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二章 最後

  「成漢!」媚娘的尖叫仿佛穿透了所有人的心臟,待楚念和桃謹言到的時候,便只餘下地上一大片黑色的血跡,而媚娘正擁著懷中逐漸冰涼的軀殼,面色呆滯,口中喃喃自語。

  「成漢,成漢……」

  另一個怪物早已不見了蹤影,只餘下入眼一片狼藉,楚念輕輕拍了拍桃謹言的肩膀示意他將自己放下來,步履蹣跚著上前,目光落到媚娘懷中消瘦的身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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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那雙凹陷進去的眼睛已然微微眯起,唇角微微張開,嘴角掛著一絲鮮血,咧開的弧度似乎是帶著幾分笑意,他抬手,想要撫摸媚娘的鬢角,可偏生枯槁的手抬到一半兒,又無力的落下,雙眼似乎漸漸失去聚焦,顯然已經救不回來了。

  「對不起……媚娘……不能再陪你了……」

  楚念的腳步定在媚娘的身後,桃謹言亦然靜靜的立在她身側,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相擁在一起的兩個人。

  媚娘雙眸含淚,抬手捉住那隻正欲落下去的手,「不要,成漢,你不能死,你答應我要給我看看你變成人的時候究竟是什麼樣子的……你不能死!」

  「媚娘……」顧成漢的眼角似乎也略有幾分水汽氤氳著,他望著眼前正抽噎的女子,「莫哭了,莫哭了,我好心疼……」

  「顧成漢,我只有你了,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不要離開我……」

  媚娘手忙腳亂的企圖捂住顧成漢胸前的大洞,「對不起,對不起,若不是我硬要留下,你也不必為了替我擋下這一道攻擊而……」

  「不是你的錯,」顧成漢氣息愈發虛浮,他眼睜睜看著媚娘一隻小手附在幾乎擋不住的傷口之上,那傷口處,媚娘潔白的小手被黑紅的血染了一片,「是那傢伙太過卑鄙,竟趁我不備對我的寶貝下手,也是我,沒能保護好你,叫你受到了驚嚇,原諒我,媚娘。」

  「今後也不能再繼續陪著你了。」

  「謝謝你不嫌棄我醜陋的外貌,還肯替我端茶送水磨墨添衣,與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成為怪物之後最快樂的一段日子,因為只有你在我身邊的時候……」

  他乾枯的嘴角咧開,「我才覺得我還是個人。」

  「成漢……成漢……」

  「今後你要照顧好自己,忘了我……至少忘了我現在的模樣……」

  顧成漢似乎苦笑了一聲,隨著胸口的震動,傷口上的血液噴涌而出,「若還有來生,我定然以最好的模樣,迎接你。」

  話音漸漸化為虛無,顧成漢雙眼緩緩合上,媚娘面色慘白,片刻後,爆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叫,「顧成漢!你不能死!誰要和你又來世!你今世就把你欠我的還給我!」

  她狀若瘋魔一般搖晃著那具漸漸冰冷的乾枯軀殼,面色猙獰,「顧成漢!你不是想要和我同房嗎?今日我便圓了你的夢!只要你睜眼!只要你睜眼,再喊我一聲媚娘……顧成漢,顧成漢……」

  楚念水眸微斂,紅唇緊抿,身形搖晃,一旁的桃謹言連忙將她搖搖欲墜的身形扶住,亦然皺著眉頭語重心長道:「媚娘,人已經救不回來了……你不如……」

  他張了張口,終究將後半句吞了回去,這時,卻是身旁人微微低著頭看著眼前狀如瘋魔的媚娘,「媚娘,你還有我們。」

  此言落下,媚娘停住身形,卻依舊充耳不聞,只是呆呆的望著懷中的軀殼,「成漢,成漢……」

  一陣風兒吹過,格外的涼透了人心。

  這般陪著媚娘半晌,桃謹言才望著愈發麵色蒼白的楚念道:「讓她自己一個人靜一會兒,你該回去休息,我也該去收拾殘局了。」

  楚念擰了擰眉頭,輕輕點了點頭,看向媚娘依舊失魂落魄坐在冰冷地面上的背影,張了張口,卻終究什麼話都沒有說出來,在桃謹言的攙扶之下回首離去,徒留媚娘擁著一道徹底乾枯的怪物的殘軀,失魂一般默然無言。

  一直到楚念組織了所有人上路,媚娘都未曾開口說話。

  顧成漢的屍體被埋在青山野嶺,楚念命人做了一塊石碑,上頭按照媚娘的意願,題字道:「青城河山人,顧家元郎,妻顧媚娘立。」

  有人從顧成漢的遺物之中找到一副畫像,上頭的墨跡幾乎殘破,依稀可見一青衣公子,畫中公子墨發青官,雖時間過久墨跡胡得幾乎看不清面容,可依舊是風度翩翩,舉止優雅。

  那幅畫,被媚娘緊緊抱在懷中,整整一路。

  直至到了京城青山腳下,楚念將眾人安排在阿嫿曾住過的那個叫人聞風喪膽的荒村,方才得見桃謹言皺著眉頭看著眼前木然抱著那副畫卷始終失魂落魄的媚娘。

  「你不瞧瞧?她今日已經第四次放下手中的活計往屋子裡頭躲了。」

  楚念微微皺了皺眉頭,這時,一旁的壯漢正目光微閃看著媚娘的身影,手中用來搭建房屋的木樁抱著不動,默不作聲。

  這檔口,桃謹言亦然注意到了這壯漢,他饒有興致的上前幾步,「小伙子,這些百姓們中也就你深得我意,你叫什麼名字?可有興趣跟我回桃家做個護衛?」

  那壯漢霎時抽回思緒,面無表情的看著桃謹言,微微躬身,「小人劉枉,恐怕辜負盟主一番好意,小人只想留在同伴身邊,護他們周全。」

  見自己竟被拒絕,桃謹言非但沒有覺得顏面盡失,反而興奮的道:「嘿,你這小伙子倒是個骨頭硬的,你就不怕你這般堅決的拒絕,我惱羞成怒?」

  那劉枉微微張了張口,話音卻被楚念截了去,只見楚念側眸瞟了吊兒郎當的桃謹言,紅唇輕啟道:「我去看看媚娘。」


  開口打破沉寂的是楚念。

  她一雙水眸定定的看著眼前失魂落魄了足有七日之久的媚娘,眉頭擰做一團。

  「你告訴我,你接下來可有什麼計劃?」

  似乎被她清冷的聲音拉回了思緒,媚娘眸中漸漸聚集起幾分生氣,「我……」

  「是打算抱著顧成漢的畫像終日鬱鬱寡歡,還是做些什麼,比如,給顧成漢報仇?」

  媚娘張了張口,片刻後,一聲苦笑,卻並未回答楚念的話,「叫郡主擔憂了。」

  楚念深吸了一口氣,便見媚娘繼續道:「我與郡主每次相遇,郡主都能見證一次我的醜態,讓郡主見笑了。」

  楚念抿緊了紅唇,燭光之下一雙水眸微微閃爍著微光,「生死別離,乃世間常態。」

  「你不止有顧成漢,你還有我,還有眼下分殿之中的所有人。」

  媚娘雙眼漸漸泛起幾分水汽,她雙手擁著懷中的畫,目不轉睛的看著楚念,「可是郡主,他已經是……」

  「已經是你最後的寄託了?」楚念驀然拔高了音調,恨鐵不成鋼的看著媚娘。「你若當真不想看著他白白死去,你就不該如此鬱鬱寡歡,你覺得,他當真在天有靈看見你這副蠢樣子,他會如何?」

  媚娘啞然,只手下撫著手中的畫卷,淚水兩行沾濕了畫卷,她小心翼翼的將那滴淚拭去,低聲道:「郡主所言極是,可我從不知道我失去了他,我還能做些什麼,就像他所言,我大概只是在等來生,等來生再與他相聚,可我又不能這麼早就死,我若死了,他會傷心。」

  楚念皺著眉頭看著固執的媚娘,好一會兒,方才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上前輕擁著媚娘纖弱的肩頭。

  「當初那個為了滿城百姓甘心赴死的人去哪兒了?」

  當初那個為了將惡霸拖入深淵,敢愛敢恨的媚娘去哪兒了?

  媚娘抬起頭看著楚念的側顏,卻是咧嘴苦笑,「郡主,我不是為了滿城百姓,我是為了那個被負了的自己。」

  說著,她又垂下頭,「當日我也是真心想要赴死,我想著,我這一點朱唇萬人嘗,這一副殘破的身子,也再配不上任何人,我就該死,所以才……結果成漢將我從那大火之中救了出來,那時,我也一度想要尋死,可屢次都被他攔住。」

  她抬頭,目光灼灼的望著楚念,「他說沒人需要我,他需要我,他不能讓我死,倘若我死了,他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意義……」

  一雙哭得紅腫的雙眸噎著淚,「我答應了他的求娶,洞房花燭夜,我卻忽而想起我是個不乾淨的女子,我羞愧的推開他,他卻更加用力的抱住我……」

  「郡主,從未有人,這般溫暖的待過我……」

  感受到懷中媚娘正漸漸振顫著的身子,楚念忍不住將人擁得更緊,亦然不由得心疼的紅了雙眸,媚娘這一生得到的太少,這世人欠她的,都太少……

  「郡主,我什麼都沒有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媚娘的抽噎聲依舊,此刻她就像是一個孩子失去了最心愛的玩具,她趴在楚念懷中失聲痛哭,這還是自從那日顧成漢下葬之後,媚娘第一次哭得如此酣暢淋漓。

  楚念只緊抿著紅唇不說話,此刻她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能安慰了媚娘,只能放任肩上的衣袍愈發濕潤,媚娘的淚水像是洪水決堤,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懷中抱著的畫亦然愈收愈緊,燭火攢動之間,整個屋子似乎都被這哀慟的哭聲所感染。

  「顧成漢,我該怎麼做,我們決定好一同走完這一生,你卻在起點拋下我,你叫我如何——」

  「走完這一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