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第七日,城裡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落在瓦上,落在巷子裡,落在社學後牆根那座新墳上。墳上的土還沒凍實,雪一蓋,看不出是新墳了。
清早起來,執諾去灶房生火。柴在廊下碼著,他抱了一捆,蹲下去引火。火起來,映著他的臉,映著灶膛里紅亮的炭。
娃們陸續來了。今日學的是新字,執諾在牆上寫:雪。
「雪底下的麥,睡一覺。」他說,「開春就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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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們跟著念。念到「綠」字,聲音高了些。
教書的老先生坐在廊下聽娃念書。他年紀大,耳朵背,聽不清娃念什麼,只聽到聲音齊整,他點頭。
上午,禽息從外頭回來,肩上落著雪。
「城外的雍人,今日在扎雲梯。」他說,「南樑上的營盤,比昨日又寬了些。」
「要攻城了?」
「快了。」禽息說,「雲梯紮好,少則五日,多則十日。」
他把雪從肩上拍掉,走到灶房門口,看著裡頭的火。
「先生,社裡有一件事,要託付你。」
執諾往灶里添了根柴。
「講。」
「城守得住,娃們就在城裡念書。城守不住,娃們就得從地道走。」
執諾的手停了一下。
「地道?」
「社學底下,通著一條舊道。前朝修的,通到北山。道比較窄,只能走人。」
「你要我做什麼?」
「真到了那一日,」禽息說,「先生帶他們走。」
灶房裡靜下來。
「你守城。」執諾說,「我帶娃?」
「先生帶他們走地道。」禽息說,「我留在城上。」
「你呢?」
「我是社裡的人。」禽息說,「得在城上,這是我的職責。」
執諾看著他。雪從灶房門口飄進來,落在地上化了。
「諾,我受了,記得給我拿三金。」他說,「你得活著。」
禽息笑了笑。
「活著幹什麼?」
「活著看娃長大。」
禽息沒答,搖搖頭,轉身出了灶房。
雪落在他肩上,他往院裡走,娃們看見他就圍上去,他蹲下來,一個一個摸頭。
有個小娃娃拽著他的袖子,問他,媽媽什麼時候來接。
禽息說,城開了就來。娃信了,高興地跑開了。
執諾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這一幕。
下午,執諾去北街公倉看端木行。
公倉門口有兵守著。端木行從裡頭出來,看見執諾,招了招手。
「先生來得正好。」他說,「有件事,正要找你。」
他領著執諾進了公倉後頭那間屋,屋裡擺著字擔。
「字擔我每日查一遍。」端木行說。
他走到牆角蹲下撬開一塊磚,從磚底下取出一個東西。
是一張紙。
端木行說,「我夜裡睡公倉,有人從門縫塞進來的。」
執諾接過紙。紙上畫的是陘邑城,四門、城牆、水門都標著。水門的位置被圓圈打上了標記。
「這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端木行說,「估計是讓我重點防範那裡。」
執諾看著那張圖。
「水門的柵,加了嗎?」
「加了。前日加的,屈都伯親自盯著。」
執諾把圖折起來收進懷裡。
「圖給我。」他說,「你繼續守倉。」
端木行點了點頭。
執諾出了公倉,往水門走。
水門在城牆西南角,陘水從山裡下來,穿城而過。水門上橫著石橋,橋頭立著石樁。橋下的水聲,隔著老遠就能聽見。
守水門的兵比別處多。執諾走到橋頭,往下看。水面上結著薄冰,冰下水流得急。
「幹什麼的?」
守卒打量他幾眼。
「你是社學那個教字的?」
「是。」
「禽先生的人。」守卒的語氣鬆了些,「禽先生交代過,水門日夜加崗。」
「柵在哪?」
守卒指了指橋下。橋下的水門洞裡,橫著一道鐵柵。
「前日又加了一道。」守卒說,「人鑽不過去的。」
執諾看了一陣,轉身走了。
回社學的路上,雪停了。街上的雪踩實了,腳底打滑。
一個賣炭的老漢推著獨輪車,車上的炭讓雪蓋了一層白,老漢也不撣,推著往前走。
執諾讓開路,看那車走遠。
回到社學,天已經黑了。娃們放了學,院裡空下來。執諾坐在灶房門口,把那張圖又拿出來看。
水門,標記。
他想起聶晏說過的話。他們進城不為殺人,只為找東西。
找東西先看人,看人先看娃。
娃在社學。社學在北邊。水門在西南。
不對。
他把圖翻過來。紙的背面有一行淡淡的小字。
正月,水門開。
執諾的手停住了。
正月是開春。水門開未必是外頭的人來開,也許是裡頭的人。
他站身往禽息的屋子走,禽息在屋裡核冊子,執諾把圖放在他面前。
「哪來的?」禽息問。
「公倉。」執諾說,「前夜有人塞給端木行的。」
禽息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正月,水門開。」他念出來,抬起頭。
「雍人要在正月攻城。攻城的先鋒從水門進,水門的柵有人從裡頭開。」
「城裡有內應。」執諾說。
「有。」禽息說,「而且看樣子藏得很深。」
屋裡靜下來,火光晃了晃。
「怎麼辦?」
「不聲張,避免打草驚蛇。水門日夜加崗,換社裡的人去守。內應開柵多半得在夜裡沒人的時候。」
「正月還早。」
「不早了。」禽息說,「今日是臘月初八。」
執諾算了算日子。臘月還有二十來天,過了年,就是又一個正月。
「這些日子,」禽息說,「我們得把這個人找出來。」
「找不出來呢?」
「找不出來,」禽息說,「就守到正月,水門多派點人。」
他把圖折起來,收進懷裡。
「禽息。」他忽然叫住他。
「嗯?」
「你怕麼?」
禽息笑了笑。
「怕。」他說,「怕得要死。可怕有什麼用?怕也得守。」
他吹了燈,屋裡黑下來。
執諾走出屋子,雪還在下。落在院子裡,落在娃們念書的廊下,落在社學後牆根那座墳上。
他站在雪裡,抬頭看天。
沒有星,沒有月,只有雪片片下落。
夜裡,聶晏來了。
這回他沒有蹲牆頭,是從院門進來的。院門沒閂,他推門進來,站在廊下抖雪。
「今日有兩個人在城裡,一個看鋪子,一個看井。」
「看井做什麼?」
「他們看的是水。」
執諾把圖的事說了。聶晏聽著,沒插話。
「從裡頭開,得有鑰匙。」聶晏說.
「鑰匙?」
「開柵得開鎖,開鎖得有鑰匙,鑰匙在誰手裡,內應就是誰。」
「守水門的兵?」
「不止。」聶晏說,「加柵的人,管倉的人,畫圖的人。一環扣一環,環上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是那個人。」
他從懷裡摸出一條黑巾,擱在廊下。
「第十一個。」他說,「今夜在井台邊蹲的那個,我問他他不說,我就送他走了。」
「你不怕驚著內應?」
「驚著了才好。」聶晏說,「他動了,就露頭。露頭就抓。」
他站起身。
「我在暗,敵在明,他越急我越好找。」
說完,人出了院門,往巷子深處去了。
第二天,禽息把社裡的人分了兩班,一班守水門,一班守社學。他自己則上了城頭,跟屈都伯一道看城。
執諾留在社學,白日教字,夜裡核冊。
第三日,水門那邊出了事。
守水門的一個兵,夜裡不見了。換崗的時候人沒來,找到他家裡人也不在。
他媳婦說,昨夜有人來敲過門,他出去了就沒回來。
禽息把這消息帶回來的時候,臉沉得像暴雪天。
「鑰匙呢?」執諾問。
「在他身上。」禽息說,「他管著水門第二道柵的鑰匙。」
「人不見了,鑰匙也不見了。」
「是。」禽息說,「那個人,動手了。」
執諾想起聶晏的話。
「他在哪?」
「不知道。」禽息說,「但他拿了鑰匙,就一定要去水門。去水門就得過橋,橋頭有人守。」
「守得住嗎?」
禽息沒答。他看著窗外,雪又下起來了,比前一場大。
「今夜,」他說,「我去守水門。」
執諾也去了。
兩個人換上守卒的衣裳,站在橋頭。雪落下來,落在戟杆上,落在橋下結冰的水面上。
夜深了,城裡的燈滅了,橋頭只剩一盞風燈照著水門的門洞。
三更過後,橋那頭有了動靜。
一個人影縮著脖子貼牆根走。走到橋頭站住,往風燈這邊看。
守卒喝了一聲。
那人影轉身就跑。
執諾追出去,雪地上一行腳印往西去。他追進巷子,巷子盡頭是水門外的水渠,人影翻過渠沿,不見了。
執諾站在渠邊,發現腳印沒了。
他低頭,看見渠沿的雪裡,有一樣東西。
是半枚鑰匙。他撿起來,握在手裡。
水門第二道柵的鑰匙,斷了。那人跑的時候,把鑰匙折斷扔了。
他開不了柵,也不讓別人開。
執諾回橋頭,把鑰匙交給禽息。
禽息看著那半枚鑰匙,突然想到什麼。
「聲東擊西!」禽息把鑰匙收起來,「他要我們守水門。守水門的人多了,別處就空了。」
執諾心裡一沉。
「別處是哪裡?」
禽息抬起頭,往北邊看,是社學,也是北門。
「快!我們回去!」
兩個人往社學跑,一躍五丈,飛檐縱壁。
到了社學門口,發現院門開著。執諾的心一緊,衝進去。
院裡娃們睡著,樑上的冊子一本沒少。
灶房門口,站著一個人。
身影較瘦,個不高,裹著一件舊棉襖,手裡提著一盞燈。
執諾站住。
那人慢慢轉過身。火光里,他的臉看不清,只看見他的一隻手。
那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在抖。
「你是畫圈的人。」執諾說。
那人沒答。他抬了抬那隻抖著的手,往灶膛里指了指。
灶膛邊,擱著一小片樺皮。
執諾走過去,拿起樺皮。樺皮上畫著一個圈,邊上新添了一道,朝著北。
「你畫的。」執諾說。
那人點了點頭。
「你是台里出來的。」
那人又點頭。他張了張嘴,像是不知如何開口。
「我是背東西翻牆走的那個。」
執諾的手停住了。
焚台夜,翻西牆,背包袱,往南跑。這幾個關鍵詞串起來,加上前面的猜測……
「師哥。」執諾喊道。
那人沒應。
他伸手指了指執諾的懷。
「你懷裡的那片拓是半片,另外半片,夫人在城外等著。」
執諾一震。
「城外?」
「北門外,山北的村子。」那人說,「她在那裡等了十年。」
那人說:「我進城,本是要告訴她東西到了,可我進得來出不去。」
「你怎麼知道她在北門外?」
「她托人捎過話。」那人說,「話是三個月前捎的,走的就是北門。捎話的人說,她在城裡也留了一份,等著人來取。」
執諾想起漆盒底那張紙。開春,北門外。
「她在城裡留的那份我取了。」執諾說,「在漆盒裡。」
「那你手裡的東西就齊了。」那人說,「齊了就該往北去了。」
「北門封著。」
「所以,有人要開它。」
執諾明白了。
「水門是幌子。」他說,「內應要開的是北門。」
「水門開,是給守軍看的。」那人說,「北門一開,雍人從山北小道進來,城就破了。」
屋裡靜下來。火在灶膛里燒,柴響。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夫人等的人,不能死在城裡。」那人抬起頭,看著執諾,看了很久。
火光里,他的眼睛裡有一點亮。
「你長得,很像夫人。」
執諾沒說話。
「你叫什麼?」執諾問。
「原五。」那人說,「台里灶上的,排行第五。夫人叫我五哥。」
他把燈擱在灶台上,火光照著兩個人的臉。
「我這條命,是夫人從火里拽出來的。十年了,我背著這個包袱,從南走到北,從北走回南。」
「東西呢?」
「在社裡。」原五說:「禽息手裡的,不止是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