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
新宿三丁目安全屋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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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華是被一陣酥麻的觸感弄醒的。
他睜開眼,頭頂是日式木樑天花板。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鑽進來,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柵。
柳川英子蜷在他右側,鴉青色居家和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大半個肩頭露在外面。
她呼吸綿長,睡得極沉。
左邊那兩個藝伎已經離開了。
王振華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咔嚓作響。
昨晚那套古流繩藝確實有點東西。
他掀開薄被坐起身,腹肌上還留著幾條指甲划過的紅印。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腳步在門口停住。
敲門聲響了兩下,力道偏重,帶著明顯的刻意。
王振華隨手從床頭摸了件黑色浴袍搭在肩上。
「進來。」
紙門被推開。
楊琳站在門口。
她穿著黑色緊身戰術服,腰間別著那把錳鋼短刀的刀鞘。
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露出線條乾淨的下頜。
她的目光掃進房間。
落在柳川英子半敞的和服領口上,停了零點三秒。
楊琳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她的耳根在三秒之內從正常膚色燒成了一片通紅。
「報告。」
她的聲音硬邦邦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艾娃四十分鐘前推送了新宿據點的衛星熱成像更新。
深淵寫字樓七層和九層的紅外信號源從昨晚的六個增加到了十一個。
有五個新增目標在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分批進入。」
王振華站起身,浴袍的帶子隨意系了一下。
他走向門口。楊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但走廊太窄,後背貼上了牆壁。
王振華低頭看著她。
「你敲門的力氣比昨天大了一倍。」
楊琳偏過頭,目光死死盯著走廊另一端的牆壁。
「手勁沒控制好。」
「手勁沒控制好。」王振華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笑出了聲。
「你當兵這麼多年,什麼時候手勁沒控制好過。」
楊琳不說話。耳根的紅色正在往脖子上蔓延。
王振華伸出左手,直接扣住她的後腰,一把將人帶進了懷裡。
楊琳的身子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戰術服下面結實的腰腹肌肉全部收緊,但她沒有掙扎。
「鬆開。」她壓低聲音。「裡面還有三個人看著。」
「看著怎麼了。」
王振華低頭湊到她耳邊。
他的嘴唇擦過她的耳廓,感受到那片皮膚燙得能煎雞蛋。
「你是在吃醋。」
楊琳抬起手,五指撐在他胸口上推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態度堅決。
「我是來匯報情報的。」
「情報匯報完了。現在說說你到底在氣什麼。」
楊琳終於轉過頭來看他。
那雙眼睛裡有冷意,有惱怒,還有一種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委屈。
「我氣個屁。你愛睡幾個睡幾個,關我什麼事。」
「你嘴上說關你什麼事,身上穿著戰術突擊服來敲我的門。」
王振華捏了一下她的腰。
「楊琳同志,你是準備來殺人還是來叫起床。」
楊琳被他捏得腰一軟,半邊身子倒在他胸前。
她咬著嘴唇瞪他。
「你昨晚讓柳川英子安排那兩個女人的時候,能不能至少把門關嚴一點。
隔著一層紙門,樓下聽得一清二楚。」
王振華眉毛一挑。
「你住樓下。」
楊琳的臉徹底紅透了。
「李響住樓下。我住隔壁。」
「隔壁也能聽見?」
楊琳沒回答。
但她咬牙的力度說明了一切。
王振華笑著鬆開了她的腰。他轉身走回房間,蹲下來拍了拍柳川英子的肩膀。
柳川英子幾乎是瞬間睜開眼睛。
這種秒醒的反應速度,說明她可能從楊琳敲門那一刻就已經醒了,只是在裝睡。
「把這兩個人叫醒,收拾乾淨,從後門送走。」
柳川英子跪起身,目光越過王振華的肩膀,看到了門口楊琳那張紅得快要滴血的臉。
她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是,主人。」
她起身的時候刻意將和服攏緊了一些,但那領口仍然精準地留在了能讓楊琳看見的角度。
楊琳的下頜肌肉跳了一下。
王振華走進浴室。
冷水從花灑里澆下來,他一邊沖一邊開口。
「深淵據點新增五個人,說明上海的消息已經傳到新宿了。大衛失聯加上收割者全滅,他們在收縮防禦。」
楊琳靠在浴室門框外面,背對著他。
「收縮防禦就意味著戒備等級拉滿。你那個讓石川去拉麵館演戲的計劃,風險會增加。」
「風險增加才好。」
王振華關掉花灑,抄起毛巾擦頭髮。
「越是神經緊繃的人,越容易對敏感信息反應過度。新增五個人不是問題,說明他們的決策鏈條在縮短。華盛頓授權本地指揮官自行判斷的可能性很大。」
楊琳轉過身,雙手抱在胸前。
「你確定那份假帳單能騙過他們?」
「第一輪驗證沒問題。艾娃連開曼銀行的內部水印都復刻了。他們要做深度核查,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時聯繫離岸銀行。但白石隆介今天會死。」
他走出浴室,開始穿襯衫。
「白石一死,松葉會炸鍋。渡邊今晚的代行會長宴會變成遺體告別會。三個若頭補佐搶位子的窗口期就在今天到明天之間。深淵的人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發現田中跟他們有資金往來,你覺得他們會選擇等四十八小時?」
楊琳沉默了幾秒。
「不會。他們會立刻動手控制田中。」
「控制的方式只有兩種。綁走審訊,或者當場滅口。不管哪種,都會在赤坂料亭製造混亂。渡邊和田中同時出事,井上武就成了唯一站著的若頭補佐。」
王振華系好襯衫最上面那顆紐扣。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不急。讓子彈先飛一會兒。」
他走出浴室。柳川英子已經把兩個藝伎叫醒了,正在低聲吩咐著什麼。
那兩個女人裹著浴衣,低著頭從後門溜了出去。
榻榻米上的紅繩已經被收進一個黑色布袋。
王振華在客廳的摺疊椅上坐下。
「英子。」
柳川英子小跑過來,跪在他身前。
「下午的事準備好了?」
「膠囊貼身放著。石川已經確認渡邊下午兩點會去醫院。探視時間通常不超過四十分鐘。兩點四十他出來,我三點進去。」
「渡邊的四個看守,你怎麼過。」
「石川幫我拿到了一套護工制服。特護病房每天下午三點換班,交接期十五分鐘。這段時間走廊最松。」
王振華點了點頭。
「三點之前,石川在歌舞伎町拉麵館演完那出戲。兩條線同時引爆。」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點開艾娃推送的最新消息。
深淵新宿據點的熱成像圖上,十一個紅點分布在七層和九層。
其中九層有三個紅點聚集在同一個房間裡,信號強度持續穩定。
「九層這三個人沒有移動過。從凌晨三點到現在。」
楊琳走到他身後,彎腰看屏幕。
「通訊監控設備的操作員。」
「嗯。」
王振華放大地圖。
深淵據點與歌舞伎町事務所之間的直線距離標註得清清楚楚。
一公里零三百米。
那三個操作員整夜沒動過位置,意味著他們的監聽範圍已經覆蓋了整個歌舞伎町核心區域。
「他們的定向麥克風能穿透我們這棟樓的牆壁嗎?」楊琳問。
王振華捏著白金戒指轉了一圈。
「這棟樓的牆體是老式的雙層灰泥結構,定向麥克風穿透率不超過百分之四十,拿到的都是殘缺碎片。」
「但如果石川在拉麵館打電話,那是露天環境。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會被他們吃得乾乾淨淨。」
楊琳直起身。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算好了。」
王振華站起來拿起西裝外套,走到窗邊。
歌舞伎町的早晨出奇安靜。
幾個醉漢歪歪扭扭地走在人行道上。
一輛清潔車緩緩駛過十字路口。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東京清晨。
十一個小時後,這片區域方圓四公里內的權力格局將被徹底掀翻。
樓下傳來趙龍壓低的嗓門。
「老闆,神戶來的第二批弟兄到了。十五個人,全部到齊,過關沒出岔子。」
王振華對窗外吐出最後一口煙。
「讓他們吃完早飯就換便裝散開。赤坂料亭周圍三百米,我要從下午一點開始有人盯著。」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楊琳和從裡屋走出來的柳川英子。
「今天這盤棋,只要有一個環節掉鏈子,全盤崩潰。」
他將菸蒂按滅在窗台上。
「所以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柳川英子摸了摸和服內袋裡那枚透明膠囊。
楊琳的手按在腰間刀鞘上,表情已經完全恢復了那副冷硬的軍人面孔。
剛才的紅色從她耳根上徹底褪去了。
但王振華知道那不是消失,只是被她壓進了一個更深的地方。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沖楊琳笑了笑。
「今晚事情辦完,換你。」
楊琳的耳根又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