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森川宗吉
董川奉上茶,本欲退下,方既白使了個眼色,示意其站在身後聽宣。
他便老老實實地站在組長的側後方。
擡眼看了看,只覺得這場景有些滲人。
堂廳里擺放一張草蓆,草蓆里是一具屍體,天氣已經開始轉熱,屍體已經隱隱有臭味散發出來。
組長正在招待客人飲茶。
這個客人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這裡,還在外面哭喪,把他們兩個嚇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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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森川先生是有馬賢二先生的朋友?」方既白面帶驚訝之色,他打量著面前這位擅入者。
「是的,溫理事。」森川宗吉點了點頭,面色依然有些悲傷,「我與有馬君是同鄉好友,驟聞有馬君在法租界不幸遇害,心中悲傷不已……」
「森川先生,你是如何找到此地的?」方既白對此很好奇。
「是佐賀同鄉會社的人告知我有馬君遇害的事情的,我提出要見有馬君,他們告知我有馬君的遺體剛剛被法租界移交,其身後事已經被交由溫理事全權代理,給了我此地的地址。」森川宗吉說道。
「原來如此。」方既白恍然大悟。 「溫理事,這……」森川宗吉指了指地上用草蓆草草收斂的屍體,「有句話鄙人不吐不快,這,為何如此簡漏?」
「森川先生誤會了。」方既白苦笑一聲,搖搖頭說道,「有馬先生的遺體是剛剛從法租界移交,一切都還很倉促,還沒有來得及好生收斂遺體。」
他對森川宗吉說道,「不過,森川先生放心,佐賀同鄉會那邊已經委託我來處理治喪事宜,棺槨石碑、法事、停靈事宜已經在準備了。」
「是我誤會了。」森川宗吉西裝革履,戴著小圓眼鏡,說話也是斯斯文文的,連忙道歉,「溫理事辛苦了。」
「有馬先生乃本分良善之日僑,卻無端在法租界被反日暴徒殺害,此事駭人聽聞,令人髮指。」方既白正色道,「大道市市府方面已經主動提出來為有不幸遇害的有馬先生舉辦公祭大會。」
他對森川宗吉說道,「相關的治喪委員會已經成立,大道市市府的陳申振副科長與我共同負責治喪委員會事宜。」
「此事我已經知曉。」森川宗吉點點頭,他面露感激之色,「有馬君不幸客死異鄉,令人悲痛,然則能得上海官民如此人道對待,為其不幸遭遇發聲,並且厚葬,我很欣慰,也很感激。」
方既白看了森川宗吉一眼,他現在無法確定森川宗吉是否知道有馬賢二的真實身份。
只不過,此人的表現來看,他似乎是只知道有馬賢二是在法租界開日雜店的日本僑民?
「還不曾詢問森川先生現在是做什麼工作的?」方既白遞了一支菸捲給森川宗吉,他隨口問道。
「我在青田商行做事,奔波餬口而已。」森川宗吉說道。
方既白點了點頭,「森川先生上一次見到有馬先生是什麼時候?」 「大概是兩個月之前吧。」森川宗吉說道,說著,他皺起眉頭,「溫理事為何問這個?」
「森川先生不必誤會什麼。」方既白表情一肅,「有馬先生乃本本分分的僑民,卻無端被殺,這件事法租界那邊雖然說是江洋大盜劫殺,不過,想必你也知道了,貴國駐上海總領事館方面安排相關人員在調查,現在初步懷疑是反日暴徒行兇殺人。」
「溫理事的意思是?」
「現在無法確定是反日暴徒隨機殺人,還是就是衝著有馬先生去的。」方既白正色說道,「如果是後者的話,不排除對方是衝著有馬先生本人,還是說會對有馬先生的親友也有傷害的意圖,所以……」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森川宗吉點點頭,「只是,有馬君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在滬上經營商鋪的僑民,我實在想不通歹人為何要害他。」
他露出思索之色,搖搖頭,「要說親友的話,有馬君的家人都在佐賀的家鄉,朋友的話……」
森川宗吉悶悶的抽了一口菸捲,「他是一個性格有些孤僻的老實人,除了與我這個同鄉偶爾會一起吃酒,我沒聽說他還有什麼朋友。」
「那,森川先生你最近有沒有碰到什麼奇怪的事情,或者是有什麼陌生人接近?」方既白立刻問道。
「沒有,我就是一個背井離鄉,來滬上謀生的本分僑民罷了。」森川宗吉搖搖頭,他疑惑地看著方既白,「溫理事的身份似乎不像是我所了解的那麼簡單吧。」
「森川先生,你只需要曉得我是為大日本帝國做事的,是貴國的朋友,不必憂心其他。」方既白微微一笑,說道。
森川宗吉盯著方既白看了幾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我已經安排人去採購上好的棺木,隨後會將有馬先生的棺槨移靈至西本願寺,西本願寺的高僧會為有馬先生誦經做法七日。」方既白語氣誠懇,帶了幾分憐憫之意,「停靈七日後,將在西本願寺為不幸遇難的有馬先生舉辦公祭大會。」 「有馬君突遭橫禍,卻能得此厚葬禮遇,也算是一樁欣慰了。」森川宗吉感嘆說道。
「森川先生是有馬先生的同鄉好友,也是有馬先生在上海唯一的朋友。」方既白看著森川宗吉,「關於有馬先生的身後事,我這邊對於貴寶地的風俗民情不甚了解,如果森川先生有時間的,還望能多多提供建議和幫助。」
「這是應該的。」森川宗吉點了點頭,「我回去就向東家請假。」
他輕嘆一聲,「有馬君蹉跎一生,能送他最後一程,作為他的好友,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如此最好。」方既白高興地點點頭,「我代有馬先生謝謝森川先生。」
「是我應該謝謝你才對。」森川宗吉起身,向方既白微微鞠躬,「溫理事,辛苦了。」
方既白也連忙起身回禮。
「溫理事。」森川宗吉看著方既白,語氣略帶悲傷之色,「有馬君在佐賀的家鄉還有親人,他客死異鄉,我想問一下他的遺物現在在何處?」
「作為他在上海唯一的同鄉好友,我有義務將他的遺物妥善安置,屆時會親自帶回佐賀,轉交給他的家人。」森川宗吉說道。
「遺物?」方既白愣了下,他扭頭問董川,「小笠原君安排人送來有馬先生的遺體的時候,可曾送來相關遺物?」
「沒有。」董川連忙搖頭,「只是送來了這位先生的遺體,並沒有其他東西。」
「這樣啊。」方既白皺起眉頭,然後他看向森川宗吉,「森川先生,我這邊暫時沒有收到轉交的有馬先生的遺物……」 他盯著森川宗吉看,暗中觀察他的神色,「森川先生,可是有馬先生有什麼貴重的遺物?」
「不不不。」森川宗吉搖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也不知道有馬君的遺物是不是貴重,只是覺得,他客死異鄉,怎麼著也要有些遺物帶回家鄉,給親人留下可寄託哀思的東西吧。」
「是這個道理。」方既白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此事我會記在心上,幫助打聽一二的。」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不過,森川先生你也知道,許是殺害有馬先生的暴徒為了製造入室搶劫殺人的假象,同德坊的日雜店是遭遇了洗劫的,恐怕即便是有馬先生有些物品還殘留,也多是一些日常不值錢的東西了。」
「這個我也知道。」森川宗吉嘆口氣,點點頭說道,「我也不指望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他主動遞了一支菸捲給方既白,「溫理事,你這邊幫忙打探一二,有馬君可有書信、書籍、文字等物品留下,或者是隨身的衣物日常用品什麼的,這些東西雖然不值錢,卻是可寄託哀思的。」
「我明白了。」方既白正色點頭,「森川先生放心,我會去幫忙打聽的。」
「有勞了。」森川宗吉忙不迭起身道謝。
森川宗吉離開後,方既白嫌棄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他捂著鼻子對董川說道,「這天也開始熱了,屍體放不住,你快去,聯繫一下棺材鋪,先找一副棺材收斂一下。」
說著,他擺了擺手,「臭死了。」
「組長。」董川也捂著鼻子,「這棺材有很多種,你看是選……」
「風光大葬,風光大葬你不明白嗎?」方既白沒好氣說道,「日本人說了,要風光大葬。」 「明白了。」
「你明白個屁。」方既白皺著眉頭,「這樣,你去棺材鋪跑一趟,看看都有什麼棺木,價格幾何,然後回來匯報給我。」
「是,屬下明白。」
董川離開後,方既白點燃了一支菸捲,他目光平靜地看著被草蓆裹著的屍體,就像是在打量著被宰殺的畜生。
森川宗吉!
他來到院子裡伸了個懶腰,卻是在回憶起方才與這個有馬賢二的佐賀同鄉好友的交談過程。
這個森川宗吉來的突兀,難免引來他的注意。
森川宗吉果真是有馬賢二的同鄉好友?
他不確定。
不過,這似乎不應該有假。
只不過,森川宗吉的言語中的一些話,卻是引起了方既白的興趣。
正是因為此人來的突兀,方既白心中一動,主動提及請此人以同鄉好友的身份幫忙參與治喪相關事宜,這是一個試探。 森川宗吉果斷開口答應。
從『唯一的同鄉好友』的身份來看,森川宗吉願意幫忙送好友最後一程,這似乎是合理的。
但是,仔細琢磨之下,卻又似乎不那麼合理。
他說的是有時間地向森川宗吉多多請教。
而森川宗吉則是明確表態可以請假來幫忙。
而最讓方既白起疑心的是,森川宗吉主動提及索要有馬賢二的遺物。
索要遺物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人死了,幫助好友妥善安置遺物,屆時帶回家鄉給其親友,這沒有問題。
他感興趣的是,森川宗吉主動提及了有馬賢二的書信、書籍。
當然了,書信、書籍,尤其是前者,確實是死者留給親人的能保存、寄託哀思的遺物。
只不過,方既白下意識的就想起了從有馬賢二所藏之暗格發現的那一份地圖。
森川宗吉提及書信、書籍、文字什麼的,他難免會產生某種懷疑。
這人是衝著那一份地圖來的? 他剛來到勞勃生路,有馬賢二的屍體剛剛送過來。
這個森川宗吉來的太過突兀,也太迅速了,似乎有些神秘。
方既白心中一動,他索性直接鎖門,騎著洋車子朝著新亞大飯店而去。
……
「森川宗吉?」小笠原宏皺眉問道。
「是的。」方既白點點頭,「屬下剛到勞勃生路,還沒有來得及坐下來休息,這位森川先生就到了。」
「森川先生說是有馬君的同鄉好友,驟聞有馬君遇害,他說是從佐賀同鄉會那邊知道有馬君的遺體從法租界移交了,就打聽著找到了勞勃生路。」
「我打一個電話問問。」小笠原宏思忖道,「這個人我也沒有聽說過。」
他拿起電話,要通了佐賀同鄉會。
「多謝,我知道了。」小笠原宏掛掉電話。
「森川宗吉確實是有馬賢二的同鄉好友。」小笠原宏對方既白說道,「兩人是同一個鎮上的,嚴格說起來,有馬君還與森川家是世交,有馬君的父親與森川宗吉的父親是好友。」
「原來如此。」方既白點點頭,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如此我就放心了,對方突然找上門,我還覺怪呢。」 「不,這件事有些奇怪。」小笠原宏卻是皺起了眉頭。
「奇怪?」方既白露出不解之色,「小笠原君,哪裡奇怪了?」
他問道,「既然對方確定是有馬君的生前好友,他獲悉有馬君不幸遇害,主動找來也是情理之中。」
「森川宗吉作為有馬的好友,知道他遇害了,主動找來幫助處理後事,這並不奇怪。」小笠原宏沉聲道。
「溫桑。」他看著方既白,「只不過,你不覺得這個森川宗吉來的太過迅速了嗎?」
「嗯?」方既白愣了下,他露出思索之色,「小笠原君你這麼一說,確實是有些奇怪,我剛到勞勃生路,這位森川先生就到了。」
「不過,這位森川先生也說了,他是從佐賀同鄉會那裡打聽到的消息。」他對小笠原宏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