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琳的聲音在電話里乾脆利落。
京都東山區,靜月庵。
王振華收起大哥大,塞進風衣口袋。
SUV剛駛出二十多米,趙龍的目光掃過後視鏡,腳從油門上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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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哥,高田停了。在往回走。」
王振華從後排側頭瞄了一眼車窗外。
高田健次跑出去三十多米就站住了。
他停在兩輛商務車中間,大口喘氣。
四周幾百個還沒完全散開的怒羅權手下正看著他。
那種眼神讓他後背發涼。
不對。
高田轉過身。
他盯著正在減速的那輛SUV。
澪夫人要真活了回來,她怎麼可能放自己走。
以她一貫的行事作風,背叛者必死無疑。
剛才那個男人居然讓他滾,太反常了。
一個念頭鑽進他的後腦。
替身?那層厚厚的黑紗底下,根本換了一個人。
高田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兩個心腹。
那兩人握著鋼管,手心全是冷汗。
高田挺直腰板,伸手一揮。他帶著兩個心腹,大步朝SUV迎上來。
怒羅權的幾百個殘黨看到這一幕,紛紛停下腳步。
松岡躲在人群後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高田的背影。
趙龍把車剎住。
高田停在車頭正前方五米處。
他強裝鎮定,胸口劇烈起伏。
他抬起右手,指著後排車窗,扯開嗓子大喊。
「你們別被騙了!」
這句話在寂靜的碼頭上格外刺耳。
高田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更大。
「她失蹤了兩天兩夜,一點音訊都沒有!現在突然冒出來,連臉都不敢露。誰知道面紗底下是個什麼東西!」
全場一片死寂。
怒羅權的手下們面面相覷。
松岡的眼睛亮了起來。
高田覺得自己抓住了致命的破綻。
他指著張桂芝的方向,聲嘶力竭。
「把面紗摘下來!有種你讓我們看看臉!」
王振華坐在車裡,降下車窗。
海風灌進來,吹起他風衣的衣領。
他看著車頭前的高田。
本來這條命是留給山口組看的。
但高田在一千多個人面前喊出「替身」兩個字,如果再讓他多喊三秒,今晚張桂芝用黑紗和舊帳砸出來的威懾全得打折扣。
自己把路給走死了。
王振華吐出一個字。
「斬。」
副駕駛的門被一把推開。
李響翻身下車,右手一直扣在刀鞘上。
他等這個字等了很久。
王振華的話音剛落。李響動了。
砂石地上騰起一團灰塵。
李響的皮鞋踏出兩聲沉悶的聲響,整個人躥過五米的距離。
高田只看到眼前一花。
李響左手按住刀鞘,右手拔刀。
七殺出鞘。刀鋒擦過鞘口,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鳴。
月光下,一抹慘白的刀光划過夜空。
高田還指著車窗,他根本來不及收回手。
刀鋒切開深藍色的西裝面料。
切開皮膚。
斬斷肌肉和骨頭。沒有任何阻滯。
一條完整的手臂掉在砂石地上。
手指還保持著指向前方的姿勢。
高田愣了半秒。
劇痛衝垮了他的神經。
鮮血從齊肩而斷的傷口處湧出來。紅色的液體灑了一地。
高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左手捂住斷臂的傷口。
血液從他的指縫間不斷滲出,瞬間染紅了半邊身體。
那兩個跟著他回來的心腹嚇得渾身發軟。
他們手裡的鋼管掉在地上,雙腿打顫,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
怒羅權的幾百號人齊刷刷往後退了一大步。人群中發出倒吸涼氣的聲音。
李響站在高田側面。七殺的刀尖斜指地面。
刀身上的鮮血順著血槽流下,滴落在砂石上。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慢慢掏出一塊白布,擦拭刀鋒。
後排車門打開了。
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響起。
張桂芝走了下來。黑色的喪服在夜風中翻動。
她戴著那頂垂著厚重黑紗的寬檐帽,一步一步走到高田面前。
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
高田在地上翻滾,嚎叫聲刺耳。
張桂芝停在距離他兩米的地方。
她看著這個滿地打滾的男人,面紗底下傳來一聲冷笑。
「高田健次。你真以為我不在,你就能隻手遮天。」
高田強忍著劇痛抬起頭。
他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滿眼不甘。
「你算什麼東西,你肯定是個替身。」
張桂芝微微仰起頭,並沒有摘下面紗以證清白。
「九五年三月。」
高田的嚎叫音效卡在喉嚨里。
「你借著品川碼頭走私電子產品的機會,私吞了組裡一億兩千萬的貨款。這筆錢,你分了三次,存進了瑞士信貸銀行的三個不記名帳戶里。」
高田瞪大眼睛,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張桂芝繼續往下說。
「九六年七月,山口組關東分部給你送了五千萬日元的本票。你拿著這筆錢,在新宿區買了兩套高級公寓,房產證上寫的是你情婦的名字。」
全場寂靜。
怒羅權的手下們屏住呼吸。
松岡在人群後面冷汗直流。這些帳,他有的知道一半,有的只聽過風聲。但從澪夫人嘴裡說出來,精確到年份和金額,每一個數字都是釘在棺材板上的鐵釘。
「還有去年年底。」
張桂芝往前逼近了一步。
高田的左手從傷口上挪開了。他不是想反抗,他是撐不住了。半邊身體泡在自己的血里,手指在砂石上抓出一道道白痕。
「你暗通九鬼正明,把怒羅權在千代田區的兩條走私線路底價賣給了他。他回報你的,是滙豐銀行的五個秘密帳戶,總金額兩億四千萬。外加橫濱、大阪、京都等地的十一處房產。」
八個秘密帳戶,十三處房產。每一筆爛帳,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這些數字,她記了很多年。從接管怒羅權的第一天起,她就把每一個人的帳翻了個底朝天,翻了的帳記在腦子裡,一筆都沒丟過。
幾百雙眼睛盯著高田。沒人再去看那層黑紗。
高田趴在血泊中,面如死灰。他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怒羅權幾百號殘黨噤若寒蟬。
松岡直接跪在了地上,頭抵在砂石里,一動不敢動。
張桂芝轉過身,連看都不再看高田一眼。
她走向SUV。黑紗隨著海風飄動。
「反骨仔,沉東京灣。」
她輕描淡寫地拋下這句話。
刀疤臉就等這個命令。他大步從倉庫鐵門邊走出來,掏出一把裝了消音器的黑星手槍。
他走到高田面前。
高田抬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喉嚨里擠出半個字。
刀疤臉沒給他把字說完的機會。
噗。
一聲悶響。高田一頭栽倒在地。後腦勺的血洇進砂土裡。
旁邊那兩個心腹剛想開口求饒。
噗,噗。
兩槍連發。兩人倒在血泊里,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刀疤臉把槍收回後腰,對身後的手下揮了揮手。
「裝麻袋。掛上鐵墜子。丟遠點。」
幾個手下跑上來,熟練地處理屍體。
張桂芝站在SUV旁邊。她轉過身,面對著碼頭上所有人。
遠處從備用倉庫趕來的大批人員已經匯到。加起來足足一千兩百多人。
月光照在她的黑紗上。
所有人都低著頭。
「錢建國死了。怒羅權的規矩,今天我重新定。」
張桂芝的聲音通過碼頭的夜風,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從現在起,怒羅權所有人,全權依附王振華先生。」
人群中出現了一陣極微弱的騷動。有人挪了挪腳,有人偷偷抬了一下眼皮,又被身邊高田的那灘血色壓了下去。
張桂芝抬起右手。
「怒羅權的所有地盤、生意、人手,全部跟松葉會併網。從此以後,關東沒有怒羅權。只有王振華的人。」
「誰有異議。站出來。」
全場一千兩百多人,沒人敢抬頭。沒人敢說話。松岡的頭越埋越低,整個人幾乎貼在地上。
高田的血還沒幹透。血腥味在空氣中發酵。誰敢在這個時候說個不字。
「很好。」
張桂芝收回手。
「明早八點,所有若頭級別以上的人,到三田四丁目開會。違令者,殺無赦。」
她說完,彎腰坐回車裡。車門砰的一聲關上。
趙龍重新掛擋,踩下油門。別克SUV駛出品川碼頭。
李響將擦乾淨的七殺插回刀鞘,快步坐進副駕駛。
尾燈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刀疤臉留了下來。他大聲呼喝,催著手下把Titan-7裝車,天亮之前全部轉走。
車廂內。
王振華靠在皮質座椅上,閉著眼睛。
張桂芝坐在他旁邊。
她雙手擱在膝蓋上,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過了幾秒,她才伸手摘下那頂厚重的黑紗帽子。
二十五歲巔峰期的容顏重新展露出來。
她隨手把帽子扔在一旁,靠進王振華的懷裡。
「事情辦完了。」
王振華睜開眼睛,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手指在她的髮絲間穿過。
「把怒羅權交出來的時候,手沒抖?」
張桂芝悶在他胸口,聲音很輕。
「交給別人會抖。交給你,不會。」
前排,趙龍握著方向盤,車速提了上來。
「華哥,楊琳說審判者在京都。咱們什麼時候動身?」
王振華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東京夜景。
「先讓他們互相咬。明天解決完這裡的人事。後天,去京都。」
他把張桂芝的手攥在掌心裡,手指收緊了一下。
三井隆介以為扔出一個橫濱就能拖住他的腳步。
山口組六代目以為幾個空頭支票就能控制關東局勢。
王振華不僅要吞掉關東,還要親手去關西,把深淵的觸角一根一根拔出來。
那個躲在靜月庵的審判者,必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