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長命鎖

  同樣一句話,所說之人與所聽之人心境不同,便會生出千萬種模樣。

  這就是語言的魅力所在。

  方來這驚人的話語,竟仿佛發揮出『真言』般的效果。

  女鬼臉上驀然一怔。

  緊接著就是一個閃身衝出,飛至方來面前來了個貼臉殺!

  猙獰面容離『忘川渡』不過寸許,飄動的髮絲都扇到了方來臉上。

  那雙赤紅雙目中,翻湧著怨毒與狐疑。

  「你說什麼?」

  方來輕鬆繃住,扶著牆,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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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她懷孕了。」

  女鬼眉梢一揚,隨即仰頭大笑:

  「哈哈哈哈!你又想騙我?!」

  方來沒有辯解,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袁采采:

  「你是這醫館的主人,應該懂醫術,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女鬼靜靜凝視方來,似乎想從那雙眼睛裡找到說謊的痕跡。

  可方來眼神平靜無波,十分坦然。

  女鬼冷哼一聲,身形一飄,飛回袁采采身邊,一把抓起她的手腕,兩指叩了上去。

  袁采采無力掙扎,剛才整個人被女鬼扣著喉嚨提了半天,現在剛被放下,氣都沒喘勻。

  女鬼的手指剛搭上脈搏,神情便驟然大變:

  「真……真是滑脈……」

  同樣詫異的還有旁邊的袁采采。

  她聽到方來說自己懷孕時的驚訝程度絲毫不亞於女鬼,甚至還多了一份濃濃的……感動。

  他……他竟然為了我……撒謊了?

  他從來沒有撒過謊的呀……

  從工作室時期認識到現在,誠實守信一直是方來身上最鮮明的標籤之一。

  可現在,為了救她,他卻第一次破了例。

  袁采采眼眶泛紅,喉嚨發緊,心口似被那句荒誕又沉重的謊言塞住。

  女鬼回過神來,鬆開袁采采的手腕,兇狠質問:

  「說!你是不是懷孕了!」

  袁采采知道方來說的並非真話,可眼下也只能配合他。

  她垂下眼眸,支支吾吾道:

  「我……我不知道……不過我最近確實胃口不好,嗜睡……」

  女鬼整張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難以置信地往後退了幾步,腳步虛浮。

  「怎麼……怎麼可能……」

  遠處,無力維持站立的方來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癱坐在地,背靠圍牆,單手捂著胸口。

  他抬眸看向女鬼,以微弱的氣聲說道:

  「你說要考驗四種情感,最終是親情贏了……那你就不能殺我們兩個,因為我們兩個之間……也有親情……」

  女鬼緊皺雙眉,戾氣仍在,可嗓音卻不再那麼陰冷:

  「還沒出生的孩子……也能算親情?」

  「你不是最清楚嗎……」方來慘澹地笑了笑,眸中精光一閃,「你肚子裡的孩子,跟你有沒有親情?」

  女鬼渾身劇震!

  那雙血紅瞳孔劇烈閃爍,顫聲道:

  「你……你在說什麼!」

  方來調整了一下坐姿,牽動傷口,咧了咧嘴角,緩緩道:

  「女子剃半邊頭或剃光頭,叫『破貞發』……

  「削掉耳垂、鼻尖……身穿粗黑布衣……

  「在額頭、臉頰刺『奸』『淫』『賤』等字,以墨填色,終身不消……

  「燒紅鐵片燙在肩、背和胸口,留永久性焦痕,常見十字圖案、桃和『恥』字……意為燙爛賤骨,警示世人!」

  方來抬眸看向女鬼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外形,厲聲喝道:

  「這些……都是明清時期對未婚先孕女子的懲罰!」

  「住口!」

  女鬼嘶聲咆哮,煞氣從體內轟然湧出!

  黑灰氣浪朝遠處極速瀰漫,捲起遍地碎石枯葉。

  「住口!住口!不准再瞎說!!」

  她雙手抱頭,十指插進半邊長發之中,用力撕扯,狀若癲狂。

  那些塵封已久的記憶,此刻全被方來一句話撕開了傷口。

  「啊——!!!」

  女鬼仰天長嘯,煞氣沖天!

  整個庭院都在搖晃,震落四周圍牆上的灰土。

  方來眯起雙眼,勉力抬起血跡斑斑的右臂,掌心憑空出現一個金屬物件。

  長約兩寸,通體銀白,表面氧化發暗,泛著啞光,邊角磨損嚴重。

  那是一把……長命鎖。

  鎖下懸掛三個小鈴鐺,方來抬手時微微搖晃,發出清脆響聲。

  叮鈴鈴!!

  女鬼的嘯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轉頭,死死盯著方來手中的那個物件,整個人僵在原地。

  方來咬牙道:

  「我有沒有瞎說,有此物為證。」

  這是方來先前在醫館角落那個黑陶瓦罐里掏出來的東西,還沒來得及看就收進了『須彌箱』。

  剛才打鬥時方來沒了手段,道具用盡,最後一次檢查『須彌箱』時,卻意外看到了這樣東西。

  結合戰鬥時對女子的觀察,終於在最後關頭將一切串了起來。

  方來不緊不慢道:

  「長命鎖是明清時期最流行給未出世孩子提前準備的吉祥物……而黑陶瓦罐又是醫館用來鎮煞的最私密之處……你將它藏在那裡,足以證明……你依然深愛著你那未出世的孩子……

  「雖然我不知道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是血脈中的情感永遠無法磨滅……

  「不是懷孕了就會有親情,而是有了親情般的愛情……才會懷孕!」

  說罷,方來用盡剛剛恢復的最後一點氣力,將長命鎖朝女鬼扔了過去。

  長命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女鬼下意識伸手接住。

  熟悉的物件落入掌心,那一剎那,女鬼如遭電擊,渾身一顫。

  她低頭怔怔不語,鎖身上的「長命百歲」四字,歷經歲月侵蝕已模糊不清。

  女鬼的雙手開始顫抖。

  她將長命鎖攥在掌心,緊緊握住,隨後偏頭看向袁采采,又垂首看了看自己肚子。

  那裡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女鬼身上的戾氣,隨著長命鎖出現而漸漸消退,一層一層收攏,最後全部沒入她體內。

  嗓音也恢復了正常,不再是尖銳刺耳的鬼魅之聲,而是變成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透著極致的悲痛與疲憊:

  「你說得對……」

  女鬼攥緊長命鎖,往後退了兩步,又退了兩步,最終跌坐在醫館前的台階上。

  庭院裡沉默了許久。

  風吹起灰土塵埃,刮過這片涼薄的土地。

  女鬼坐在台階上,雙手捧著長命鎖,自顧自幽幽開口:

  「我父親……是這間醫館的大夫,從醫多年,小有名望……在我及笄之後,他便給我談了一門婚事,夫家乃員外公子,在當地富甲一方。

  「我跟他初見時,情投意合,他生得俊朗,又會說話,給我寫了好多詩,送了好多禮物……我以為,這就是我命中良人。

  「訂婚後,我們早早行了雲雨之事……卻沒曾想,婚禮前我就懷上了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