考慮的。」
她的語氣軟了很多。
桐生和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那就好。」
「這兩天多動動手指,別讓關節僵硬了。」
「還有,別碰水。」
「要是覺得手麻或者發紫,就按護士鈴。」
他快速地交代了幾句醫囑。
「我知道了。」
中森睦子點點頭。
她想了想,又擡起頭來,看著桐生和介。
「內山……我的司機,他在哪裡?」
「在ICU。」
桐生和介實話實說。
「剛才我幫你問過救急外來那邊了,肋骨骨折,血氣胸,還有腦震盪。」
「不過還沒有脫離危險期。」
「但那邊現在全是中毒的重症病人,要想去探視的話,要等幾天。」
「不然就是添亂。」
他說話依然不好聽。
但中森睦子鬆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枕頭上。
只要人活著就好。
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內山桑的家人。
「謝謝你,桐生醫生。」
她這一次說得很認真。
「不客氣,這是我的工作。」
桐生和介推起治療車。
「我們走了,你好好休息。」
「等一下。」
中森睦子叫住了他。
然後,側過身,用右手拉開了抽屜,裡面放著她的手包。
是一個愛馬仕的鉑金包。
今川織有點眼紅。
中森睦子費力地把包拿出來,放在腿上。
單手操作很是不便。
試了幾次,拉鏈還是拉不開。
「我來吧。」
白石紅葉走上前去,幫她拉開了。
「謝謝。」
中森睦子從裡面拿出一個支票本。
她用牙齒咬開鋼筆的筆帽,刷刷刷寫下了一串數字。
「這是診療費。」
「還有,那條領帶的賠償。」
撕下來,便遞給桐生和介。
一百萬門。
數字後面是一串整齊的零,銀行是櫻花銀行。
一個專修醫,只算大學醫院給的本俸(基本工資),也就是這個水平了。
但中森睦子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她知道,桐生和介憑著旋壓式止血帶的專利費用,就不怎麼缺錢了。
但她不想欠這個人的人情。
她知道,用錢來衡量救命之恩是很俗氣的。
可是………
除了錢,她現在好像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