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五的話,執諾當夜就報給了禽息。
禽息聽完,坐在燈下,半天沒動。
「水門是幌子啊。幌子擺得越真,真地方就越空。」他說。
「北門。」執諾說。
「北門。」
禽息站起來,披上衣裳。
「我這就去見屈都伯。」
屈都伯的營房在城北,離北門不遠。夜裡巡城的兵舉著火把,在巷子裡過,火光晃著。
禽息和執諾進了營房,屈都伯正在看城圖,案上擱著半碗冷粥。
「禽先生,這麼晚?」屈都伯抬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超靠譜 】
「北門今夜要出事。」禽息說。
屈都伯放下城圖。
「怎麼說?」
禽息把圖的事、鑰匙的事、原五的話都說了一遍。屈都伯聽著,臉沉了下去。
「北門的鑰匙,在誰手裡?」
屈都伯說:「北門門吏是老吳,管了北門三十年。」
「人呢?」
屈都伯沒答。他起身,抓起案上的劍。
「走。」
三個人到北門的時候,門洞裡的兵還醒著。一個兵抱著戟,看見屈都伯,忙站起來。
「吳門吏呢?」
「回屋了。他今夜不當值。」兵說。
「他的屋在哪?」
兵往城牆根一指。屈都伯大步過去,推門。門沒閂,屋裡空的,被褥還是熱的。
「跑了!」屈都伯皺眉。
執諾說:「跑不遠。北門的鑰匙,還在他身上。」
屈都伯回過身,看著門洞。
「把北門封死,今夜誰也不許開。」他說。
兵們應下,立刻去搬拒馬。屈都伯站在門洞裡,看著外頭,門洞外,山北小道黑黢無光。
「先生覺得他會從哪裡跑?」
執諾說:「他多半就在這附近,門今夜就要開。」
屈都伯看了他一眼。
「先生可有把握?」
「水門那把斷鑰匙是他扔的,今夜,他一定來北門。」執諾說。
屈都伯沉默了一陣。
他說:「好。今夜,我陪先生守北門。」
屈都伯是陘邑本地人,祖上三代守這道牆。他十六歲上牆,守到如今,鬢角白了。城裡人叫他屈都伯,沒人記得他的名。
他守城多年,信奉兩個信條:牆和人。
牆厚人少,人多牆薄。
屈都伯忽然抬頭。
「先生,社學的那些娃幾時送走?」
「還沒到時候。」
「到時候就晚了。城一破,門開兵襲,搶糧殺人,娃跑不遠。」屈都伯說。
執諾說:「娃我看著,你放心守城。」
屈都伯看了他一陣,沒再說什麼。他把刀往地上一戳,蹲下去,就著牆角那盞燈,拿布擦刀。
守北門裡外要防。屈都伯把門洞裡的兵撤了,只留幾個藏在兩邊的暗處。門閂上又加了一道鐵箍,新打的箍連鐵屑都還掛在上面。
執諾說:「他會帶人來的,開鎖的人不止他一個。」
「那就讓他們來。來一個,我殺一個。」屈都伯說。
三更過後,北門。
門洞裡的燈熄了,只留牆角一盞,燈芯留了一線,光縮成一團。執諾靠在門洞的牆上,懷裡抱著劍。屈都伯蹲在門洞另一頭,手按著刀柄。禽息在城頭,看著山北小道。
雪停了,風起了。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營火晃蕩。
四更,城頭上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是瓦響。
執諾抬起頭。
門洞外,山北小道的那一頭,有了動靜。黑影,一個,兩個,貼著石壁摸上來,腳落地不響。
第三個影子跟在最後。
一共三個。
執諾的手握緊了劍。
三個影子摸到門洞外十步停住,前頭那個抬手比了個手勢。
門洞裡,一個人從牆根站起來。
是吳門吏。他不知什麼時候從牆根的一個暗處鑽出來,手裡拿著一串鑰匙。
「開。」外頭的影子低聲開口。
吳門吏走到門邊,要把鑰匙往鎖眼裡插。
執諾動了。
劍出鞘,白光一閃,架在吳門吏的脖子上。
「手拿開。」
吳門吏一抖,鑰匙掉在地上。
外頭的影子同時動了,前兩個撲進門洞,剩下一個往後跑去。
屈都伯拔刀迎上,門洞窄,兩下里撞在一處。
執諾一腳把吳門吏踹到牆角,回身擋開一刀。刀擦著他的肩過去,釘在門框上。
黑影拔刀再砍,劍光斜刺里到了。
是聶晏。
他從城牆上翻下來,落在門洞外,一劍劈開第三個影子的退路。
第三個影子轉身要跑,聶晏追上去,一劍,從背後透過去。影子撲倒在山道上再也不能動了。
兩個影子見勢不妙,一個撲向執諾,一個去夠地上的鑰匙。
執諾側身,劍走空,劍鋒順著影子的手腕划過去。影子手筋被割,手上的刀落地,執諾抬腿把他踹翻。
另一個影子夠到了鑰匙,抓起就往門邊爬。
聶晏的劍到了。
「別殺他!」執諾急忙大喊。
聶晏的劍停在半空,劍尖離影子的後頸一寸。他收了劍,一腳踩住影子拿鑰匙的手。
「問話。」執諾說。
影子不答。腮幫一咬,牙關就鎖死了。
聶晏掐住他的下巴掰。掰開後發現假齒內的毒囊已經咬破,毒以入腹。
聶晏說:「鴆齒。滅口的。」
影子走的時候很痛苦,蜷縮在地上抖了幾下。
門洞裡靜下來。屈都伯提刀站在門邊,喘著氣。
執諾走到牆角,把吳門吏拎起來。
「你哪來的鑰匙?」
吳門吏不答。
「北門只有一把鑰匙,他手裡這串是仿的。」屈都伯說。
執諾說:「仿的也是鑰匙。開了門,人就進來了。」
吳門吏抬起頭,看著執諾。
「你們守不住的,城外的兵比你們的戈矛都多。」他說。
「你為什麼開這個門?」
吳門吏的臉在燈下陰暗。
他說:「我的兒在雍地,四年前送去學做買賣,前日有人捎話來,說他現在在他們手上,只要我開一道門,他們就放我兒和我團圓。」
門洞裡沒人說話。
「他是遺腹子,我兄也死在兵馬下,我就剩這一個兒了啊!」吳門吏哭嚎。
「我是管了北門三十年!可那又怎麼樣?這門再重要都比不過我的兒啊!」
「這就是你的理由?」
吳門吏低下頭,嗬嗬地苦笑。
屈都伯的刀架起來。
「都伯。」執諾說。
屈都伯的刀停在半空。
執諾說:「交給城上。按軍法。」
屈都伯嘆了口氣,把刀收了。他招呼兩個兵把吳門吏捆了押走。
聶晏把地上的鑰匙撿起來,遞給執諾。
「看樣子仿的人經驗老道,手熟的人城裡不多。」
「嗯。」聶晏把外頭那具屍體拖進來,翻過他的臉,解下黑巾塞進懷裡。
他說:「第十二個。」
城頭上,禽息下來了。
「山北小道還有沒有動靜?」
「沒有了,今晚就這三個。」聶晏說。
禽息走到門邊,看向門洞外頭。
「今夜守住了。」他回身,看著北門的門閂。
「把門閂再加一道。」他對屈都伯說。屈都伯應了。
執諾走到門邊,看著吳門吏留下的那串鑰匙。
新鑰匙的齒口,他越看越熟。
「仿鑰匙的那個懂鎖,水門那個兵也懂鎖。」
「你是說那個兵還沒死?」
「他被人用完扔了。」執諾說。
聶晏在一旁擦劍。
他說:「還剩一個。」
「你怎麼知道還剩一個?」
聶晏把劍收回鞘。
「這只是口頭禪。」
押走的吳門吏在天亮前就過了堂。他沒再辯,只在畫押的時候抬頭問,他能不能捎個信去雍地。
執諾沒應。按軍法,通敵的人屍首進不了義冢。
北門換了崗。禽息社裡的兩個老人守門閂,鑰匙分作兩半,一半在都伯營里,一半在禽息手裡。屈都伯驗過崗看了一陣。
「先生管著娃,如今又管著半把鑰匙。」屈都伯說,「呵。你這擔子快趕上我了。」
執諾說:「都伯守的那道牆才是關鍵。」
屈都伯哼了一聲,把刀往肩上一扛,巡城去了。
天快亮的時候,執諾回到社學。
娃們還沒起。院裡只有灶房的火,隔著窗紙透出一點紅。
他進屋坐在案前,把那把仿的鑰匙拿出來,對著燈看。那齒口的磨麵還新。
天亮,娃們起來念書。今日念的字,執諾在牆上寫:門。
「門是做什麼的?」他問。
「關起來的。」一個娃說。
「還有呢?」
娃們想了一陣,有個大些的娃說:「門裡頭是人。」
執諾點了點頭。
「對咯,門裡頭是人。」他說。
娃們跟著念。念到「守」字,聲音齊了。
上午,禽息回來一趟,臉色不好。
他說:「城上的事,都伯壓下去了。吳門吏的事沒往外傳,怕傳出去人心要散。」
「內應的事呢?」
「只說是巡城抓了三個探子。北門的兵換了一茬,門吏換了社裡的人。」禽息說。
他坐下,喝了口冷水。
「先生,北門是堵上了。可堵了一處,還有別處。」
「比如?」
「比如,」禽息看著牆,「社學底下那條地道。」
禽息說:「地道通北山。北山的小道通城外。若有人知道地道,從地道出去,引兵進來,比開城門還快。」
「知道地道的人,有幾個?」
「社裡三個人。我,一個老執事,還有你。」禽息說。
「老執事呢?」
禽息說:「昨日還在。今早我去找他,人沒了。」
執諾把那串鑰匙擱在桌上。
「黑影還剩一個。」禽息抬起頭,「可開門的手,未必只有一隻。吳門吏抓了,還有一個,興許就在我身邊。」
日頭上了東牆。城頭上,一聲悶響,是滾木從垛口上滾下去,砸在南邊的雪地上。
雍人開始試攻城了。
禽息站起身,走到院裡,娃們還在念書。他站在廊下,回頭對執諾說:
「先生,地道的事,今夜就辦。」
「怎麼辦?」
「堵死。巨石推入,泥巴填埋。」禽息說。
「堵了,娃們怎麼出去?」
禽息說:「真到了那時候,多半只有上天這一條路了。」
「今夜,我陪你去。」
夜裡,兩個人打著燈籠,下了地道。
地道在社學正間底下,一塊石板蓋著,石板邊上的土是新的。禽息揭開石板,一股潮氣湧上來。
地道窄,只容一個人彎著腰走,土壁上有抓痕,是前人爬出去的時候留下的。
「地道通北山,走一個時辰。」禽息在前頭帶路,燈籠照著他腳下的土,「是前朝修的,社裡接手的時候就已經在了。」
執諾跟在後頭,地道里沒風,燈籠的火苗直直地往上竄。
走了約莫一里,地道開始分岔。
「岔道是堵了的。正朝修的時候,分了三條,其中兩條早就塌了,只剩這條通北山。」禽息說。
他又往前走,走到一處土壁前。
「這裡。」
土壁上有一處新土,顏色比旁的土深。
禽息說:「前日我來查,這裡還是實的。今日土鬆了。」
他伸手一推,土簌簌往下掉。
「有人動過。」
執諾湊近了看。新土底下,露出一個洞,洞口用碎石填著,填得不實。
「從外頭挖的?」
「是裡頭。」禽息吹了吹手上的土。
「老執事。」執諾說。
禽息沒答。他把碎石又填回去,拿腳踩實。
他說:「今夜先填上,明日我換人,老執事的屋子得空出來。」
兩個人回到石板下,禽息先上去,執諾後上,石板蓋回去,把土踩平。
禽息站著沒動。
「老執事要是還在,這個洞,挖不成。」
執諾沒接話。
風把院裡的樹枝吹響。燈籠的火苗在風裡晃,照著前頭的路。
天亮,雍人攻城了。
十幾個人抬著一根粗木,木頭一端包了鐵往南門上撞。每撞一下,城門就響一聲,土灰就從門楣上簌簌往下掉。
城頭上,滾木礌石往下砸,撞車的人剛死一批,另一批又補了上來。
撞了半日,南門的門軸鬆了。屈都伯提刀上了城,站在垛口邊上喊,聲音讓風吹得斷斷續續。
執諾上城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城頭上到處是血,守卒抬著傷兵下城,甲葉上沾著泥。禽息站在垛口邊,一身灰,手裡拄著一根斷矛。
「南門守住了,明日他們換地方。」他說。
「換哪裡?」
禽息說:「水門。水門薄。」
執諾往南看。南樑上的營盤裡,黑旗還在。營里有人在扎雲梯,紮好的靠在一處。
「他們有雲梯。」
「有。雲梯一上牆,就是短兵相接。」禽息說。
他抹了把臉。
他說:「先生,回去看著娃。城上有我們。」
執諾下城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禽息站於垛口邊拄矛南看,他的背在暮色里直立,沒有因疲倦而彎下,夕陽輝光打在身側,面龐因背光模糊不清。
「英姿異常。」
執諾感嘆道。
回到社學,娃們在院裡念書。念的是今日的字:門。
院裡的書聲朗朗,附著著城頭上的滾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