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一百三十八夜 達成合作
兩人都沒說話。
這種沉默並不令人不適。
相反,它更像是一種彼此試探的默契。
在真正達成共識之前,誰先開口,誰就輸了氣勢。
宵牙彌生看著他,沒有催促,淡淡開口道。
「既然如此,我也分享一些我所知道的情報。」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慵懶的從容,仿佛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三日前,我們摧毀了黃金街某處的實驗基地。」
清水風的眉毛微微一動,但沒有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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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拿各種妖怪做實體改造,進行非人道實驗的實驗基地。」
宵牙彌生的語氣依然平淡,但琥珀般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凝結。
「改造方式包括但不限於強制妖力灌注、肢體替換、精神控制————那些被救出來的妖怪,幾乎沒有一隻是完好無損的。」
他頓了頓。
「有意思的是,實驗基地上的符咒和結界,更像是類似陰陽術的手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清水風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垂下眼,盯著杯中深紅色的茶湯,像是在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宵牙彌生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只是安靜地等待著,給對方留出消化信息的時間。
過了好一會兒,清水風才重新開口,聲音堅定了幾分:「你的意思是,懷疑實驗基地的事情和兄長有關?」
「哦?」
宵牙彌生挑挑眉,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可沒這麼說。」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淺淺抿了一口。紅茶微苦,正合他的口味。
清水風沉默了幾秒,隨後輕輕搖頭,露出一抹苦笑。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們沒有直接證據,不能妄下定論。」
他將茶杯放回桌面,抬起頭,目光直視宵牙彌生。
「所以我想————請求您的幫助。」
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沒有退縮,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
「您可以拒絕,但我還是想試一試。」
宵牙彌生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回望著他。
「家兄犯下的罪行,清水家內部的腐敗這些,我希望能儘自己的一份力去挽回。」
清水風的聲音低了下來,卻更加沉實。
咖啡廳里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柔和的光芒透過玻璃窗灑進來,映在清水瓜年輕而堅定的面容上。
那些光影落在他白皙的臉頰上,像是給這個背負著沉重家族罪業的少年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宵牙彌生看著他,良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合作?」
清水凪怔了一下,隨即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像是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應:「您願意?」
「我說的是合作」,不是「幫助」。」
宵牙彌生不緊不慢地說道,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既然你手上有清水家內部的情報,而我手上有菱屋組的情報,那麼合作才是效率最高的做法。」
清水風認真地聽著,不住地點頭。
「當然,一切的前提是。」宵牙彌生的話鋒驟然一轉,那雙深邃的眼眸猛地收緊,銳利如刀,「你值得信任。」
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
咖啡廳里若有若無的背景音樂仿佛也遠去,只剩下兩個人對視的目光在空氣中無聲交鋒。
清水凪面對那雙審視的眼眸,沒有退縮,沒有閃避,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
「我會證明給你看的,宵牙先生。」
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宵牙彌生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緩緩收回目光,又重新變得慵懶隨性。
「很好。」他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半空中畫出一個簡潔的弧線,「那麼,合作成立。」
兩隻手握在一起。
清水風的手指微涼,卻握得堅定有力。宵牙彌生感受到對方掌心傳來的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決心。
窗外,最後一縷夕陽隱沒在地平線下,夜幕悄然降臨。
但黑暗中,星辰正在亮起。
與此同時,新宿的另一端。
清水家宅邸。
這是一座占地極廣的日式宅邸,庭院深深,迴廊婉轉。
青石板路兩旁種著百年樹齡的赤松,枝幹虬結,在暮色中投下交錯的暗影。
遠處傳來流水的聲音,是後院那口古井邊上的竹筧,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地點在石頭上,在這寂靜的黃昏中顯得格外清晰。
作為傳承數百年的陰陽師名門,清水家的府邸處處透著古樸與威嚴。
朱紅色的鳥居立在宅邸最深處,據說那裡供奉著清水家世代侍奉的守護神。
所有進出的陰陽師都要在那座鳥居前駐足行禮,哪怕是最桀驁不馴的年輕人,也不敢在那片神聖之域放肆。
然而此刻,在這座莊嚴宅邸深處一處幽靜的別苑內,氣氛卻與這份莊嚴格格不入。
少年正在煩躁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清水司一身白色的家居和服,衣襟散亂,頭髮也凌亂地垂落在額前。
他的步伐急促而雜亂,木屐在榻榻米上踩出沉悶的聲響。
那張原本稱得上英俊的面孔,此刻因為憤怒和不甘而扭曲變形,眼睛裡布滿血絲,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他停下來,惡狠狠地盯著窗外。
別苑之外的庭院裡,幾株紫藤正在暮色中搖曳,花瓣被風吹落,洋洋灑灑地飄向遠方。
要是放在平時,這樣的景色足以讓人心曠神怡。但現在,這些美好的東西在清水司眼中,不過是對他囚徒處境的諷刺。
房間外布置著數道結界。
那些結界符咒貼在門框、窗框和天花板的每一個角落,散發著微弱的藍色靈光。
符咒上以硃砂繪製的符文複雜而精密,那是清水家歷代傳承的高階封印術,莫說是人類,就算是濁業境妖怪也難以突破。
別苑的四個方向,還各有一名清水家的陰陽師在日夜值守。
他們都是清水家最忠心的成員,身材高大,面無表情,腰間挎著驅魔短刀,背上背著符咒筒。
每兩小時換一次崗,輪班值守,不留任何空隙,換作普通人的軟禁,或許只需要一兩個人看守就夠了。
但清水司不是普通人,他是清水家的嫡長子,體內流淌著濃郁的陰陽師血脈,如果他真的拼死一搏,普通的封印根本困不住他。
所以這些結界,這些守衛,都是為他量身定製的。
「可惡!可惡!!!」
清水司一拳砸在牆壁上。
指節的骨節傳來劇痛,但肉體上的疼痛遠比不上心中的屈辱。
他咬著牙,面容愈發猙獰。牆面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凹痕,木屑扎進他的皮肉里,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他渾然不覺。
他用力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憑什麼?
憑什麼清水風那個庶出的雜種可以在外面自由行動,而他這個嫡長子卻被關在這間破屋子裡?
憑什麼父親大人寧願相信那個女人的兒子,也不肯聽自己解釋?
憑什麼那些人————那些低賤的實驗材料————比起他的力量更重要?
怨恨在胸口翻湧,像是滾燙的岩漿,灼燒著他的每一根神經。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不是守衛那種沉穩而有節奏的腳步聲,而是更輕、更緩、帶著某種猶豫和沉重的聲音。
清水司猛地停下,轉頭看去。
紙拉門上投映出一個纖細而筆直的身影。
那身形他再熟悉不過了,從小到大,這個影子總是跟在他身後,安靜、乖巧、從不違逆。
但此刻,那投映在紙門上的輪廓卻顯得陌生而疏離,像是一個他從未真正了解過的人0
「兄長大人。」
是清水風的聲音。
清水司的瞳孔驟縮。
他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猛地衝到門前,赤腳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撲向那道門。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到門框的瞬間,結界符咒驟然爆發出一道刺目的藍光,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狠狠彈了回去。
「砰」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後背撞上了牆壁,發出一聲悶響。劇痛從脊椎蔓延到四肢,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
清水司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頭髮散亂,嘴角溢出一絲血跡。他抬頭看向門的方向,眼中的神情已經從暴怒變成了徹骨的仇恨。
「清水凪!!!」
他咬牙切齒地喊出這個名字,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濃烈的惡意。
「你來做什麼?來看我的笑話嗎?!」
門外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燈光透過紙門,將那個影子拉得很長。清水似乎低著頭,又似乎在望著什麼遙遠的方向。
過了好幾秒,他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平靜而壓抑,像是在竭力克制著什麼。
「兄長大人,與菱屋組的交易,是你自己做的決定,還是有人唆使你?」
這個問題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清水司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想要反駁,想要怒吼,但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他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唆使?
不,沒有誰唆使。
是他自己找到菱屋組的,是他主動提出願意提供實驗材料的,是他自己渴望獲得那份力量來證明自己配得上清水家嫡長子的身份。
但當清水風這樣問的時候,他的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閃過另一個念頭。
如果————如果把責任推給別人呢?
如果他說是有人指使他的,父親大人會不會對他網開一面?
然而,就在這些念頭剛剛浮現的瞬間,門外的清水風再次開口了,聲音里多了幾分苦澀和疲憊。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他說,「兄長大人在菱屋組的藥劑實驗中,提供了多少人類和陰陽師?」
清水司的眼睛猛地睜大。」
「那些被送到實驗室的人,」清水風打斷了他的話,聲音終於透出一絲壓抑不住的憤怒,像是沉積了許久的岩漿終於找到了一條裂縫,「他們現在怎麼樣了,兄長大人知道嗎?」
你見過他們的眼睛嗎?你聽過他們的慘叫嗎?
你知道他們被綁在實驗台上的時候,嘴裡喊著的是什麼嗎?
他們喊的是「救命」,他們喊的是「我們相信陰陽師」。
清水司張開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那些「實驗材料」,他從未正眼看過他們。
在他的認知里,那些人不過是螻蟻一般的存在,低微、平庸、毫無價值。
既然他們活著也是浪費資源,不如用來成就他的強大。
這有什麼錯?
但此刻面對門外那個沉默的身影,他竟然感到了一絲————心虛。
不,應該說,他不屑於知道。
那些不過是實驗材料而已,只要能讓他獲得更強的力量,獲得菱屋組承諾的「強化藥劑」,區區幾個平民和低階陰陽師,算得了什麼?
門外,清水風似乎從他的沉默中讀出了什麼,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里,有著深深的失望。
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失望。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對至親之人的徹底失望。
「父親大人已經下令,徹查此事。」清水風緩緩說道,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份平靜下多了一層堅硬的殼,「在真相查明之前,請兄長大人暫時待在這裡。」
他停頓了一下,紙門上的影子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麼。
「還有,」清水風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兄長大人最好祈禱,這件事的背後,真的沒有其他勢力。」
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
清水司愣愣地站在原地,瞳孔微微顫抖。
沒有提到清水家的其他人,也沒有暗示還有別的內奸,清水說的是其他勢力。
也就是說,他懷疑的是菱屋組或者別的黑暗勢力利用了清水司,而不是清水家內部還有其他的叛徒。
這微妙的措辭讓清水司心中稍定,但緊接著又一波寒意湧上來。
清水瓜————是在給他留退路?
不,不對。
他猛地意識到。
清水那句話的重點其實是,如果只是你一個人犯錯,或許還有挽回的餘地。
但如果牽扯到更多的力量,那整個清水家都會陷入動盪。
想到這裡,清水司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說「你們不能這樣對我」,想說「我是清水家的嫡長子」,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聲無力的喘息。
門外,腳步聲漸行漸遠。
那個纖細而筆直的身影緩緩消失在迴廊盡頭。
清水司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別苑裡重新歸於沉寂,只有竹覽敲石的聲響從遠處傳來,一下又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在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