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音方才落下,便見李婆婆驀然面色一沉,這方注意著李婆婆面色的劉大眉頭一挑,他張了張口,剛要說話,便聽得一旁廚房忽而發出一道什麼東西破碎的清脆聲音,李婆婆面色霎時由陰轉晴,客套著笑道:「大抵是招了老鼠,大人且等等,老身去瞧瞧。」
劉大目光緊緊注視著李婆婆開門進去,又將門合上,門內傳來一陣雞飛狗跳,不多時,李婆婆再出來,面兒上便是一派祥和之色,她笑著看向劉大,「叫大人見笑了,早些時候留了一些香油在廚房裡頭,這檔口鬧了鼠災,真真叫人煩憂的。」
「那就養只貓啊。」劉大頗為貼心的建議,一面側著身子重新坐在椅子上,大有幾分不願離去耍賴皮的架勢。
瞧見這副模樣,李婆婆倒也不惱,這檔口便是笑得得體,「勞駕劉大人擔心,我一個老婆子,有些時候還挺怕這些小動物的,對了,大人,方才忘了問,王大人那邊,可還有什麼新政策下來?」
說著,李婆婆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數額多少不知道,但肯定是少不了,至少那銀票拍在桌子上的時候,劉大那雙眼睛冒著幽幽綠光,幾近忘乎所以。
這檔口將銀票揣進袖口,也來不及看一眼,便是笑著道:「政策自然是有的,王大人想著讓百姓安居樂業,可算是操碎了心,尤其是你們這些鹽農,平日裡大人要有什麼要求,你們還老大不樂意的,王大人那可都是為了你們好。」
他頓了頓,摸著自己下巴上廖廖幾根鬍鬚,宛若思考著什麼,片刻後,抬眸看向李婆婆,「王大人說了,他前些日子與其他城裡的知府聊了聊,過兩天給大家加一點兒任務,每人每個月交上五石鹽,這樣,每個人就都能賺上二十五文,你想,從前每家才交十石鹽,每家就只能賺五十文,可要是安人頭算,是不是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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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人每個月交五石?每家的鹽田就那麼固定幾塊兒,能交上十石已經是傾盡了全家的力量,每人五石?若是家裡頭人口少也就罷了,可那原本一個月交十石的人頭多的人家兒,豈不是交的更多了?
這豈不是強人所難?
當場便見李婆婆的面色愈發鐵青了幾分,那方劉大也沒有察言觀色的模樣,繼而摸著自己下巴上的鬍子道:「對了,王大人還說了,為了逼你們一把,他決定施行懲罰制——倘若那戶這個月沒有按照規定數量交上來,那就將這個月少交的數量延續至下個月,什麼時候一口氣交齊了,什麼時候再發鹽錢。」
「這怎麼行?哪兒有人能當真交的上這麼多的?這不是強人所難嗎?」李婆婆忍不住拍案而起,身子被氣得直發抖。
劉大抬眸瞧了李婆婆一眼,似乎李婆婆的反應也在他的預料之中,這檔口便是嗤笑了一聲,「您急什麼,人吶,不逼自己一把,永遠都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多厲害的事兒,倘若這制度實行下來,大家不都得賣命幹活?如此一來,家家戶戶都能交的夠了,到時候,不都鼓得是自己的腰包?」
李嬤嬤胸口起伏的厲害,怒意之間面色愈發蒼白,似乎就要暈厥過去,劉大瞧見了,也怕自己惹了禍事,蒼茫朝著門外逃竄,一邊跑一邊道:「李婆婆你也彆氣哈,到底是北海所有村子都實行這個制度,也不是只有我們村子這樣兒——」
門後頭兩人擦著劉大的後腳跟走出來,劉大走得急,倒是沒發現身後的動靜,此刻李婆婆已然雙眼泛白就要倒在地上,楚念連忙上前一步,皺著眉頭捏著李婆婆的人中,好一會兒,李婆婆方才清醒過來,便是滿臉悲戚,「作孽啊,老天不公啊,倘若當真叫這狗官繼續當道,北海的百姓們可都沒有活路了!」
楚念將倒在地上的李婆婆扶著坐在一邊的椅子上,兩個老者和孤誠從一旁的臥房內走出來,老頭兒手下手杖朝著地上狠狠一砸,「這當真是太過分了!這狗官,簡直是不叫人活命了!」
孤誠沒說話,給依舊氣息不穩的李婆婆倒了溫水,方才轉眸看向明修和楚念,眸中頗有幾分求助之意,「殿下,郡主,現如今我們該怎麼辦?」
明修目光微閃,薄唇緊抿著不知在想些什麼,可卻也渾身散發著一股叫人忍不住想敬而遠之的冷氣,楚念略微沉吟了一會兒,柳眉擰緊,「聽他的意思,至少這個月是不會實行這個制度了。」
瞧見楚念依舊沉穩的模樣,李婆婆起伏的胸口也漸漸平穩了幾分,她抬眸看向楚念道:「郡主,每人五石,我們是絕對交不出來的,倘若那狗官又實行了那所謂懲罰制度,村子裡原本就青黃不接,只怕會鬧饑荒了。」
楚念微微斂容,陷入了沉思之中,她倒是不大清楚眼下這些知府心裡頭都在想些什麼,到底是因為山高皇帝遠而有恃無恐,還是因為收到了朝廷送來的什麼消息,才想如此刺激他們冒出頭來?
若是對上頭有恃無恐,他們就不怕徹底激怒了這些被他們壓迫的鹽農,落得個玉石俱焚?
可若是收到了朝廷送來的消息……楚念轉眸,便對上明修那雙沉溺著的眸子,雙眸對視之間,望見明修眸中蠢蠢欲動的光,楚念長嘆了一口氣,莫說現在明修忍不忍得了的事兒,就算是楚念,現在也頗有幾分沉不住氣的韻味。
她微微轉眸望向在場的眾人,「我們一定會在一個月內解決此事,絕對不會叫大家再繼續受到那狗官的迫害,還望大家能信任我們,並全力配合我們才是。」
望見那雙水眸之中閃爍的堅定,在場眾人原本多有幾分慌亂的心思,此刻卻忽而鎮定下來,就連李婆婆原本蒼白的面色也漸漸紅潤了幾分,她瞧向楚念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敬佩,唯有一旁的孤誠目光微閃,不知在想些什麼。
好一會兒,才見孤誠開口道:「那……郡主現在是不是需要收集證據才好將這些狗官都捉回去?」
楚念有些意外的看了孤誠一眼,倒是沒想到孤誠竟會想得這般透徹,便是輕輕點了點頭,「若是沒有證據,就算是我們也不能輕易將一個知府如何。」
孤誠沉吟了一會兒,便是抬頭,目光閃爍道:「我倒是有一計……」
「讓我去吧!」一道女子的聲音響起,眾人齊齊將目光轉向門口,便見一穿著灰色布衣的少女走進來。
這女子鵝蛋臉柳葉眉,一雙乾淨的眸子,小巧的鼻子,略微有些蒼白的唇,似乎因為長期風吹日曬,一張瞧著尚且帶著稚氣的臉上呈現健康的小麥色,雖身著布衣,卻瞧著多有幾分與眾不同,那模樣就像……她本就不該屬於這窮鄉僻壤,倒是更像是個落了地的孔雀,只不過因為落地,漂亮的羽毛之上沾染了一絲灰塵而已。
對上那雙純淨的不染一絲雜質的眸子,楚念眸中閃過一瞬驚艷,便見那女子上前一步便跪在地上道:「小女在外頭聽了好久了,此刻貿然打擾,還望太子殿下無雙郡主莫要怪罪小女。」
楚念微微皺眉的檔口,一旁的孤誠已然聲音微怒道:「小石頭,你跟著湊什麼熱鬧?你快回去,大人說話小孩子別……」
「阿誠哥!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被阿誠稱作小石頭的少女倔強的抬頭,「我去年就及笄了!只不過尚未婚配,阿誠哥莫要老是將我當作小孩子了!」
阿誠張了張嘴,終究合上,楚念目光微閃的看著眼前的少女,「你要去哪兒?」
小石頭抬眸,毫無畏懼的對上楚念寫滿了探究的水眸,聲音堅定道:「我要去幫郡主搜集證據!我小時候跟著我哥他們學過一些拳腳,自保沒問題,翻牆根偷東西更沒問題!」
「你這丫頭……」
「你知道要去竊取證據,需要到哪兒去竊取?」楚念冷靜的打斷孤誠的話,一旁的孤誠頓時住了口,滿眼難受的看著依舊跪在地上的小石頭。
小石頭眸中依舊毫無畏懼,「我知道,我聽人說過,若是想要知道一個男人的秘密,最容易的,就是在床上!」
「混帳!」孤誠惱火的看著小石頭,氣急敗壞道:「你這丫頭,還未出嫁,怎麼能說這樣的話?若是叫旁人聽了,誰還敢娶你?」
聞言,小石頭倔強的撇過頭,聲音倒是弱下去幾分,「你又不肯娶我,我可不願意嫁給別人,還不如每人娶的好。」
此言落下,孤誠頓時面色一紅,他目光似乎畏畏縮縮的掃過楚念,卻又想起什麼似的收回目光,磕巴道:「你知不知道你……」
「你的覺悟很好。」楚念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小石頭,「可你要明白,倘若此事失敗,不只是你失去清白這麼簡單,很有可能會連命都搭進去,你可還願意?」
小石頭堅定的點頭,「我願意!我又不能和阿誠哥一樣上戰場殺敵,力氣又小幫家裡做不了多少事兒,這是我唯一能做英雄的機會!」
楚念微微勾了勾唇角,貌似滿意的點了點頭,「我很欣賞你。」
「郡主,這孩子她……」一見楚念點頭,孤誠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她還是個孩子,郡主,咱們想別的辦法不成?郡主,咱們……」
楚念微微側眸,一雙水眸微微閃爍幾分,旋即便是彎腰,從容不迫的將小石頭從地上扶了起來,「你瞧你,你都說了你不會娶她,管這麼多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