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重遊故地2

  楚念半挑著柳眉好笑的看著劉啟,仿佛等著劉啟的下半句。

  劉啟卻在中途緊閉雙唇,他深吸了一口氣,「楚三娘醉了,我知你與蘇六娘姐妹情深……」

  「劉將軍不是早就查過嗎?蘇六娘有個友人名叫楚念嗎?」

  劉啟錯愕抬頭,便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眸子,她紅唇微微勾起:「劉將軍,祠堂待久了多少心底發涼,你若熟悉,可帶小女去蘇大人的書房瞧瞧,小女早就聽聞蘇大人藏書頗多,雖說如今那些書早就被沒收一空,小女也可領略蘇大人書房的意境。」

  楚念淺笑了一聲,旋即便邁著赤足與劉啟擦身而過,劉啟方才聞著一陣花香,他回過神兒來,便只捕捉到那抹素白倩影的裙角。

  他皺皺眉頭,連忙跟了上去。

  蘇父的書房在後院兒里,楚念順著來時的長廊往回走,明明步伐穩健,卻腳下生風,前頭擋著路的是一根粗壯的樹幹,也許是那日兵荒馬亂無意中被人砍倒了,它就這麼擋在長廊中心,仿若守著蘇家的最後一道防線。

  楚念徒手劈開樹幹的一角,樹幹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轟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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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腳踩著樹幹的碎片繼續向前走,楚念隱約望見不遠處水榭的燈火通明。

  她目光微閃,旋即裝作沒看到,邁著步子順著腳下熟悉的路,直奔書房。

  劉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的跟著,目光掃過燈火通明的水榭,眸中漸漸升起一絲疑慮。

  走神的功夫,那抹素白已經沒入角落之中了。

  劉啟定了定神,朝著素白消失的地方大步趕去,直至望見那抹素白停留之地——一個漆黑的屋子,屋子裡的書架雜七雜八的倒在地上,上面蛛網纏繞著,不時傳來一聲老鼠的哀鳴,緊接著,便是小小的身軀鬼祟的鑽過木頭碎屑的縫隙,消失在黑暗裡。

  她仍舊光著玉足,對周圍翻飛著的灰塵熟視無睹。

  「物是人非……」她紅唇一開一合,魔障一般伸出玉手。

  她輕輕扶起早就倒在地上的書架,從書架上跌落一本閒書,她拂掉上面亂竄的蜘蛛,書上赫然寫著《道德經》三個大字。

  父親熟讀聖賢,事理分明,卻從不叫女子讀女戒女律,父親說過,蘇家的女兒,從來無需放低姿態去討好任何人!

  父親愛民如子,對清廉者施善意,對不廉者也從不姑息,他待人從來都稱不上一句公平,但絕對是為善!

  他從來只做自己認為對的事,從不被外物所誘,先帝正是看上蘇父這一點,才一路提拔,外加蘇家府上本就為官,蘇父年紀還輕便坐上了中書令的位置。

  可後來,先帝駕崩……

  楚念微微垂下眸子,先帝駕崩,明氏王朝就徹底變了天了。

  此刻的劉啟目不轉睛的盯著黑暗中那倒宛若神鬼附身一般的身影,面色微冷。

  他上前兩步,一把奪過楚念手中的書,「你不是蘇念,沒必要替蘇念懷念蘇家人。」

  懷念蘇家人?

  紅唇微微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她伸手,輕輕敷上劉啟愕然的臉,拂過他下巴上廖青的胡茬——有幾日了,他的鬍子有幾日沒清理過了。

  今日的劉啟,看起來格外滄桑,俊朗的臉上帶著一股莫名成熟頹廢的韻味。

  他本來就是她們三人中,年紀最大的一個,按理說,就連沈暮也要稱他一生「兄長」才是。

  「劉將軍,蘇六娘早就死了,她又如何懷念蘇家人呢?她早就在地府,陪著蘇家人,等著他們的仇人下地獄了!」

  蘇念早就死了,今天的楚念,不過是一個復仇的工具,她的心腸必須是石頭做的,哪怕山崩地裂,也不該有所動搖才是。

  劉啟看著那雙沉溺著的水眸,微微後退了一步,目光警惕的看著楚念:「你到底是誰?」

  話音迴響在空蕩蕩的書房之中,透過書房殘破的縫隙飄像遠方,那素白的倩影卻笑彎了腰,少頃,她目光再次望向劉啟,透著幾分嚴肅認真,連楚念自己都認不清。

  「劉啟,我說我不過地獄中爬出來的一抹幽魂,只為向你們復仇,你,怕不怕?」

  劉啟驚疑不定的看著楚念,與之相對的,卻是一派平和,宛若她在陳述一個與她無關的事。

  「蘇六娘處處給你和沈暮留下餘地,處處給你和沈暮留下可退之路,你們呢?」

  楚念靠近一步,那雙艷紅的唇一開一合,宛若地獄之音,逼得劉啟不得不步步後退。

  「你們對她留給你們的機會熟視無睹,最終將蘇家害入了整個沼澤!」

  蘇家被滅前夕,蘇念發現了沈暮和劉啟背叛的端倪,她天機算盡,對付王家之時不忘處處給沈暮和劉啟留下一絲餘地,可他們卻始終熟視無睹,與她的意願背道而馳。

  就是因為心軟,才叫他們二人抓住了空子,一舉讓蘇家陷於絕地。

  「悔不當初……」

  劉啟怔然看著眼前的楚念,面色蒼白:「三……三娘,今日到此為止吧。」

  「到此為止?」楚念轉身,素白的衣裙翩然而起,「是劉將軍自己要來祭拜蘇家之人,怎麼,想逃了?」

  劉啟硬著頭皮上前,將兩個給楚念裹腳的手絹放在地上:「三娘,我還有事,就先行退下了,你注意身體,小心著涼。」

  話音落下,劉啟便逃一般跑出了這布滿了黑的屋子,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追趕似的。

  楚念回眸,黑暗之中那雙晶亮的水眸落在地上那兩隻手絹之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一抹身影落地,擋住一片冰涼如水的月光:「聽說你在蘇家舊址鬧出了大事,我就來了。」

  接著,他彎腰,一雙繡花鞋穩穩噹噹的壓在那兩個鋪平的手絹之上。

  楚念沒說話,邁步想要錯開那倒身影,卻被一隻有力的大手一把握住,緊接著,瘦弱的身子便倒入一個散著蓮花香的懷裡。

  他不由分說的抬起她沾染了灰塵的小腳,繡花鞋溫柔的套在那雙玉足之上,不大不小,正好。

  緊接著,那道不悅的聲音再次響起在楚念的頭頂:「我不問,你別說。」

  楚念象徵性的掙脫了一下,發現這人看著瘦弱,實則手臂當真孔武有力,便自暴自棄般軟倒在明修的懷中:「誰想和你說了,太子殿下來這污穢之地有何貴幹?」

  背光處,那雙狹長的眸子危險的眯起:「我不來,你豈不是要光著腳跑遍蘇家每一個角落了?你這麼想懷念蘇大人,我陪你就是。」

  說罷,他將她打橫抱起,大踏步走出書房,當真順著長廊如無頭蒼蠅一般四處亂撞了起來。

  他腳下生風一般帶著她走遍了整個蘇宅,蘇家舊景如走馬燈一般展現在楚念的眼前,一草一木,每一個笑臉,每一個蘇家忠良……

  走到蘇念的臥房,凝月閣中燈火通明,水榭之上,暗三和梅香正排排坐,望見楚念與明修,二人才從懸空的水榭之上跳了下來。

  梅香便屁顛屁顛的跑了過來:「娘子,怎麼樣,那劉啟可是嚇壞了?那人模狗樣的,奴婢還曾以為他是多正直的人呢!」

  沒理會梅香的喋喋不休,楚念將臉埋在明修的胸口,懨懨道:「我累了,回去休息吧,梅香,明日開始,半個月內,你不許見暗三。」

  梅香的笑臉凝固在臉上,回頭苦著臉看向暗三:「聽見了吧,娘子說的!」

  暗三滿臉錯愕:「娘子!娘子!這不怪梅香啊!娘子!」

  楚念懶懶的靠在明修懷裡,不理會那兩人十足的戲份,餘光瞥見上首那雙薄唇微微勾起的弧度,她動了動身子,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微微眯起雙眼,竟是要入眠了。

  明修感受著懷中濕潤,心中卻是五味雜陳,他望見她躺在他懷裡的模樣,心下柔軟幾分,小心翼翼的將自己的外袍蓋在她身上,才看了暗三一眼道:「暗三,今日你有功勞,賞你休假半個月。」

  暗三幾乎抓狂,「殿下!娘子又不讓梅香見我,您給我休假有什麼用?」

  明修勾了勾唇角:「她只說不叫梅香見你,有說過不叫你見梅香嗎?」

  話音落下,不等暗三反應過來自家主子話兒中的意思,人已經消失在原地了。

  暗三與梅香二人在這偌大的蘇宅大眼瞪小眼,片刻後,暗三學著明修的樣子將眼前的嬌軀打橫抱起:「嘿嘿嘿,只要不是你來見我,而是我去見你,就不算違背娘子的命令了吧?」

  梅香紅著臉掙扎:「你快放下我!這……娘子看見又該取笑我了!」

  「不放不放,都已經抱起來了,哪兒還有撒手的道理!」

  不理會梅香的鬧騰,軟香入懷,暗三得意洋洋的抱著梅香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燭火盡數熄滅,蘇家大宅再次陷入一片寂靜,分明有人來過,卻像是從未有人踏足過的,自成一界的寂靜之地。

  ……

  明修小心翼翼的將懷中人放在軟塌之上,看著她微微紅腫卻緊緊x合實的雙眼,默然而立。

  少頃,他大手小心翼翼的敷上那雙在眼皮之下仍舊不安分的眼球。

  聲音飄然落下,生怕吵醒睡夢中的人兒:「睡吧,一切有我。」

  楚念做了一個亢長乏味的夢,夢裡,她還是蘇念,她對面坐著一個什麼人,那人的身形偉岸高大,卻一身古怪的黑袍。

  他們之間是一個巨大的棋盤之上,黑白兩色幾乎滿布,楚念小心翼翼的提起白子,卻舉棋不定,生怕一步錯毀了一整盤棋。

  坐在她對面的人嘴角撐起一抹譏諷的笑意:「楚念,你輸定了。」

  楚念不理會他的嘲諷,目光在黑與白的空隙中搖擺不定。

  忽的,她身後出現一隻溫熱的大手,當這隻大手握上她握棋的手之際,楚念忽然倍感溫馨,她知道,有這股蓮花香味的存在,她不可能輸了。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劉啟站在一個巨大的書房之中,書房四周擺滿了各樣聖賢書,他身前是一個坐在椅子上的人,此刻那雙略顯無力的眸子正打量著劉啟。

  「我怎麼相信你說的是真的?」

  劉啟淡淡的掃了他一眼:「你若不信,大可趁著現在親自去看一眼,若我沒猜錯,蘇家祠堂里那些大逆不道的牌位,應當還沒來得急收。」

  蘇家的牌位,早在抄家的時候,就被他帶人收齊,盡數燒了,怎會時至今日還存在那處荒宅里?

  坐在椅子上的人驀然笑了一聲:「蘇念、楚念,果真是密不可分的『兩人』啊……」