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我們走

  司徒俊彥已經沒有力氣再踹這傻大兒一腳了。

  他看了一眼司徒芷,這一眼欲言又止,很有些蒼涼寂寞的意味。

  他想,要是放在以前,他的女兒絕不允許任何人威脅他,可現在,她就坐在那裡,冷眼旁觀著一切。

  就仿佛,他從沒有養過她。

  亦仿佛,她從沒有護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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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樓,段妄對著木門連踹了三腳,小腿肌肉隱約發麻,才堪堪將門踹開。

  「砰」的一聲,遭受了三次槍擊和連番踢踹的門終於開了。

  段妄臉上沒有破門而入的喜悅,只慌張的跑進屋裡,還未看清司徒岸在哪兒,就先聞到了一股狗尿味。

  司徒岸床邊,一隻黑不溜秋,胖的離奇的小狗,正戰戰兢兢的看著段妄。

  它四肢短小,還不能自己爬上床去,面對高大兇狠的外來者,它只能蜷縮在床下,發出恐懼的嗚咽。

  昨晚司徒岸睡覺的時候,怕外面人多手雜,就將小狗抱進了自己屋裡,它也乖,沒有鬧著要上床,自己鑽去了床底下睡覺。

  可今早司徒俊彥來的太早了,他餵司徒岸吃藥的時候,它還沒睡醒,管家來的時候,它也還在睡。

  如此這般,等小狗再睜開小狗眼時,房門已經關死了。

  今天一整天,它憋著尿撓門,餓的嗚嗚叫,好幾次想跳去床上舔醒司徒岸,都不能成。

  最後憋的沒辦法了,只好在屋裡尿了好幾坨,又去浴室的馬桶里喝了點水,自己也很害臊。

  段妄顧不上這些異味,大步走去了床邊。

  小狗嚇的亂叫亂跑,慌不擇路的跑進了浴室。

  床上,段妄俯身將側身睡的司徒岸翻過來,終於看見了那張牽掛已久的臉。

  叔叔瘦了好多,病西施似得,脖子都細了一圈,臉色也不好,氣息緩慢到不仔細聽就發現不了。

  段妄兩手發抖,跪在床邊聽他心跳。

  有心跳。

  只是很慢。

  段妄擦了一把臉上的淚,起身將司徒岸抱起來,原想就這麼出去了,可又怕出去之後再遭圍堵,自己不好動作。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司徒岸放回床上,伸手抽出他身下的床單。

  緊接著,他蹲下身,將司徒岸背在背上,又用床單把司徒岸兜起來,再將床單的兩頭拉到自己身前,在胸口處打下死結。

  這樣,兩人就非常緊密的貼合在了一起,像一顆雙黃兒的蠶繭,輕易不能分開。

  可即便如此,段妄還是覺得不牢靠。

  他騰出手來後,又背著司徒岸走去窗邊,將窗簾上的兩根綁帶拆下,打成活結。

  他用一根活結套住司徒岸的手,讓他的雙手像圍脖一樣環在自己脖子上。

  又用一根活結套住司徒岸的腳,讓他的雙腿像皮帶一樣纏在自己褲腰上。

  做完這些,段妄又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告訴自己別再哭了。

  可下一瞬,他又覺得他背上的司徒岸太輕,輕的像一隻空心的陶瓷娃娃,忍不住就要掉眼淚。

  「我們走。」

  段妄這樣說著,便抬腳向著門口走去,可小胖狗竟從浴室里鑽了出來。

  它仿佛害怕的夠了,終於想起自己是條護衛犬了,於是便鼓足勇氣攔在了段妄面前。

  段妄頓了頓,也想起司徒岸給自己發過的照片。

  照片裡,司徒岸抱著小狗坐在花樹下,一人一狗看起來十分親密的樣子。

  那,既然這隻小狗是叔叔養的,就一併帶走吧。

  段妄一手向後按住司徒岸,又蹲下身子撈起小狗,將它塞去了身後的床單兜里,還囑咐了一句。

  「不許尿叔叔身上。」

  「汪!」小胖狗儘可能凶的叫了一聲,可看著眼前這隻體型巨大的人形生物,又很快的慫了,並悲哀地接受了自己和主人都已被俘虜的事實:「嗚。」

  ......

  樓下,四個人之中的某三個人依舊雲淡風輕,只有司徒宸慌的來回踱步。

  段妄從樓上下來時,背上背著一人一狗,手上一手持槍,一手扯著炸彈引線。

  司徒宸看他那樣,簡直快要昏過去了。

  他嗖的一下跑到了司徒俊彥身後,隨即又覺得哪裡不對,又嗖的一下跑到了司徒俊彥身前,顫聲道:「爸爸別怕。」

  司徒芷見狀,又一次大笑出聲,嘴上更是刻薄的沒了邊。

  「爸爸不怕,爸爸就是後悔,他當年要是知道自己兒子是這麼個德行,怎麼都得給你*牆上,完事兒還要再補二斤膩子,左一層,右一層,給你封印的死死的,永世都不能投胎做人。」

  徐樂知原本不想笑的,可司徒芷說的這話,簡直又糟糕又幽默。

  這世上決計找不出第二個這麼跟自己父親說話的女兒。

  這等有違倫理,罵人揭短,倒反天罡的笑話,終於還是破了貴公子的防。

  他難捱的低下頭,心想這是一個多麼嚴肅的場合。

  司徒岸生死未卜,庭院裡火光沖天,父女間反目成仇,小男孩身綁炸彈,大舅哥慌的要死。

  這樣大的陣仗,不知多少人受了傷,或許還有人死去,他不能笑的,只有魔鬼才會在這種場合里笑出聲。

  徐樂知掙扎地,看向從樓上走下來的小朋友。

  他知道,那孩子身上背的是司徒岸,昏迷的司徒岸,可就在他要調整好面部表情,再度嚴肅起來時,段妄背後卻突然冒出了一隻毛絨絨的小腦袋。

  「噗。」

  ......

  午夜,天使療養院。

  司徒芷打著哈欠站在病床尾部,冷眼看著床上的司徒岸:「我看他就是裝的,找個勁兒大的給他兩巴掌,肯定醒了。」

  穆萊收起聽診器,幽怨的看了司徒芷一眼:「不是裝的,真是藥吃多了醒不來,得趕緊洗胃,搞不好還會傷神經。」

  「傷神經?」半跪在床邊,握著司徒岸手的段妄猛然抬頭:「叔叔會變傻嗎?」

  「他那麼聰明,傻一點也好。」朱莉站在穆萊身後,伸著脖子看司徒岸:「慧極必傷知道啵?他那精神病就是腦子太夠用了,琢磨出來的,是吧穆醫生?」

  穆萊:「……」

  「就別說這些了。」徐樂知搖著頭:「先讓穆醫生帶小岸去洗胃吧。」

  「洗胃……」段妄皺眉:「是不是很受罪?」

  段妄記得賀美心年輕時也曾去洗過一次胃,因為跟人拼酒,誤飲了酒精。

  那次洗胃,賀美心痛苦到極點,胃管順著口腔插入,經過咽喉,一路插進胃裡,期間賀美心不停乾嘔,滿臉的淚。

  彼時他在她身邊,握著媽媽的手,恨不能自己去替她承受這份痛苦。

  「受罪肯定是要受罪的,我就是怕……」穆萊抿嘴:「他這藥吃下去太久了,搞不好都溶解了,洗也白洗,而且他現在沒有意識,嘴裡下管,未必下得進去。」

  「怎麼下不進去?」司徒芷側目:「洗胃的管子才多粗,他平時吃……」

  司徒芷話沒說完,就被徐樂知捂著嘴拖了出去,只留下眼淚汪汪,紅著眼瞪人的段妄,以及假裝聽不懂司徒芷在說什麼的朱莉。

  「洗吧,別研究了。」朱莉說:「洗完再抽個血化驗化驗,應該是沒什麼事,他吃這麼多年藥了,多少也有點耐藥性了。」

  「你這話在理。」穆萊點了頭,又抬腳踢了一下病床下的滑輪鎖扣,準備推著司徒岸去洗胃的診室:「那就先洗。」

  段妄見狀瞬間起身:「我也去。」

  「家屬外邊兒等。」穆萊用十分醫生的口吻說完這一句,又對著朱莉道:「你去多買點礦泉水,等他醒了就讓他使勁喝,喝吐了就吐,喝尿了就尿,能排多少是多少。」

  「行。」

  段妄見穆萊都不跟自己說話,一時有點委屈,但又想到人家是醫生,也就不敢多話。

  朱莉出去買礦泉水的時候,他一路跟著司徒岸的病床去了洗胃的科室,隨後又被攔在了門外。

  他站在門口,看那白色的門關上,懷裡還抱著一隻小狗,忽然就覺得很累。

  直至此刻,他才有了一點司徒岸還活著的實感。

  前些天兩人雖然也有簡訊往來,可他心裡一直有隱約的恐懼。

  恐懼這些往來都是他自己幻想出來的,亦或是有人代替司徒岸來跟他說話。

  直到今天,這種精神上的恍惚才終於褪去,一切都是真的,叔叔真的還活著。

  他抱著小狗坐去了冰涼的等候椅上,原本想等著司徒岸出來,再去床邊守候。

  卻不想剛坐下的剎那,他的身體就像斷電了一樣,瞬間關機了。

  他的腦袋重重砸在鐵製的等候椅上,哐當一聲,懷裡小狗也被摔了下去,嚇的汪了好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