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沛哥沒了

  玄黃層,1691號太平塢。

  『鏡舍』總部坐落在這座太平塢正中央的一片緩坡之上,灰瓦白牆,院落層層遞進。

  數座青磚古舍分布在林蔭之間,錯落有致,與影視劇里那些古代書院一般無二。

  院子裡的石板地面被腳步磨得光滑發亮,此時,廣場空地中央,兩三百號成員整齊排列成方陣。

  從頭到腳穿著統一制式的青灰色長衫,雙手垂在身側,腰背挺得筆直。

  何須問背著手在最前方緩緩踱步,銀白髮絲往後梳得整整齊齊,長衫下擺隨步伐輕輕擺動。

  他在方陣正前方站定,清了清嗓子,高喊道:

  「『九宸御典』熱身賽明年中下旬就會開啟,你們都是組織里適合參賽的成員,要抓緊時間提升修為!

  「讀書百遍,其義自見,大聲喊出來的書才有用!今天念《大學》!開始!」

  話音落下,方陣之中立即響起成員的誦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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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這是何須問最喜歡的教學方法之一。

  凡是鏡舍成員,需定時跟他一起研習古籍。

  他向來認為通過這種大聲朗誦的方式,可以提高人的精氣神,增強人與萬物之間的連接和感觸。

  能和偉大的靈魂以及浩瀚的寰宇產生共鳴。

  共鳴不共鳴那些成員們是不清楚,但是當中已經有幾個成員喊得像是在打鳴。

  何須問背著手在方陣之間漫步,雙耳微動。

  走到隊伍中段時,他眉心微微一擰。

  嗖!

  身形轉瞬間消失在原地,化作幾道殘影在方陣中飛快穿梭。

  下一秒,隊伍中就有四五名成員同時感覺後腦勺被師父問候了一下。

  「今天沒吃飯嗎!大聲點喊!」

  「這裡就你一個人嗎!喊齊一點!!」

  被打的成員縮了縮脖子,趕緊扯著嗓子重新加入背誦行列,脖頸泛紅,青筋暴起,聲音比方才足足高了一個八度。

  整個方陣的聲音重新變得整齊洪亮,一浪高過一浪,迴蕩在院落之間。

  看到這一幕,何須問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走到一旁石凳上坐下,翹起腿,隨手打開『靈箋』光屏。

  剛點開一則『臨社』發布的速報,目光掃過標題,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正文內容,便噌的一聲從石凳上彈了起來!

  何須問面色驟變,飛速滑動屏幕瀏覽完整篇報導,越看眉頭擰得越緊。

  幾息之後他猛地抬起左手,掌心朝外,一股雄渾界力自掌心湧出,化作一道無形聲波擴散開來,精準覆蓋整個廣場。

  「別念了!先停一下!!」

  一名七十多歲的老者,一人之聲竟然蓋過了兩百名青壯年的齊聲吶喊。

  眾人紛紛愣在原地,嘴還張著,一臉茫然。

  人群後方有人壓著嗓子竊竊私語:

  「從來沒見過師父這麼嚴肅的樣子呀。」

  「是啊,不知道發生什麼了。」

  何須問大步走到方陣正前方,雙手負在身後,厲聲喝道,語氣鄭重無比:

  「聽著!趕緊吩咐下去,通知全體成員,凡是在外面的,不管哪一層,立刻找就近的太平塢待著,不要出去!!!」

  眾學生雖心裡納悶,卻沒有一人提出疑問,只是齊聲應下,紛紛點頭。

  可何須問剛說完不到三秒,又趕緊補了一句:

  「算了算了!不要待太平塢了,太平塢也不安全!通知全體成員放下手頭任何事務,以最快速度趕回總部來!快!!!」

  看到師父這般焦急,一些成員也意識到了確實出了大事,連忙開始轉身跑向各個方向去通知其他師兄弟,腳步急促。

  有人邊跑邊掏『靈箋』開始群發消息,有人直接衝到隔壁院落去拍門。

  到底是什麼事,讓師父都慌成了那樣?

  竟然……竟然連太平塢里都不安全嗎?

  …………

  玄黃層,3223號太平塢,『土木堡』總部。

  一個大型基地矗立在這座太平塢東南角,占地極廣。

  數十棟不同風格的低矮平房,遠處還有機械轟鳴,巨石和鋼筋混凝土落地的悶響,激起塵土飛揚。

  總部中央那棟最高的灰白色辦公樓頂端,賈似道獨自坐在辦公室里,戴著一副金絲邊框的圓片老花鏡,正眯著眼翻閱一份工程規劃圖。

  吱呀。

  門被推開,一位年紀稍大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進來,步伐雷厲風行,手裡拎著一塊藍色光屏,語氣幹練:

  「首領,『一品會』那邊有個項目,要在混元層建個新的分部,策劃已經給過來了,讓咱們報個價。」

  賈似道把老花鏡往下壓了壓,抬眼瞟了瞟光屏上那幾行數字和圖紙,嘴角微微勾起:

  「徐家那兩兄弟可大方得很咧,很捨得出錢,就往高了報。」

  「那……兩千萬?」

  「兩千五吧。」

  中年男子點了點頭,筆尖在光屏上飛快記下數字:

  「是,我知道了。」

  他轉身離開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

  賈似道往後靠進椅背里,把老花鏡從鼻樑上取下來放在桌面,伸了個懶腰。

  隨後打開『靈箋』光屏,習慣性地滑開『臨社』的速報推送,眼睛都快貼到了藍色光屏上。

  他一條一條往下翻,手指不緊不慢地劃,在看到某一條時事新聞的標題時,滑動的手指驟然一頓!

  一雙老花眼瞬間清澈,瞳孔劇烈收縮!

  賈似道像被燙著了一樣從椅子裡站起身來,連腳邊的文件都被帶飛了兩頁。

  整個人直接從辦公桌上飄了出去,飛掠到門口一把拉開門,朝走廊盡頭那個剛走出去不遠的中年男子方向嘶聲大喊:

  「額滴個媽呀!不能接不能接了哇!幾千萬幾個億都不能接了!恁快給額回來啊!!」

  …………

  玄黃層,3223號太平塢。

  『如願坊』總部,樓停月自己的房間。

  自從昨天用『窺因溯果』探測出妄界將出大事並下了全組織閉門令之後,她就一直待在自己房間裡,極少出門。

  房間裡拉著半透光紗簾,光線柔和朦朧,房間內瀰漫一股淡淡的檀香。

  樓停月坐在桌旁,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平板上的言情短劇。

  《王爺他非要娶我這個通房丫頭》。

  屏幕里男女主角正在雨中對峙,台詞矯情又煽情。

  樓停月卻看得有些心不在焉,指尖無意識撥弄著衣角。

  看了不到十分鐘,她還是煩躁地關掉了播放器,啪嗒一聲將平板扣在桌面上,仰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唉……」

  她重新坐直身體,十指又一次在身前緩緩張開,紅色界力自指尖湧出,再次催動『窺因溯果』。

  那些紛繁雜亂的紅線重新在虛空中浮現,層層疊疊,交錯纏繞。

  樓停月聚精會神地撥弄了好一陣,直到捋清楚其中一根細小的紅線徑直連接到了自己身上,才終於停了下來。

  她反覆確認了好幾次那根紅線的走向和結點,面帶深深的疑惑,呢喃自語道:

  「到底是什麼事,怎麼會……跟我還有因果?」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力道很大,門板都在晃。

  樓停月將因果絲線收起:

  「進來。」

  一名女子推開門沖了進來,面色煞白,手裡托著一塊藍色光屏,連禮數都顧不上行,直接把光屏遞到她面前,急聲道:

  「不好了坊主,出大事了!你看!!」

  樓停月接過光屏,看到那則新聞標題,整個人像是被迎面劈了一刀,雙瞳劇震!

  啪!!

  她倉促間起身,手肘重重磕在桌角的平板上,平板從桌面摔落,屏幕碎了一地。

  樓停月卻連看都沒看一眼,握著光屏的十指痙攣般收緊,渾身止不住發顫,滿臉不可思議。

  那雙清眸之中隱隱有怒火升騰,也倒映出了那則新聞標題……

  《『修羅』小弟韓沛死於崩妄!確認身亡!》

  這則新聞由『臨社』首發,以紅色加粗大標題掛在速報板塊最頂端,下方配了一張遠景拍攝的照片。

  照片裡是一片崩塌後的狼藉廢墟,空地中央隱約可見幾個人影圍成一圈。

  新聞正文只有短短几百字,措辭卻極為克制而沉重。

  ————

  據悉,今日下午於玄黃層1101號太平塢外發生的『至全鏡宮』大妄中,因不明原因引發崩妄,妄內兩百名寰客幾近全軍覆沒。

  據我社成員及天衡殿現場掌律確認,僅四人倖存。

  經核實,其中一名死者確認為真境寰客韓沛,系第十二屆天授大比冠軍『修羅』曹錯麾下重要成員。

  四位倖存者也是曹錯麾下的另外四位新星,其中就有上過新星榜的方來、羅赫與釋小伍。

  目前具體崩妄原因正在進一步調查中,後續進展將及時通報。

  ————

  評論區在短短一刻鐘之內已經湧入了上千條留言,滾動速度快到肉眼都跟不上。

  「臥槽?真境妄里崩妄?哪來的高境界老狗?!」

  「韓沛……是不是那個騎著哈雷的帥哥?我靠我有印象,在太平塢見過好幾次,挺和善一個人啊……」

  「曹錯的小弟?完了,這下修羅要發瘋了吧。」

  「崩妄了還能活四個?這他媽也太吊了吧……」

  「『至全鏡宮』我聽說過的,當時差點就要報名了,還好沒去,真是運氣好,不過……到底怎麼回事呀?」

  「趕緊查趕緊查,崩妄只能從內部觸發,肯定是有人帶了兩境以上的東西進去!天衡殿失職!」

  「心疼那個韓沛,聽說他一直在壓境等『九宸御典』,等了那麼多年……」

  「節哀。」

  「等等!崩妄現場那四個倖存者,照片裡那四個跪著的就是曹錯另外那幾個小弟?那韓沛會不會是……為了保護他們四個才死的?」

  「這是個重情義的人呀,阿沛竟然就這麼走了……世事無常。」

  留言區一片譁然,各種猜測、震驚、憤怒、哀悼交織在一起,炸開了鍋。

  而這條新聞在發布之後,也以極快的速度在妄界坊間傳播開來,各大太平塢的茶館酒肆里都在議論這件事。

  街頭巷尾到處是拿著『靈箋』光屏壓低聲音交談的人群。

  所有人似乎都意識到了同一個事實。

  妄界,即將迎來一場極大的風波。

  …………

  玄黃層,0746號太平塢。

  缺月府內,曹錯剛從本界東澤大學的工作室回來,正從星輦樓方向慢慢往正廳走。

  雙手背在身後,邊走邊伸了個懶腰,頸椎發出幾聲輕微咔咔響。

  「哎喲~~~~按了按就是舒服多了呀~~」

  他晃了晃脖子,腳步輕快地穿過迴廊,衣袖帶起一陣和風。

  可走到正廳門口時,曹錯停住腳步,眉心微微擰了一下,抬手捂住左胸的位置,面色閃過一絲異樣。

  「就是心裡怎麼還是不太得勁,媽的……是不是手法下降了?不行,等過段時間找阿沛一起更新一下技師……」

  他低聲罵了一句,又揉了揉胸口,才邁步走進正廳一屁股坐到太師椅上。

  曹錯往後一靠,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還沒來得及點火。

  叮咚!

  門鈴響了。

  曹錯叼著煙偏頭朝大門口方向看了一眼,眉色微變。

  缺月府是私人府邸,極少來客人,要來一般也是收到邀請走星輦。

  誰會在這個時間點按門鈴?

  他心裡沒來由升起一股煩躁之感,起身把煙從嘴上取下來夾在指間,閃身到大門口,單手拉開鐵門。

  門外的光線湧進來,照在四張熟悉的臉上。

  方來、袁采采、羅赫、釋小伍。

  四人並排站在門外,臉上掛滿淚痕,眼眶紅腫,衣襟上沾滿灰塵和血漬。

  方來站在最前面,懷裡橫抱著一個人。

  韓沛的屍體靜靜躺在他雙臂之間,那張英俊的臉龐此刻已完全失去血色,蒼白如紙,雙目緊閉。

  胸口大片大片的乾涸血跡將黑色機車夾克染成暗紅,只是嘴角仍掛著一絲溫柔又安詳的笑。

  而在四人身後,圍了一大群跟著一路過來的看客。

  有些由於懼怕站在遠處觀望,有些則是滿臉好奇在不斷打量,還有些膽子大的拿出了『靈箋』在悄悄拍照。

  曹錯臉上表情頓時僵住,指間那根煙無聲滑落,掉在門檻旁邊彈了一下,滾進了門縫裡。

  方來嘴唇哆嗦了好幾下,過了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嗓音沙啞地哽咽道:

  「C哥……沛哥沒了……」

  轟——!!

  一股貫天徹地的極致殺意,頓時籠罩了整個0746號太平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