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贗

  妄界,混元層極北處風雪荒原。

  暴風呼嘯中儘是冰晶和雪粒,天地之間只剩一片灰白色混沌,分不清哪裡是天空哪裡是地面,視線所及之處全是翻湧的雪霧和橫飛的冰屑。

  看不到一絲生命的跡象,連石頭都被風磨成了光滑的鵝卵狀,散落在雪地里被世間遺忘。

  可就在一段時間前,這片死寂的雪原深處,有一行清晰的腳印正在向某個方向延伸。

  腳印有七八個人的足跡,深淺不一,間距均勻,走得不急不慢。

  這些腳印,在延伸到某處之後便突然消失不見,如今已被風雪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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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腳印前方,立著一座石碑。

  約莫一人高,表面布滿被風沙侵蝕的痕跡,碑面上刻著一個單獨的漢字——『贗』。

  在本界,這樣的事情或許會被解讀為「這些人已經遇害了」。

  可在妄界之中,這樣的情況並不罕見。

  腳印消失在一座石碑前,只會被當作入了妄。

  湯子夜,就正在這個『贗』字石碑的妄內。

  隨行的還有六名一品會中高層成員,其中赫然包含一品會新晉的副首領,虛境強者,名號『挽樞散人』,能力為『槓桿』的賀宰!

  天衡殿有條例,不允許跨兩境一起匹配組隊破妄。

  但那僅限於在『探幽台』所接的破妄任務和官方限定的妄。

  而在野外觸發的野生妄……並沒有這個規定,也無法規定。

  通常來說,也極少有跨兩境一起在野外同時入妄的情況發生,妄由天道制定,也有觸發的對象條件。

  除非……像湯子夜他們這樣,早就知道這裡有一個大妄,一個危險又神秘的大妄。

  而這個妄,現在看起來卻一點都不危險。

  這是一座正在繁華運轉的都城。

  城門洞開,街道店鋪熱鬧無比,挑著擔子的貨郎從人群中穿行而過,酒樓門口的布幡在風裡翻卷,茶肆里傳出說書人抑揚頓挫的嗓音。

  行人摩肩接踵,有人牽著驢車,有人挑著竹筐,有人站在橋頭憑欄遠眺,有人蹲在路邊和攤販爭執著的價格。

  陽光照下,溫煦而明亮。

  湯子夜走在人群之中,步伐不緊不慢,霜青色長髮垂在肩頭。

  在他身後不遠處,賀宰和另外五名一品會成員保持鬆散隊形跟著。

  其中一位最年輕的成員快走幾步來到湯子夜身邊,壓低聲音道:

  「子夜,這個妄你看出來端倪沒有?我們已經在這逛了快半個月,有些街道都走了無數遍了。」

  湯子夜笑了笑,從容開口:

  「你們不用跟著來,去東水門內側的『孫羊正店』坐著喝酒等我就行,那裡還可以點一些姑娘。」

  賀宰從後面走了上來,站在湯子夜身側。

  他年約五十歲出頭,面容沉毅,穿一身紫色短打勁裝,衣袖處收得乾淨利落,沉聲開口:

  「子夜,要抓緊時間,不能兒戲,為了這次,組織花費了好大的代價。

  「之前為了給你越境破『赤娘』那個妄,破格提拔界司,耗費了不少人力物力。」

  湯子夜才真境,按規定最多只能評到界使,沒有來混元層的資格。

  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有一種辦法可以讓低境界的人提前評到更高的銜級。

  越境破妄。

  像方來當初剛來妄界破了『窺心太監』,就觸發了這種獎勵機制。

  而湯子夜能站在這片混元層極北的荒原上,也全靠他提前做足了功課和『一品會』的幫助。

  湯子夜在橋頭站定,雙手撐在石欄上,眺望著橋下那條緩緩流淌的溪流。

  河面上有幾條烏篷船正慢悠悠划過,他偏頭看了賀宰一眼,唇角依然掛著那層淺淡的笑意:

  「賀叔,『赤娘』那個妄是我挑的,破除之後的道具獎勵非常重要,我可沒有半點兒戲。

  「現在我就是在認真對待,才會逛了足足十四天,確保沒有一點錯漏。」

  賀宰聽出他話裡有話,眉峰微抬:

  「你知道這妄怎麼破了?」

  湯子夜抬起手來,朝著橋頭前方那條沿著河岸延伸的街道指了一下:

  「沿街不見坊牆,路上男子大多頭戴幞頭,勞作之人穿短褐,士人身著圓領長衫,服飾形制……完全是北宋風格。

  「而我們腳下這座木橋,拱橋無橋墩,是汴河之上獨有的虹橋。

  「所以這裡只能是北宋都城……『汴京』,也就是現代的河南省開封市。」

  旁邊那位年輕成員忍不住開口:

  「然後呢?我們到了北宋時期,該怎麼破這個妄呢?」

  湯子夜從橋欄上收回雙手,轉過身來面對幾人,目光平靜:

  「我們不是穿越到了北宋時期。」

  年輕成員詫異道:

  「啊?你剛剛不還說這裡是汴京嗎?」

  湯子夜淡然道:

  「是汴京,但我們跟路人交談,卻沒有一人對我們這樣的穿著感到奇怪,這本身就很不正常。

  「而且我們只能在這一小片固定區域裡行動,再往外就會被無形的結界擋住,歷史上真正的汴梁城,可比這要大得多。

  他抬起手來比劃了一下:

  「前兩天我就估算過我們行動區域的面積和形狀,是一個東西方向極長、南北方向較短的長方形。

  「綜上所述,我們不是到了汴京,而是……穿越到了《清明上河圖》這幅畫裡。」

  其餘幾人皆驚。

  有人下意識地環顧了一圈四周,那些熱鬧的街市和熙攘的人群,忽然多了一層朦朧的違和感。

  這裡……是畫?

  賀宰是唯一沒有露出驚訝神色的人,他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沉聲問道:

  「那該如何出畫?」

  湯子夜靠著橋上圍欄:

  「還記得我們入妄前的那座石碑嗎?上面印著一個『贗』字。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幅《清明上河圖》是贗品,我們要找到足以說明這是贗品的鐵證。」

  年輕成員有些難以置信地開口:

  「你找到了?我們可是在畫裡啊,看不到紙張和筆墨!」

  湯子夜猝然抬手,動作乾脆利落,從身邊一位路人男子手中奪過了摺扇。

  那路人男子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空著的手依然保持握扇的姿態,面朝橋下,一動不動。

  湯子夜將那柄摺扇在手中收攏,舉到眾人面前,緩緩開口:

  「北宋時期,摺扇是海外貢品,絕不可能出現在汴京街頭閒人手中,尋常百姓可用的摺扇,是明朝才風行天下。

  「而這位男子穿著樸素,臉上皮膚乾燥,手掌皮膚粗糙,顯然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底層百姓,不可能是宮裡的達官貴人。

  「我這十四天裡一共看到八百三十二名拿扇子的路人,無一例外都是團扇。

  「只有這位男子……一位北宋時期的底層路人,拿著一把明朝才流行市井的摺扇。」

  啪!

  他大手一甩,將摺扇重新打開:

  「這就是贗品的鐵證。」

  話音落下,湯子夜揮動摺扇朝身前一扇。

  街道、橋樑、行人、店鋪、柳樹、河水……

  所有眼前的畫面都開始崩解。

  那些喧囂的市井聲戛然而止,畫面從邊緣剝落,碎片化作光點落入虛空,露出後方一片深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