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牆之內,方來渾然不知外界發生了什麼,整個人完全沉浸在因果之力的感知與凝聚之中。
樓停月當初講的每一句話都在他腦中反覆迴響。
因果之力要輕取輕放,不可強壓,不可急躁,順著它的流動方向去引導。
他不斷嘗試,失敗,再嘗試。
額頭汗如雨下,沿著臉頰滴落,打濕了白色衛衣的衣領。
掌前虛空中,偶爾閃過一絲極淡的紅色微光,又轉瞬消散。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點……
方來緊咬牙關,將全部心神都灌注在那一縷玄妙的因果之力上。
順著它最細小的紋路小心牽引,不急不躁,不壓不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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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
一顆細小的紅色光點在他身前緩緩凝聚成型!
表面圓潤光滑,毫無雜質,懸浮在他掌心,靜靜旋轉。
成了!!
方來睜開眼看到那枚『拓元點』,渾身頓時湧上一股脫力後的虛脫感,臉色比面前那張紙還要蒼白,指尖都在發顫。
可是……他還不能停。
他強行打起精神,五指張開。
控制那枚『拓元點』往白紙方向送去,在半空劃出一條細長紅色軌跡,一寸寸接近那張纖薄白紙。
袁采采與釋小伍的目光都牢牢鎖定在那條紅色軌跡,心跳聲蓋過了自己的呼吸聲。
就在『拓元點』距離白紙只剩最後半寸之際……
轟!!!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從迷宮深處炸開!
轟轟轟——!!!
緊接著便是數道同樣程度的爆炸同時響起!
地動山搖,整個終點空間的地面如波浪起伏,所有人都被甩得踉蹌摔倒!
一道毀滅性藍色衝擊波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而來,沿途灰牆藤蔓須臾之間崩碎,碎石漫天飛舞!
釋小伍築起的三面高牆連半秒都沒抵擋住便徹底粉碎,連帶著裡面的方來和那枚『拓元點』一起被撞飛了出去!
方來重重砸在十幾米外的地面上,視線一陣模糊,兩行鼻血湧出。
而那枚紅色的『拓元點』在脫離控制之後,也自行解體,散作點點微芒迅速消散。
就差半寸……就差半寸!
咔,咔……
來不及懊惱,頭頂細微的聲響敲響了絕望的喪鐘。
穹頂裂開無數道縫隙,巨縫之中,大量幽暗的本源亂流傾瀉而下,扭曲而暴烈。
這就是崩妄的恐怖之處。
本源亂流所過之處全部物質都被分解回最原始的狀態,無聲無息地從世間抹除。
迷宮走廊、灰牆、藤蔓、碎石……在那些亂流掠過之後全部化作虛無。
遠處響起其他寰客此起彼伏的慘叫,緊接著又迅速沉寂下去。
整個迷宮都在崩塌毀滅,地面成片成片陷落,狂暴的本源亂流正在收割這個空間裡的一切。
羅赫一把拽起還在發愣的釋小伍,扯著嗓子喊:
「跑!!往這邊跑!!」
可是……哪裡跑得掉?
四面八方全都是崩塌的缺口,本源亂流從四面八方同時捲來,毀滅之力足以將萬物歸零!
袁采采將方來的一條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拼命想拖著他往後退。
剛退兩步,身後地面便陷了下去,幾道亂流掃過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
退無可退!
眼看方來四人都要被捲走,一道黑色流光破開層層亂流,從崩塌的迷宮深處橫貫而出!
那身影以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掠過百丈距離,精準擋在方來四人面前!
黑色背影在亂流映照下顯得單薄而渺小,卻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高牆,將四人護在了身後。
韓沛頭戴『國慶』,身穿『端午』,『五一』化作貼身鎧甲覆蓋全身每一寸皮膚,『元旦』懸於頭頂急速旋轉!
四件套合一,以頭頂旋轉的『元旦』為起點,方圓數丈內撐開一片強大力場。
宛若一面最堅固的盾牌,死死抵擋住那些瘋狂撕扯的本源亂流!
那些足以抹除一切的本源之力撞擊在力場之上,發出刺耳尖銳聲響,界力劇烈激盪損耗。
方來四人置身於風暴中心,死死抱成一團,被力場牢牢裹住。
只感覺周身不遠處有極大恐怖在不斷啃噬著他們所在的那一小片安全區域。
地震、颶風、雷鳴……
無數輛高速列車同時迎面撞擊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傾軋過來,力場在這崩妄亂局之下被急劇壓縮。
轟——!!
那道黑色背影的氣息再次暴漲!
焰芒竟陡然拔高了數十米,力場猛然向四周擴張,硬生生又撐開了幾米空間!
方來努力睜開一隻眼看去,看到韓沛背後那沖天而起、高達百米的焰芒時,心頭狂震!
極境!!
沛哥這是到極境了!
還是他……本來就到了極境?!
此刻才完全爆發?!
崩妄之下,每分每秒都似乎格外漫長。
那些本源亂流不斷衝擊韓沛全力維持的力場,愈發猛烈瘋狂!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那恐怖的波動才漸漸平息下來。
震感漸弱,轟鳴散去,撕碎的空間慢慢歸於沉寂。
方來四人慢慢睜開眼,視野里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沒有一丁點聲音,安靜深邃到令人心悸。
方來立刻從『須彌箱』中取出照明石,微弱白光在黑暗中亮起,成了這死寂世界裡唯一的光源。
四個人狼狽地從地上爬起,渾身酸痛。
一個頭戴機車頭盔的身影,從黑暗中緩緩走來。
羅赫最先看到,驚喜之下脫口大喊:
「沛哥牛……」
剩下那個字如一根刺扎在喉里,怎麼都擠不出來。
四人皆身心俱震,心臟剎那間停了一拍。
韓沛腳步虛浮,身形搖搖晃晃,氣息極度萎靡,身上『五一』形成的鎧甲開裂剝落,碎成渣子散落一地。
而最可怕的是……
『國慶』護目鏡的縫隙下方,觸目驚心的鮮血正在汩汩湧出,沿著脖頸一路淌到胸口。
咚。
韓沛雙膝一軟,直直跪倒在地。
「沛哥!!」
方來一個閃身上前,單膝跪地伸手扶住韓沛肩膀。
釋小伍撲過來,顫抖著雙手將『國慶』取下。
四人如陷冰窟,全身徹骨發涼……
只見韓沛滿臉是血,雙目失神,沉穩從容的眸中已沒有了焦距,瞳孔正在渙散。
袁采采趕忙將手貼在韓沛背後感應,指尖探入,她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往後仰了一下。
體內界力全無……五臟俱碎……經脈千瘡百孔……
「不……不……不要!」
袁采采淚水奪眶而出,一邊呢喃一邊不要命一般瘋狂往韓沛體內打入『生機愈』。
一道道青綠色『點釀』灌進去,卻挽不回那正在急速流失的生機。
羅赫滿臉驚慌,聲音抖得不像樣子:
「不會的不會的,沛哥你挺住……挺住啊……我們現在就背你去找陳最!!快點!我們快點!!」
韓沛卻緩緩搖了搖頭,凝望面前表情呆滯的方來。
他艱難抬起右手,摁住方來白色情侶裝胸口那個白色圓形圖案,氣若遊絲:
「以後……就要靠你帶著大家繼續走了……」
方來這才驚覺回神,眼淚頓時決堤,順著臉頰洶湧滾落,連連搖頭:
「不要,不要啊沛哥……別說這種話……」
其他三人也早已泣不成聲,釋小伍跪在旁邊,雙拳攥緊,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羅赫雙目赤紅,拼命抹臉,眼淚卻越抹越多。
袁采采的『生機愈』一刻都沒有停過,青綠色光芒在韓沛背後不斷亮起又暗淡,暗淡又亮起。
韓沛嘴角擠出一抹笑意,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右手又往上抬了幾分。
指尖帶著血跡,朝方來眼角的淚水伸去。
那隻手很慢,慢到時間仿佛凝固。
「別哭……別……」
啪嗒。
抬到一半的右臂無力滑落,在方來白色衛衣上留下五條鮮紅血痕。
「不!!不要啊!!!啊————!!!」
方來嘶聲哭嚎,撕心裂肺,也撕碎了四位妄界新星僅存的希冀。
黑暗空間隨後開始瓦解剝離,光線從四面八方照入,露出妄外面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和滿地碎石。
隨之瓦解剝離的……還有方來他們四人的心扉。
…………
1101號太平塢外,山窪之中。
四位綠衣掌律正聚在入口白線附近閒聊。
其中一人悠閒靠在石壁上剔牙,另一人把掃描儀夾在腋下低頭看著『靈箋』光屏,兩人有一搭沒一搭扯著閒篇。
這時,那位黃衣掌律大步走來,眉宇間布滿厲色,高聲呵斥:
「上面的命令沒聽到嗎?值勤期間要嚴肅對待,認真點!」
「是!」
四人連忙收起散漫姿態,各自回到崗位,挺直腰杆。
他們剛剛邁步走向石門兩側,左側山體忽然開始劇烈震動!
整座山都在顫,巨石從山坡上簌簌滾落,石拱門周邊邊緣的綠色螢光瘋狂閃爍!
黃衣掌律臉色大變,往後撤了兩步,咆哮道:
「不好!崩妄了!!快退!!」
五人同時向後飛掠,拉開上千米距離才停下,遠遠望著那座正在崩塌碎裂的山體,內心急切萬分,驚懼交加。
怎麼這麼難得一遇的崩妄就被他們遇上了!
要是被上面知道了……可是要降下大罪的呀!!
岩石碎塊漫天飛舞,塵土揚起上百米高,整座山體在轟鳴聲中不斷陷塌,持續了將近數分鐘才漸漸平息下來。
塵埃沉澱,視線恢復。
五位掌律急速靠近崩塌區域,卻看到在一片狼藉中,有一片方圓十米左右的空地完好無損,格外顯眼,連一粒碎石都沒有。
空地中央,隱約有五個人影。
綠衣掌律瞳孔驟縮,失聲道:
「竟然有人能在崩妄里活下來!走!去看看!!」
幾人又往前飛奔了一小段距離,腳步在看清那五個人影時驟然頓住。
空地中央,一具冰冷的軀體靜靜躺在地上。
英俊又蒼白的臉龐,血跡已經乾涸,雙目緊閉,唇邊還含著若有若無的溫和笑意。
四道心如死灰的身影圍在屍體旁,跪成一圈哭成了淚人。
寒風蕭瑟,滿目蒼涼。
那個沒有說出口的「哭」字,與方來臉上那滴未拭去的眼淚……
成了韓沛最後未盡的溫柔……
永遠留在了妄界67年的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