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留他一條狗命

  高田健次的手在褲縫上攥緊了又鬆開。

  五秒沒人出聲。

  他抬起手,擦了擦額頭上並沒有的汗。

  「夫人,既然您回來了,那組裡的事自然還是您說了算。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山口組那邊,我已經遞了話。他們今晚就會派人來收貨。」

  高田健次抬起眼,目光越過張桂芝的肩膀,落在倉庫鐵門上。

  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

  「夫人要收回成命,得先過山口組這一關。」

  刀疤臉的槍又舉了起來。

  張桂芝抬手往下壓了一下。

  她轉過身,走向王振華。

  高跟鞋在砂石地上踩出一串細碎的聲響,喪服的下擺拖過地上的石子,發出簌簌的摩擦聲。

  她停在王振華面前,聲音從帽檐底下壓出來,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山口組的人要來了。」

  王振華把菸頭彈進黑暗裡。

  「我知道。」

  「高田今晚跟山口組關東分部通了氣,時間地點都約好了。他站在那兒跟我廢話半天,就是在拖時間。」

  張桂芝的頭微微偏向碼頭入口的方向。

  「最多二十分鐘,山口組的人就到。」

  王振華看著她。

  「怕了?」

  帽檐底下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我是怕你等得不耐煩。」

  王振華的嘴角往上揚了一下。

  碼頭入口方向,又亮起了一排車燈。

  這次來的不是轎車。

  是三輛白色豐田海獅麵包車。

  打頭那輛車停在空地上,側門嘩啦一聲拉開。

  十二個穿白色西裝的男人魚貫下車,人手一把三尺長的開山刀,刀背在月光底下泛著青幽幽的光。

  第二輛車下來的是兩個中年人。

  一個穿灰色和服,手拄一根黑漆手杖。

  另一個穿黑色西裝,戴金絲眼鏡,手裡提著一個棕色皮箱。

  王振華的目光從車隊上掠過,餘光掃了一下倉庫側面的死角。

  暗處多了一輛黑色轎車,車燈熄著,不是來時看過的那兩輛深灰色三井商務車。

  他沒多看。

  高田健次轉過身,朝穿灰色和服的中年人欠了欠身。

  「九鬼先生。」

  山口組關東分部若頭,九鬼正明。

  他拄著手杖走到空地中央,目光越過在場所有人,最後落在那扇倉庫鐵門上。

  「貨呢?」

  高田健次張了張嘴。

  「貨還輪不到你問。」

  聲音從紗簾後透出來。

  九鬼正明的手杖頓了一下。他轉過身,看著那個頭戴黑紗、身穿喪服的女人。

  「澪夫人。」他笑了一聲。

  「聽說你失蹤了,我還以為今晚是來跟高田談的。」

  「高田不代表怒羅權。」

  張桂芝的聲音穩穩噹噹地落下來。

  「怒羅權的事,從來只有我說了算。」

  「好。」

  九鬼正明把手杖換到左手,右手從懷裡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展開,遞過來。

  山口組關東分部和怒羅權的合併意向書。

  落款處,高田健次的印章已經蓋上了。

  「高田若頭代表怒羅權跟我們談了三天,條件都談妥了。」

  他把意向書往張桂芝的方向遞了兩寸。

  「澪夫人要反悔,也可以。按規矩,毀約的一方付三倍違約金。」

  他頓了一拍。

  「或者,把倉庫里那七十二支針劑交出來。」

  碼頭上安靜得只剩下海風的聲音。

  張桂芝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手。

  十根白皙纖細的手指掐住紙邊。

  嘶啦。

  意向書撕成了兩半。

  九鬼正明的臉色變了。

  張桂芝把碎紙往空中一揚,紙片被海風捲起來,飄過九鬼正明的頭頂,落在他身後那十二個白西裝殺手的腳邊。

  「回去告訴六代目。」

  聲音從帽檐底下飄出來,比這夜風還冷。

  「怒羅權不賣,也不合併。」

  她轉過身,背對九鬼正明,面朝那扇鏽跡斑斑的倉庫鐵門。

  「誰想動倉庫里的東西,踩著我的屍體進去。」

  王振華站在SUV車側,手插進風衣口袋,往前移了半步。

  就這半步。

  趙龍的槍口同時抬起來。

  李響的手扣住刀柄。

  九鬼正明的手杖在地上頓了三下。

  十二個白西裝男人同時拔刀。

  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從倉庫側面的陰影里傳出來。

  「九鬼先生。」

  九鬼正明偏過頭。

  陰影里那輛熄了燈的黑色轎車,車門開了。

  高橋正樹走了出來。

  灰色西裝,花白的頭髮在海風裡紋絲不動。

  九鬼正明的眼珠子縮了一下。

  「高橋副會長,你……」

  「六代目讓我來傳一句話。」

  高橋正樹走到九鬼正明面前,聲音壓到只剩兩個人聽得見的程度。

  「今晚的事,到此為止。」

  九鬼正明的嘴唇抖了一下。

  「什麼?」

  「橫濱那邊剛撤了,三井先生親自打的電話。」

  高橋正樹的目光掃過空地上那十二把開山刀。

  「六代目說了,那批實驗體的事還燒著,誰都扛不住被翻底。今晚誰都不許動怒羅權。」

  九鬼正明的手杖攥得咯咯響。

  他盯著高橋正樹看了五六秒,嘴裡的話嚼了幾遍,硬是咽了回去。

  手杖往地上一頓,轉身就走。

  十二個白西裝殺手把刀收了回去,魚貫鑽進麵包車。

  空地上沒有人開口。

  刀疤臉的槍口慢慢垂了下來,手背上的青筋還繃著,卻沒有去擦額頭上滲出來的那點冷汗。

  他轉頭看了一眼王振華,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重新歸位。

  高田健次站在原地,三輛麵包車的尾燈一點一點往遠處縮,他盯著那片紅光,臉上的血色跟著它們一起褪乾淨了。

  他沒有逃,腿軟了,站著比跪著還難看。

  張桂芝轉過身,面對他。

  黑紗底下的聲音很輕,輕得在砂石地上拖過去都不留痕。

  「高田,跪下。」

  高田健次的兩條腿彎了下去。

  膝蓋撞在砂石地上,比松岡剛才跪得更重,更響。

  張桂芝從喪服袖口裡抽出一把四寸短刃。

  刀刃上還殘留著幡野賢二的血。

  她把短刃舉到黑紗前面,刀鋒映著月光,冷得刺眼。

  「這把刀,昨天喝了幡野賢二的血。」她的聲音沒有起伏。

  「今天它還能再喝一個。」

  高田健次的額頭頂在砂石地上,從頭到腳抖得收不住。

  「夫人!看在我跟了十七年的份上。」

  「十七年。」

  張桂芝蹲下身,黑紗垂下來,帽檐貼在高田健次的頭頂。

  「你剛才站在那兒,等著山口組的人來搬貨。十七年的情分,你自己燒乾淨的。」

  短刃舉了起來。

  月光在刀刃上跳了一下。

  「等一下。」

  王振華的聲音。

  張桂芝的手停在半空。

  王振華走到高田健次面前,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

  「高田,你想活?」

  高田健次的嘴唇在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就替我辦一件事。」

  王振華鬆開手,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回去告訴山口組關東分部的那幾個若頭,怒羅權不合併,松葉會不退出,關東這塊地盤,誰要動,拿命來填。」

  他轉過身,手插迴風衣口袋。

  「現在滾。」

  高田健次連滾帶爬地往碼頭出口跑,松岡和那一百來號人跟著散了,砂石地上空出一大片。

  張桂芝站在空地中央。

  海風把她的黑紗吹得翻了起來,露出一截下巴。

  她把短刃收進袖口,轉過身,面朝王振華的方向。

  紗簾後飄出來一句話。

  「為什麼要留他?」

  王振華走到她面前,抬手,兩根手指捏住黑紗的下擺,慢慢往上卷。

  下巴,嘴唇,鼻尖,眉眼。

  月光重新打在那張臉上。

  冷艷,年輕,眼睛裡燒著一場還沒燒完的火。

  「死人是不能傳話的。」

  他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按在下唇上。

  「今天晚上你殺了高田,明天山口組就會用他的血當藉口,把怒羅權往死里打。」

  他的聲音壓低了。

  「我不怕打仗。但打仗之前,得先讓敵人內部先亂起來。」

  張桂芝的唇角彎了一下。

  「高田回去之後,山口組那邊的幾個若頭不會再信他了。一個連自己老大都想出賣的人,誰還敢跟他合作?」

  「所以他還活著。」

  「活著,比死了有用。」

  兩個人之間安靜了兩秒。

  海風把碼頭上最後一縷菸頭氣味吹走了,砂石地上全是輪胎印和散落的菸蒂。

  張桂芝低頭看了一眼他捏著她下巴的那隻手。

  她沒說什麼,只是把眼神從那隻手上移開,重新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

  王振華把黑紗重新放下來。

  紗料落回原位,那張臉再次隱沒在陰影里。

  他轉過身,朝趙龍揮了一下手。

  「車開過來。」

  趙龍拉開車門,發動機低吼一聲。

  李響靠在倉庫鐵門上,右手搭著刀柄,看著王振華把張桂芝扶進後排。

  他轉過頭,對刀疤臉說了一句。

  「把庫里的貨全部裝車轉移。天亮之前,七十二支一針都不許留在品川。」

  刀疤臉點了點頭,轉身衝進倉庫。

  SUV駛出品川碼頭的時候,趙龍的目光從後視鏡里掃了一眼倉庫斜對面。

  那兩輛深灰色三井商務車已經不見了,停車位上只剩下兩道淺淺的輪胎印。

  王振華兜里的大哥大響了。

  他拉出天線,接起來。

  楊琳的聲音從電波那頭傳過來,比平時快了半拍。

  「華哥,審判者的位置鎖定了。」

  「哪裡?」

  「京都東山區的料亭,名字叫靜月庵。今晚山口組關西若頭眾在那邊開茶會。」

  一拍停頓。

  「三井隆介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