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瓜確實不甜，越吃越苦。
可甜多了會膩，苦才能提神。
曹錯用他的親身經歷，讓方來四人知道他身上背負著什麼，知道韓沛的犧牲對於整個半流小隊意味著什麼。
不能有一分一秒的虛度光陰，自暴自棄。
死寂許久的缺月府在那一夜之後又開始有了聲響。
訓練室里燈亮得比從前早了一個小時，熄滅得卻比從前晚了許多。
腳步聲在走廊里來來回回，少了些浮躁，多了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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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在奮發圖強，朝心中的目標奔跑。
…………
不止半流小隊在刻苦修煉，痛苦的人也不止有他們幾個。
玄黃層1001號太平塢。
這座規模宏大、占地極廣的太平塢，在一個多禮拜前差點就要淪為廢墟。
要是沒能在0111號太平塢攔住曹錯，下一個遭殃的就是這裡。
『一品會』玄黃層總部。
那棟平日裡恢弘奢華的建築此刻略顯冷清，人員稀少，落葉遍地，處處散發著悲涼與落寞。
總部深處一間偏廳被臨時布置成了靈堂。
白布低垂，挽幔素白，正中供桌上擺著一幅黑框遺像，徐含章那張陰鷙面孔在香火煙氣里顯得有些模糊。
徐玖穿著一身粗麻孝服跪在蒲團上。
三天，他除了吃飯喝水之外幾乎沒離開過這間屋子，雙目紅腫，布滿血絲，下巴上裹滿胡茬，頭髮散亂，毫無精氣神。
徐泰青從門外走來，停在供桌旁邊，低頭看著那張遺像，輕聲道：
「知不知道自己錯在哪了？」
徐玖嘴唇哆嗦了一下，嗓音沙啞：
「大伯……我……我知道錯了……妄界和我們本界……是不一樣的……」
「不。」徐泰青斷然道，「你錯了，妄界和任何一個現實世界都一樣，甚至更加純粹。」
他雙手背在身後，緩緩開口：
「哪怕你爬得再高，都一定要心存敬畏，你天賦並不比戴伯君、何似他們差，就是這性情像極了你爸，如果不能改掉，以後還會吃苦頭。」
徐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那雙被淚水和憤怒泡得發紅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發生變化。
悲傷猶如一層燒過的灰燼，正在被底下的暗火慢慢頂破，那些暗火翻湧上來之後又被他死死壓住，化作眼底深處如精鐵般的堅定。
他用力點了點頭，語氣決絕：
「我明白了，我一定會為我爸報仇……我一定會的！！」
徐泰青看著面前這位大侄子，眸光複雜，片刻後抬手在他肩膀上輕拍，語重心長道：
「早點去掉些浮躁和驕氣，『一品會』還沒有散，還可以做你的後盾。」
他轉身大步走出偏廳，剛到走廊拐角處，一道清朗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青叔。」
徐泰青停下腳步，偏頭看去。
湯子夜站在走廊另一頭的陰影里，穿了一件深灰色立領外套，霜青色長髮束在腦後，鋒芒斂得很深。
徐泰青轉過身來，「嗯？」
湯子夜往前走了一步，步態從容：
「能耽誤你幾分鐘嗎，我有話想跟你說。」
徐泰青掃了一眼走廊兩側，隨手推開旁邊一間空置的會議室門。
兩人面對面落座，中間隔著一張寬大的深色會議桌。
「說吧。」徐泰青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搭在腹部，姿態鬆弛。
湯子夜正色開口：
「章叔派古艾去殺方來他們幾個，是不是因為怕我們『九宸御典』奪不了冠？」
徐泰青坦然道：「有這個原因。」
湯子夜雙眸微眯，鄭重開口：
「我希望以後你不要再做這樣的事，否則我會拒絕參加『九宸御典』，或者……申請退出組織。」
徐泰青眉峰微動，嘴角卻揚起一層淺淡笑意：
「怎麼？覺得太丟你的臉？」
湯子夜搖頭：
「不存在丟臉一說，只是不屑於去拿用這樣的手段換來的冠軍，章叔這是未戰而先懼，就已經代表我們輸了，參賽還有什麼意義？」
徐泰青輕嘆口氣，雙手在桌上攤開又合攏：
「你章叔也是為了組織著想，他生前待你不薄，就是做法激進了些。」
湯子夜那雙漆黑的瞳孔里深邃無比，只透露出一種極冷的清明：
「我想要實現的願望會靠自己去爭取，希望青叔你能理解，堂堂正正，光明正大，難道你和章叔都對我沒有信心？」
「不是這個意思。」徐泰青雙眉微蹙，「只是想增大一些把握，更穩妥一點。」
湯子夜深吸了一口氣，「所以你不想答應我？」
徐泰青沒立刻回答。
他看著對面那張年輕而堅定的面孔，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片刻後，他反問道：
「你今天找我說這些，是覺得這件事是我的授意？」
湯子夜眼底閃過一絲銳利，坐直身體與徐泰青對視，隨即同樣反問了一句：
「青叔……古艾去找方來四人麻煩，你難道不知情嗎？」
徐泰青臉上有一絲錯愕轉瞬即逝，幾息之後嘴角浮起一層苦笑，雙肩鬆了下來：
「瞞不過你，我確實知道，但我以為只是派古艾去教訓打壓一下，畢竟曹錯辱我們太甚，造成崩妄想全部弄死……這我真的沒想到你章叔會做這麼絕。」
湯子夜聽完這一句，誠懇道：
「青叔你說實話，我也跟你說心裡話，我覺得組織的策略早該變動，待著越來越不舒服，到處可見一些沒什麼本事的成員在頤指氣使，眼高於頂。」
他十指交叉擱在桌面，沉聲道：
「積弊深重，不革則亡，我希望能看到一個更乾淨的『一品會』。」
聞言，徐泰青緩緩點了點頭，習慣了精光內斂的眼底，此刻愈發深邃：
「這點你不用操心，含章這次去世……正好我也趁著機會整頓組織，他的仇……我也遲早會報，但不是現在，你安心去準備『九宸御典』，我答應你的要求。」
他往後靠了靠，單指指著湯子夜：
「我相信你，希望……你也能相信我。」
湯子夜站起身來，微微頷首，態度恭敬：
「謝謝青叔。」
沒再多說一個字，他轉身推開會議室的門就走了出去。
徐泰青獨自在辦公桌後坐了一會兒，眸光幾經閃爍，不知道在想什麼。
窗外的光線跟著隨風搖擺的百葉窗縫隙移動，將那張比徐含章更穩重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少頃，他站起身來離開會議室。
這位妄界第一大寰客組織的首領……從不會那麼容易就被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