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確實是未婚先孕。
方來猜對了關鍵結果,卻無法參透過程。
他和袁采采就這麼默然呆坐原地,靜靜聽著女鬼講述自己的故事:
「當時女子未婚先孕乃是失節,不管是對我家還是夫家,都是一種極大程度的恥辱。
「這件事,我本想隱瞞下來……卻被我的胞妹發現,告發了出去。
「夫家得知後大怒,取消了這門親事……還要派人抓我去浸豬籠,而我那位郎君……從頭到尾,都未曾站出來替我說過一句話。
「我的父親……為了救我,被夫家派來的人活活打死在街頭……
「我別無他法,只能跑到朋友家避難,結果……那位朋友為了夫家發出的賞金,將我出賣,透露了我的行蹤……
「好在我提前察覺,逃了出去,我深知這個鎮上不能再待,便去了隔壁鎮曾經教我女紅技藝的師父家裡,那個時候,我已經懷胎三個月……」
女鬼眼神空洞,帶著哭腔,如泣如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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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好心接待了我,我也有了落腳之地,安心養胎,結果又過了三個多月,一天夜裡,我那位師父的丈夫外出歸來,喝醉了酒,竟想要侵犯我……
「我那師父回來撞見這一幕……卻反過來罵我不知羞恥,水性楊花……將我關了起來,還報給了隔壁鎮我的夫家知曉。」
女鬼閉上眼睛,緊緊蹙眉,肩膀止不住顫抖:
「我再也沒有反抗的能力……被夫家抓了回去,當街遊行……割掉我的耳垂、鼻尖……烙鐵燙我的臉和背……拔掉我半邊頭髮……
「他們猛踹我的腹部……一腳,又一腳……我求他們,求他們放過我的孩子……可他們沒有停……
「一下……兩下……三下……直到我下體湧出大股鮮血,他們才停手……」
「我那個已經七個月的孩子……就這麼沒了……」
轟——!!!
女鬼體內煞氣再次爆發!
這一次比之前更加猛烈,黑灰氣浪如同海嘯奔騰!
圍牆上四處開裂,碎石飛濺!
方來和袁采采都被這股煞氣壓得抬不起頭,只能咬牙硬撐。
可就在這時……
叮鈴鈴……
長命鎖的鈴鐺又一次響起,表面泛起那層淡淡銀光。
涌動的煞氣全都朝鎖身急速涌去,銀光漸亮,將煞氣盡數吸收。
幾秒後,庭院恢復了平靜。
女鬼低頭看著手中的長命鎖,眼神漸漸清明。
她伸出手,輕輕摸著鎖身上的「長命百歲」四字,喃喃道:
「養胎期間……我甚至都已經能感覺到他在裡面踢我的肚子……我給他做了肚兜,做了小衣服,做了這把長命鎖……卻還是沒能保護住他……
「最後,夫家那群人將我浸了豬籠,扔進了江里……可是我命大,水流湍急,石頭割破了豬籠的鎖,我活了下來……
「沒了孩子,也沒了念想……我就帶著這把鎖,回到我父親的醫館,將它放好……然後,吊死在了院裡那棵老槐樹上。」
女鬼的聲音陡然變得凌厲:
「我發誓,做鬼也不會放過那些背叛感情的小人!我恨!我恨他們所有人!恨那個負心漢!恨我的胞妹!恨那個出賣我的朋友!恨我師父!恨她那個禽獸丈夫!恨整個鎮上那些看熱鬧的人!」
聽完整個故事,袁采采不禁心中動容。
難怪會有如此濃烈的怨氣……原來這位女鬼竟然有這般慘痛的經歷。
「不,你恨的不是他們。」方來淡淡道。
女鬼眉尾微動,「嗯?」
方來扶著牆慢慢坐直身體,語氣堅定:
「你恨的是那個時代。」
女鬼微微偏頭,注視著牆邊那個身影。
方來輕咳兩聲,血沫湧出,嘴唇愈發蒼白:
「不管在哪個時代,都有你說的那些小人,也都有良人……不是每一對師徒都會反目成仇,馮茂就是一位好師父。
「也不是每一對姐妹都會勾心鬥角,黎冰清和黎玉潔就是現成的例子。
「而是在你生活的那個時代,未婚先孕是失節大事,是讓整個家族蒙羞的恥辱。
「可現在的社會……未婚先孕早已不是人人唾棄的罪行,只是人心自古難測,是你遇人不淑,命途才如此艱辛……」
女鬼聞言,眉梢漸漸上揚,訝異道:
「現在……未婚先孕已經不是罪過了嗎?」
方來搖了搖頭:
「當然不是,甚至有許多奉子成婚的夫妻,也有滿堂賓客祝福,婚後生活幸福美滿,是時代的悲哀,造成了你的不幸。」
方來緩了一口氣,輕聲問道:
「我……能問一下你叫什麼名字嗎?」
女鬼嘴唇微顫,血色雙瞳似是第一次出現了迷茫。
她沉默半晌,才戚戚然道:
「我姓沈……名婉貞。」
沈婉貞。
方來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笑意。
溫婉的婉,貞節的貞。
天道啊天道……你真是沒有心……
方來正色道:
「沈姑娘,你是一位可憐人,雖未分娩產子,卻也有一顆慈愛為母之心,如果你轉世投胎,生活在現代……一定會是一位偉大的母親。」
沈婉貞身心猶如被方來那句「偉大的母親」擊穿,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良久,她站起身來,粗黑布衣在風中輕輕擺動,半邊長發披散在肩後。
她慢慢走到袁采采面前,頷首淺笑道:
「你沒有懷孕,對嗎?」
袁采采心頭一抖,咬著下唇點頭:
「是的……」
沈婉貞並未露出半分惱怒,反而悵然開口:
「所以……這世上也不是每句謊言都充滿惡意,我那位郎君卻連一句謊言都不曾給我。
「恭喜你,你比我要幸運……遇到了一位願意用生命保護你的男人。」
她轉頭看向方來,那個渾身是血又始終沒有倒下的少年。
「他雖然說了謊,可這個謊……比這世間大多數真話都要真。」
沈婉貞收回目光,雙手捧起長命鎖,舉到眼前看了最後一眼,在風中囈語:
「我不願再拆散你們二人……」
「願你們能夠同心合意、白頭偕老、良緣永固……」
「願人間……再無背叛反目……」
「願每一份真情……都不會被辜負……」
那些傷疤、烙印和那些被割掉的耳垂和鼻尖,宛若被橡皮擦去,黑髮重新長出,粗黑布衣漸漸變色。
幾秒後,一張清秀的臉龐出現。
眉目如畫,唇紅齒白,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正是及笄之年的少女。
身穿一件淡青色襦裙,長發用一根銀簪挽起,站在陽光下嫣然不語,溫柔恬靜。
庭院裡的景象也在這一刻驟變。
灰土地面長出青草,老槐樹重現,枝丫上冒出嫩綠新芽,枯萎的花圃里開出了各色花朵。
陽光從雲層灑落,明亮溫暖。
微風吹過,庭院的大門吱的一聲打開。
門內白光耀眼,一位身穿醫袍的中年男子從中走出,慈眉善目,兩鬢斑白。
看到沈婉貞的那一刻,他嘴角掛起溫柔的淺笑。
沈婉貞流下兩行清淚,提著裙擺朝門口跑去。
中年男子張開雙臂,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沈婉貞趴在男子肩頭,放聲大哭。
那些壓抑了幾十年的痛苦、委屈、不甘,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淚水。
中年男子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一言不發。
哭了好一會兒,沈婉貞抬起頭擦乾眼淚,牽著中年男子的手,一同走進了那片白光之中。
兩人的身影漸漸淡化,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若是在生命的終點會有父母在那裡迎接,誰又還會害怕死亡的來臨?
庭院大門緩緩關閉。
叮!
「恭喜界徒方來、袁采采破妄『試情』成功,各獲得界星十二萬,獎勵道具『同心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