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司徒俊彥的石榴別苑,很安靜,但也缺少了靈魂,就好像少了佛像的神龕,再不見一絲香火氣。
司徒岸回了家,一路從大門進入,穿過連廊,進了前廳,又從前廳後門出來,踩著玻璃棧橋進了花廳。
花廳里靜悄悄地,幾幅古畫被穿堂風吹動,輕輕磕打著牆面,小胖狗正趴在羅漢榻上打盹兒。
司徒岸走過去,伸手將它抱了起來。
幾天不見,這小胖狗又肥了一圈,腦袋愈發大,四肢也愈發短粗。
他仰躺下去,自己占了羅漢榻,又把小胖狗放在胸口,讓它墊著自己睡覺。
花廳陰涼,微風徐徐,司徒岸躺著躺著,又想起自己高中的時候,就很喜歡在這個羅漢榻上午睡。
原因也無他,只因為這小花廳還擔待著一個起居室的作用。
司徒俊彥在前廳招呼完客人,就會回到這邊來,之後或是換身衣服,或是喝點茶,或是抽根煙,總之是要休息休息,再去應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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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看司徒俊彥喝茶,抽菸,吃點心的樣子,也喜歡他脫了外套隨手一丟的樣子。
這些畫面對於曾經的他而言,就是生活的全部。
它恬淡,瑣碎,但真實,真實的流經了他三十六年的生命。
司徒岸在羅漢榻上側過身,一隻手墊在耳朵下面,躺著看這空無一人的花廳。
「你怎麼不把這個榻也扔了?」
他對著空氣問,末了又摸了摸身下這積古的小榻。
「古董你就捨不得了,專挑那不值錢的扔。」
「你早說看不上我的話,我還能賴著不走嗎?」
「我又不是頭一回讓人趕出去了,你不想要我,趕我走就是了。」
「怎麼還背地裡恨我?」
司徒岸說著,又掉了兩滴眼淚。
他吸了一下鼻子,抱起小狗拿它頭頂上的絨毛給自己擦眼淚。
小胖狗被拿捏醒了,懵懵懂懂睜開了豆豆眼,見司徒岸在哭,就伸出舌頭給他舔眼淚。
「好髒。」司徒岸笑起來:「拿毛擦擦得了,怎麼還上嘴?」
小胖狗聽不懂人話,但心地善良,不僅不介意司徒岸拿它擦眼淚,還舔的越發賣力了。
......
五月初,天氣熱起來了。
石榴別苑的石榴花開的跟瘋了一樣。
一串一串的橘紅壓在枝頭上,老遠看著,像火鍋里的開花腸。
司徒俊彥從京城回來後,石榴別苑的宴席就沒斷過。
不斷有各路人馬湧進這一方小小的庭院,完成了各自的利益交換。
司徒岸留了心,卻始終沒看出什麼破綻。
司徒俊彥請來的那些人,每一個他都眼熟。
偶有一兩個眼生的,也都是些小角色。
這些人多是津南本地的高官,豪商,厲害是厲害,但要說能幫司徒俊彥逃過這一劫,也不能夠。
一日下午,司徒岸剛跟段妄煲完兩個小時的電話粥,累的口乾舌燥,就準備去後廚上偷點吃喝。
小朋友最近黏他黏的很緊,有時候一通電話安撫不下,晚上還要開著語音通話睡覺。
說實話,司徒岸心裡是有點煩的,但想想這孩子也只是怕自己六月份失聯,想提前多聯繫聯繫,就又說不出什麼責怪的話了。
家裡常開宴席的好處就是,後廚里什麼大菜都是現成的,要什麼有什麼。
司徒岸端著個海碗進了後廚,剛進去就看見了堆成山的炸小肉丸。
「嘿嘿。」
他笑著,繞過大師傅走向丸子山,又把丸子山的尖尖撥進自己碗裡,緊接著又跟掃貨一樣,看見什麼好菜都給自己來點兒。
大師傅也不見怪,見司徒岸最後往碗裡蓋了一勺米飯後,便道:「少爺先別走,湯馬上好。」
司徒岸聞言也不著急了,端著碗靠在牆上就開吃,邊吃還邊問。
「什麼湯?」
「羊湯。」
「羊湯?」司徒岸挑眉:「這麼熱還喝羊湯?想想都膩。」
「不是一回事,這是小羊湯,一共燉了三十盅,老爺專門囑咐了叫給您送一盅。」
「小羊湯?什麼是小羊湯?」
「啊,就是趁母羊還懷孕的時候,把肚子豁開,連著胎盤把小羊取出來,再下鍋燉,特別補,一點兒不膻氣。」
司徒岸端著飯碗的手一抖,胃裡幾乎立刻就反上來一股嘔吐感。
「少爺?」大師傅見他不答話,便回頭看他:「嚯,您臉怎麼白了?」
司徒岸睜著眼,半晌沒說話,良久才把那股噁心的感覺壓了下去。
「你一會兒叫小丫頭把湯送我房裡吧,我不在這兒等了。」
說罷,司徒岸便轉身離開了廚房。
大師傅摸不著頭腦,不知他為何突然就變了臉色。
過後又有小丫頭來送湯,他雖開門接了,卻是一口沒喝,如數倒進了馬桶。
另一邊,老管家跟在司徒俊彥身邊,一邊陪他待客,一邊安排小丫頭上菜送茶。
稍有一點空閒,司徒俊彥就將人召到近前,隨口問道:「老三起了沒有?」
「起了,剛還去廚房摸吃的了,端了老大一個碗。」
「行。」司徒俊彥笑著擦了擦嘴:「知道吃家裡飯就行,今兒那湯特別好,他喝沒有?」
「喝了,剛叫人去房裡收的碗筷。」
「好。」
......
滿座高朋里,日子又纏纏綿綿的過去了半個月,期間還連著下了幾場小雨。
奇怪的是,隨著六月份的逼近,司徒岸原以為自己會緊張,焦慮,乃至恐慌。
可是沒有。
他驚訝的發現,自己的心竟從未像今時今日一樣平靜過,簡直到了安詳的地步。
為這事兒,他很是不解了一陣子,過後卻也想通了。
唯一能解釋他這番心境的理由,說來也簡單,那就是——他放下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竟真的將這一切都放下了。
他不再對那人抱有期待,也不再對這方庭院寄有感情,更想不起曾經的自己,為何會那樣執迷不悟。
有一個詞,叫做置身事外,現如今的他坐在這方庭院裡,看見的只有別人,沒有自己。
他看見了司徒俊彥的殘忍,看見了僕人們的麻木,更看見了賓客們的虛偽。
他終於看見了這方府邸的真實模樣,也終於看見了司徒俊彥那副美妙的皮囊之下,藏著怎樣的白骨嶙峋,驚悚可怖。
任何東西,一旦看清,也就祛魅了,一旦祛魅,也就放下了。
司徒岸覺得,自己現在才醒悟過來,其實有點晚了,但比之一輩子都被蒙在鼓裡,仿佛又不那麼晚。
畢竟,人的心是非常神奇的東西。
你給過別人一塊,自己就少下一塊。
如此臟器不全,就容易變得孱弱,驚慌,疑神疑鬼。
可要是有一天,你意識到了自己的缺失,咬著牙把那一塊心拿回來,重新填補回去。
那你就能得到一個十分美好的東西——平靜。
你不再疑神疑鬼了,也不再驚慌失措了,因為你那顆游離已久的心,回到了它本該在的位置,履行起了它原本的工作職責。
它一汩一汩的泵出鮮血,為你提供穩定的情緒,清晰地頭腦,順暢的呼吸,以及面對一切的勇氣。
司徒岸不再關心前廳的熱鬧,只整天躺在後花園的搖椅里,摸著胖狗,數著日子。
洗刷一切的大雨終將來臨,伴隨著盛夏的蟬鳴,和這三十年來的所有羈絆。
他不再害怕,也不再膽怯,因為不論結果如何,他都已經找回了自己的心。
它是如此的完整,有力,即便不依附任何人,也能好好的跳動下去。
「我不怕了,希望你也是。」
司徒岸對著盛開的石榴花微笑,又摸摸小狗的腦袋。
「你也不要怕,叔叔會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