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無理取鬧的女人

  整形外科的B棟是新蓋的,環境比老樓要好得多。

  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這裡沒有普通病房那種刺鼻的消毒水味,反而飄著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很安靜。

  完全聽不到救命救急中心裡的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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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是兩個世界。

  502室。

  門虛掩著。

  不過桐生和介還是敲了敲門。

  「請進。」

  裡面傳來了一個略顯疲憊的女聲。

  推開門。

  寬敞的房間裡,陽光灑在窗上。

  牆上掛著讓人看不懂的抽象派的畫作,當然,是複製品。

  角落裡放著真皮沙發,甚至還有一小冰箱。

  病床上。

  中森睦子正半靠在床頭。

  她的頭髮已經整理過了,儘管還是有些亂,但至少不像在街頭那麼狼狽。

  換上醫院的病號服之後,淡粉色的條紋,讓她看起來比之前的職業裝要溫柔婉約了許多。

  只不過,她那精緻的臉龐,氣色還是很差。

  中森睦子的左手,被一條白色的三角巾吊在胸前。

  依然是那本《周刊文春》雜誌。

  依然是那條深藍色的領帶。

  「是你?」

  看到進來的人,中森睦子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我是醫生,來看看病人很正常。」

  他沒有噓寒問暖,直接伸出手,托住了她的左臂。

  「疼嗎?」

  「廢話!」

  中森睦子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你試試把手骨折了疼不疼?」

  她現在心情很糟糕。

  司機內山還在ICU里搶救,生死未卜。

  公司那邊還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本來約好了厚生省的官員見面。

  結果她卻躺在這裡,動都動不了。

  「疼就對了。」

  桐生和介面無表情,一邊開始幫她解開那條領帶。

  今川織站在他的身側。

  深藍色,絲綢材質,上面有著暗紋。

  要是她沒記錯的話……

  這應該是她的吧?

  不,準確地說,是她在桐生和介去參加學會的閉幕式那天,親自幫他挑的,親自給他系上的。這可是她花了三萬多用買的傑尼亞!

  當時她還想著,這傢伙戴上這條領帶,站在講上演講的樣子,一定會很帥。

  當然也確實有點帥的。

  但這不是重點。

  現在,它卻纏在了另一個女人的手腕上?

  還是打了個死結?

  她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這固定做得挺好啊。」

  今川織深吸一口氣,忍了一忍。

  「用雜誌和領帶。」

  「桐生醫生,你還真是會就地取材。」

  但她最終還是忍無可忍,語氣裡帶著濃濃的陰陽怪氣。

  中森睦子這時候才注意到桐生和介的身後還有個人。

  她擡起頭,看了一眼今川織。

  很漂亮。

  也很冷。

  穿著白大褂,雙手抱胸,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

  這就是電視裡那個被他拉著手的女醫生?

  上次在草津溫泉看到的,和他在一起的,好像就是她?

  中森睦子的心裡也有些不舒服。

  「是他硬要給我綁上的。」

  她哼了一聲,似乎是在解釋,又似乎是在抱怨。

  「我當時都說了不用,他非要這麼做。」

  「疼都疼死了。」

  不過,這句倒是實話。


  到了醫院之後,由於她這個也不是需要緊急手術的開放性骨折。

  所以就暫時先這樣,等擇期手術。

  「沒辦法,當時也沒別的東西可以用來綁。」

  桐生和介手上的動作很利索。

  「就這本雜誌還是撿來的。」

  「情況緊急,前輩也是醫生,應該理解的吧。」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今川織正用那想要殺人的眼神看他。

  三兩下就把領帶解開。

  再把那本捲成筒狀的《周刊文春》拿掉。

  露出了裡面腫脹的手腕。

  青紫一片。

  這是皮下淤血,是骨折後的正常現象。

  「嘶……」

  中森睦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儘管固定得很好,但稍微動一下,那種鑽心的疼痛還是會傳過來。

  「別動。」

  桐生和介按住她的手背。

  「我去拿片子。」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剛拍出來的X光片。

  他抽出來,對著窗戶的陽光看了看。

  今川織也把腦袋湊了過去。

  她即便心裡有氣,可基本的職業素養還是有的。

  灰白色的影像上。

  左側橈骨遠端的骨折線清晰可見。

  斷端對位良好。

  沒有明顯成角。

  作為緊急手法復位來說,這已經算是無可挑剔的操作了。

  「哼。」

  今川織輕輕地哼了一句。

  本來還想挑點問題,藉機以指導醫的身份狠狠地訓斥他一番,挾私報復。

  「萬幸的是,骨折線差一點點就波及關節面了,關節軟骨完好無損。」

  今川織指了指片子上的一個角落。

  「但是,背側的骨皮質粉碎得比較厲害,缺少支撐。」

  「如果不做手術,或許也能長好,可是在石膏里極容易發生晚期塌陷。」

  「到時,橈骨變短,手腕外觀會變形,握力也會受到影響。」

  她是用專業的眼光在評判。

  如果是七十歲的老太太,那打個石膏也就回家了。

  但中森睦子才二十六歲。

  她是製藥會社的高管,也是豪門的大小姐。

  如果手腕歪了,或者以後陰天下雨就疼,那是絕對不能接受的。

  「嗯。」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把片子放回袋子裡。

  「確實需要手術。」

  「切開復位,打一塊鋼板,把關節面撐起來。」

  他轉過身,看著病床上的中森睦子。

  現在全院的醫生都在忙著救治毒氣中毒的傷員,手術室也是優先給重症患者用的。

  但骨折手術不需要占用太多資源。

  而且,中森睦子畢竟是有身份的人,VIP通道總是存在的。

  「不行!」

  然而,中森睦子卻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絕了。

  「我不做手術。」

  她把頭扭向一邊,看著窗外的藍天。

  「為什麼?」

  今川織挑了挑眉毛。

  「怕疼?」

  「還是怕留疤?」

  「你要是不做手術,手腕就會變成餐叉的樣子,更難看。」

  她是外科醫生,說話向來直接。

  完全不是小心眼。

  病人抗拒手術很正常,怕疼,怕留疤,怕麻醉醒不過來。

  這些理由她聽過幾百遍了。

  「就是不行。」

  中森睦子的聲音很大,顯得很沒有底氣,又像是虛張聲勢。

  「我不想在手上留一條那麼長的蜈蚣。」

  「多難看啊。」

  「而且,很快就要夏天了,我還怎麼穿短袖?」

  這理由……很無理取鬧。

  但也確實是女人會擔心的問題。

  「切口我們會儘量做得美觀一點。」

  桐生和介開口解釋道。

  「可以用美容縫合。」

  「而且是在手腕內側,平時看不出來的。」

  他對自己的縫合技術還是很有信心的。

  尤其是現在。

  剛剛獲得了「完美」級別的外科切口縫合術,他有把握把疤痕控制在一條細線以內。

  「那也不行。」

  中森睦子依然不鬆口。

  「我要轉院。」

  「你們就是技術不行,只會開刀,算什麼醫生!」

  「我要去聖路加國際醫院!」

  「或者去慈惠醫大!」

  她直接開始耍起了大小姐脾氣。

  今川織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這種無理取鬧的病人。

  「真是令人失望啊。」

  門口突然傳來了一個清冷的聲音。

  三人回過頭。

  只見白石紅葉正站在那裡。

  她手裡拿著幾份病歷,大概就是她剛才說的落在B棟的東西。

  「什麼?」

  中森睦子愣了一下。

  「我說;………」

  白石紅葉走了進來,她沒有穿白大褂,一身休閒裝,看起來完全不像個醫生。

  更像是個路過的大學生。

  「真是令人失望。」

  「我還以為能被勇者大人從火場裡救出來的貴族千金,至少應該是個知書達理的人。」

  「沒想到只是個怕疼的嬌氣包。」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殺傷力極大。

  「你說誰是嬌氣?!」

  中森睦子最聽不得這種話。

  她可是中森製藥的企劃部部長,是能和那群董事老頭拍桌子的人。

  「誰應誰就是咯。」

  白石紅葉聳了聳肩,走到病床前。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中森睦子。

  「你想轉院?」

  「你知道外面現在是什麼情況嗎?」

  「聖路加醫院的大廳里躺了幾千個口吐白沫的人。」

  「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你去那裡?」

  「等著吸二手毒氣吧。」

  「至於慈惠醫大,那邊的急診也被封鎖了。」

  「現在整個東京,只有我們東大醫院的秩序是最好的。」

  「你還想往哪跑?」

  她的話里全是事實。

  沒有任何誇大。

  現在整個東京的醫療系統都已經癱瘓了,能有一張乾淨的病床,已經是天大的幸運。

  中森睦子的臉色白了一下。

  她在被送來之前,確實看到了街頭的慘狀,也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大事。

  「那也不用你們管!」

  中森睦子被懟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硬著頭皮喊。

  「我就是不做手術!」

  「我的手是我自己的,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你們走!」

  「都給我出去!」

  她抓起枕頭,不由分說地扔了出去。

  白石紅葉側身躲過,動作敏捷得像個盜賊職業。

  「算了。」

  桐生和介開口了。

  他看著情緒激動的中森睦子,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越是逼她,她反彈得越厲害。

  她是擇期手術,也不急於這一時半刻。

  而且,這裡是東京大學附屬醫院。

  他和今川織說到底也只是來見學的,這又不是他的病人。

  「走吧,讓她冷靜一下。」

  桐生和介伸手把那條深藍色的領帶從床上拿了起來,順手塞進了白大褂的口袋裡。

  今川織的視線一直盯著他的動作。

  看到桐生和介把領帶拿走了,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

  「不可理喻。」

  最後,她冷冷地看了中森睦子一眼,也跟著走了出去。

  白石紅葉倒是沒什麼表情。

  走到門口時,桐生和介最後看了一眼中森睦子。

  她正喘著粗氣,眼睛紅紅的,像是一隻被逼急了的兔子。

  「做不做手術的事情再說。」

  「你先平復一下情緒,等下我再來幫你打個石膏。」

  說完,他就把門給帶上了。

  房間裡。

  電視機的聲音還在響著,上面正播放著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的特別報導。

  中森睦子坐在病床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誰稀罕你們管!」

  她對著空氣喊了一句。

  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已經腫得像個饅頭了。

  青紫色的淤血,看起來觸目驚心。

  沒有了《周刊文春》和領帶的支撐,這種空蕩蕩的感覺讓她很沒有安全感。

  她知道他們說得對。

  她是製藥會社的企劃部部長。

  即便不是醫生,但也看過無數的病例報告,知道這種骨折如果不做手術,以後會有多麻煩。不僅手腕會變形,連握個杯子都會疼。

  這些她都知道的。

  但……

  她就是很害怕。

  還記得那是個夏天,蟬鳴聲很吵。

  奶奶因為心臟血管堵塞,不得不做搭橋。

  醫生說是成熟的技術,只要把血管重新接通就好了。

  父親和母親也和她說不會有事的。

  奶奶還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說睡一覺就出來,還要帶她去水澤觀音寺買生肖土鈴。

  那天的天空,也是像今天這樣陰沉。

  那天的雲層,也是像今天這樣低垂。

  然後……

  奶奶被推進了那扇厚重的氣密門後。

  她一直在等。

  等著那盞紅色的燈熄滅。

  等著醫生走出來,笑著對她說「手術很成功」。

  可是……什麼都沒有。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進了手術室的門,就有可能再也出不來了。

  「騙子……」

  中森睦子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但眼淚還是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全是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