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暗凜，見過皇上，太后娘娘。」
一銀髮男子單膝跪地，他一身散著光的銀白長袍，銀髮高高束起，硬直身形，更叫人驚嘆的，是那一張俊秀的臉——刀削般的輪廓，鋒利的濃眉，漂亮的銀色睫毛，灰白瞳仁，半垂著眼，高挺鼻樑的影子落在兩片薄唇之上，蒼白薄唇微微勾起之際，驚為天人。
整個大殿之中一片譁然。
太后顯然也是第一次見到暗凜的真面目，她神色微微一愣，旋即便是滿眼驚喜，「暗凜，快快請起。」
殿下傳來一陣竊竊私語聲：「這世上竟有如此好看的人？」
「這哪兒是人，這發色，這長相，分明是天仙下凡啊！」
上首的皇帝與太子對視了一眼，明修目光看向暗凜，明顯閃過一絲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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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念站在暗凜的身側，驀然回首間，便對上一雙灰白色的眸子，那眸中似乎閃爍著幾分譏諷之意，卻也隱隱得意，可這神態，卻叫楚念總覺得熟悉不已。
這樣驚為天人的樣貌，到底在哪兒見過……楚念腦中閃出一張稚嫩面龐，眼前豁然開朗。
暗凜，水音……王水音……懷化大將軍私生子因其妖異外貌不得寵，常被人欺辱……
楚念陷入了沉思，一旁低沉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知太后娘娘此番召草民前來，是有何要事？」
上首的太后顯然對暗凜的外貌與自己想像之中相比更加俊逸而大為驚喜，煞有幾分忘了正事兒的意思，這檔口，經過暗凜主動提起，她才恍然回神似的道：「哦，對了，有人要問你的罪。」
淮南王也回過神兒來，目光帶著幾分探究轉向楚念，見楚念並不回應，反而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之中，便是無奈的嘆了口氣，轉眸道：「明巧公主，你那日所見之人，可是此人？」
明巧也被暗凜那張俊逸的臉和仙然的氣質驚得回不過神兒來，好半晌，她才聽見淮南王問話似的，頗為得體的輕咳了一聲掩飾尷尬，才繼續道：「若只論身形，倒是像。」
淮南王挑了挑眉：「這話兒是……」
「王爺就莫要逼著公主了，當時那人本就是帶著金色面具的，明巧公主又未得見真面目，如何能知道是不是堂中這人？」
王子軒找到機會就對著淮南王風言風語，生怕錯失了機會就無法叫淮南王下不來台似的。
淮南王也確實是下不來台，他憤恨的瞪了王子軒一眼，冷哼了一聲，旋即便收回了目光。
殿中那銀白色的身影似乎不將在場的眾人放在眼中，他只是抬眸與那雙緊緊盯著自己的狹長眸子對視了一眼，淺笑了一瞬，便收回目光，轉而望向身側的楚念。
「這位可是無雙郡主？」
聽見這沙啞的聲音，楚念方才從回憶中抽身而退，皺起眉頭看著眼前那雙含著笑意的灰白眸子。
眼前仿若浮現出小時候的畫面。
一一身銀白的小少年默然立在一片寂寥的月光之下，明明個頭不及人膝頭的小豆丁，卻滿眼憂鬱和看透世事的蒼涼。
少女小心翼翼的靠近，雙手忍不住抓向小人兒的咯吱窩，小人兒猝不及防的背少女兩隻手抬了起來，雙腳騰空。
身後傳來少女嘲諷的笑聲，小少年無奈的回過頭，面對少女笑得前仰後合的模樣，卻仍舊面不改色：「蘇念，你玩兒夠了沒有。」
「楚念。」一道聲音叫楚念從夢境之中抽離出來，上首那雙狹長的眸子正探究的看著自己。
楚念微微斂下水眸，不與那雙灰白色的眸子對視：「殿下，昨夜臣女沒能休息好，此刻忍不住失神，失禮了。」
上首的明修微微眯起雙眸看著她一反常態的模樣，蹙眉沒說話，薄唇緊緊抿起。
一旁傳來一陣沙啞的笑聲，灰白眸子看向上首那高高在上的太子之際，眸中偶有一絲挑釁一閃而過：「無雙郡主能為在下的容貌失神，著實在下之幸事。」
楚念目光微凝，片刻後，她半垂下眸子：「暗凜先生，真會開玩笑。」
他是水音，老將軍曾說過，水音的病乃是天生，這世上不會有第二個水音了。
可他為何如今要幫著太后做事？難道他不清楚，當年老將軍的死，就是太后親自下的旨意嗎？
眸中閃過一絲複雜，楚念微微側目，水眸恢復一片清明：「暗凜先生，請問皇后娘娘駕崩當日，暗凜先生是否隨太后娘娘去過青山寺？」
經過這麼一個插曲，百官正驚異於暗凜驚為天人的外貌，聽見楚念的話，眾人的注意力才從暗凜的臉上轉移到楚念身上，此刻再看向暗凜，隱隱染上了幾分探究。
難道當真如淮南王明里暗裡所說，這是太后身邊養的一個小白臉，兼手下？
此刻所有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暗凜倒是從容不迫，他手中摺扇輕搖了一會兒，才道：「嗯。」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傳來一陣竊竊私語，當日暗凜果然是在場的？那至少證明，明巧公主所言是真的了？
這檔口，明巧似乎回想起了什麼，微微垂下眸子默不作聲，其身後的戊辰郡主面露惱火之意：「也就是說，害死了皇后娘娘和沈二娘，還嫁禍給無雙郡主的人，是你咯？」
暗凜卻微微搖了搖頭，輕笑了一聲：「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戊辰郡主雖天真，性子卻也衝動，她上前一步道：「你這話兒……」
「郡主。」戊辰郡主的身形被明巧攔下，她轉眸錯愕的看向明巧，卻得了明巧一個無奈的眼神，明巧雙唇輕啟，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吳先生還在他手裡。」
戊辰郡主身上的病就是吳涼治好的，自然也知道吳涼這等人才對於楚念得到重要性，旋即便想到吳涼現在還在暗凜手上不知生死，頓時息鼓寧煙。
朝廷現在關心的，只是那耽誤了皇后娘娘救命的時機、殺害了沈阮的究竟是何人，可此刻，顯然沒人願意注意一個小小藥師的死活。
楚念微微斂下眸子，「暗凜先生顯然不願配合，可是心中有鬼？」
暗凜微微眯起一雙漂亮的灰白眸子，他轉眸看向楚念：「無雙郡主此言差矣，如今咱們討論的，難道不是害死了沈二娘的罪人嗎？」
話題繞來繞去終於又繞回到了沈阮身上，眾人鬆了口氣，倘若當真是這生得如此俊俏的公子犯下罪孽，他們當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了。
畢竟這位公子看起來就不染一絲塵埃……不過人不可貌相罷了。
楚念皺皺眉頭，沒有說話，一旁的淮南王開口道：「卻是如此，可明巧公主說當日在皇后齋房眼睜睜看見了暗凜先生將無雙郡主的僕從抓走，的確是有此事？」
眾人的目光再次轉到暗凜身上，那抹在殿中十分扎眼的銀白微微動了動，便輕笑道：「若我說，當時我只是在替朝廷肅清敵人，可有人相信？」
上首的太后十分配合的好奇道：「哦？這又是怎麼回事？」
暗凜勾了勾唇角：「等草民將人帶上來，各位大人見了，自然就理解草民的用意了。」
說罷，他還不忘轉眸朝著楚念微微一笑：「還望無雙郡主不用介意，畢竟郡主是無知者無罪，那罪人草民已經將其抓了起來，郡主放心便是。」
楚念眉頭一皺，心道不好，這檔口，便見暗凜朝著門口的小太監略一點頭：「勞煩公公了。」
那小太監匆匆而去之際，暗凜便微微合上雙眼，白色的睫毛在一片微光之下輕輕顫抖，竟在這等熱烈的場景之中假寐了起來。
楚念皺著眉頭打量了他一會兒，便見他轉過眸子，微微一笑，笑容之中意味深長。
收回目光，楚念半垂下眸子，將自己沉浸在一片思慮之中。
仿佛一個巨大的棋局擺在自己的面前，對手，便是那滿頭銀髮的稚嫩小少年。
他將吳涼捉去，本就是留有後手的，如今將吳涼作為藥王山後人的身份拉出來，就是為了給吳涼身上扣一個藥王山餘孽的名頭，這樣一來，他親自去皇后齋房內捉拿吳涼耽誤皇后的救治時間的時便可洗清罪名——饒是皇帝如何在意皇后，總不能放任一個藥王山餘孽存活於世吧？
更何況，眼下文武百官本就當藥王山是禁忌，他們最怕的就是藥王山如百足之蟲一般死而不僵，他們也心知肚明，只要藥王山再次重建，只怕第一個要報復的，就是整個大涼皇朝。
如此一來，吳涼的處境就更加危險了。
楚念胸口仿佛堵住了一口氣，這一戰，難道又是她輸了？
這檔口，人已經被帶了上來，此刻吳涼麵色疲憊，似乎被折磨的不輕，身上卻一道傷口都沒有。
吳涼的身體虛弱到走不動路，被人鬆開，狠狠的推倒在地上，看見楚念，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兒來，只好一雙眸子求助似的望著楚念。
見吳涼如此悽慘模樣，楚念眉頭猛然皺起，一旁的明巧早就心疼的捂住了雙唇，雙眼再看向暗凜，一片血紅，卻被一旁的戊辰郡主眼疾手快的拉住了身形，倘若不是戊辰郡主攔著，只怕明巧已經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與暗凜打起來了。
「暗凜先生這是何意，為何將我僕從抓起來，又不肯好好對待？」
楚念眸中陰沉看向暗凜，漸漸有了幾分爆發之意。
卻瞧見那薄涼嘴角微微勾了勾：「這要問無雙郡主了，無雙郡主可知此人的真實身份？」
楚念眸中微閃，這話兒就是個陷阱，倘若她承認她知道吳涼的身份，那便是包庇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